“姐姐,我没有预约。”成望面露温和笑意,开门见山道:
“请问三国杀原创武将设计大赛,可以来这里投稿吗?我想现场投稿,请帮我预约一下。”
年轻就是最好用的通行证。
一名高中男生,只需要保证自己礼貌点,很容易便能获得先入为主的好印象。
游戏公司不是传统服务业,客户线下来访机会较少,前台大部分都是混日子差事,但凡不是太过于臭脾气,随便找个卖相好点的年轻人,都可以过来担任,所以接待态度普遍一般,没有特别客气好看的脸色。
前台姑娘也最多也就比成望大个五岁左右,非常年轻,仍然还是满心花花心思的年纪,更加没有多少社会经验。
她抬起头,悄悄打量成望。
干干净净,高挑的大男孩,笑容阳光俊朗。
肩垮电脑包的动作,也很符合这个年纪,单手虎口部位卡住肩带,手指修长骨感,很有青年艺术家的气质,不过没有那么华而不实的虚浮,更加沉稳耐看。
满肚子早八职场怨气,话到嘴边,却是变成了:“好的,你填写这张个人信息表,我帮你联系相关负责人。”
她递来纸笔。
趁着成望低头填写,前台姑娘接着盯住他握笔的手指,好奇发问。
“比赛是可以线上投递的,你怎么不发邮件呀?或者打印一式三份,寄过来也行。”
“平时在宿舍不太方便用网络,正好今天有时间,跑一趟比较方便。”
“原来是这样。”
成望张口就来,理由听起来像模像样,前台姑娘并未多做怀疑。
“学生?大学宿舍啊?难怪你看着这么年轻。”她看到表格的来访人身份那栏刚写完的字迹,语气更加惊讶,又有点羡慕:
“唉,我也好想回到读书的时候。小弟弟,你是本地人吗,哪所大学呀?”
“那不是,我在申城读书。”成望嘴角上扬,微微咧开:
“高三。”
“高三!?”
前台愣住,一时间语塞,不知道怎么接茬。
原创设计大赛确实有不少本地高校生参加,譬如余杭美院等美术类专业比较出众的高校,其中也不乏潜力股,在往年赛事当中脱颖而出,被公司内部同样寄予厚望,想看看年轻人会不会有更活跃的点子。
高三生是什么鬼?
距离过年还早,应该没有放寒假吧?
而且就算是学了高考美术,能考高分,那种联考风又有啥用,根本不能体现水平吧?
她心底里头嘀咕,接过登记表,再度扫了成望一眼,拨通前台座机。
“颜哥,比赛线下投稿,你出来接下呗……哦,行。”她看向成望:
“你和我来小会议室。”
“好嘞。”
成望紧跟前台,走入后侧办公区域。
边锋网络内部就是正常写字楼布局,正中间狭窄过道,两边摆放长桌,一个工位一台电脑,乌泱泱坐满了人,没有几个是清醒的,大多睡眼惺忪。
太对味了!
视野内的场景,与自己前世那家外包公司几乎无二差异。
尽管现在游戏产业还没卷起来,但这股长期加班的虚弱Debuff,简直比魅魔都能榨取精气神,和未来十年的行业生态,完全属于一脉相承。
这就是重生后,自己绝对要远离的阿鼻地狱!
大致将景象收入眼底,成望迅速撇开目光,不想再看。
会议室坐落在走廊尽头,是间方正的玻璃屋,面积不大,摆放圆桌与投影仪,还有显然从未使用过的休息沙发。
“弟……成同学,稍等,马上有人过来。”
想起对方还只是个高中生,甚至不是纯情男大,年轻前台姑娘口头收敛,总觉得没那么好意思,继续扯些有的没的。
成望权当没有察觉,将电脑包平稳放定,问道:“姐,颜哥全名怎么称呼,方便了解他负责部门吗?”
“颜明晁,运营中心主管,管理线上线下投稿初轮筛查。”前台好心提醒:
“他是原画师出身,水平很高的,而且不怎么喜欢闲聊,过会儿你可别被他吓到哦。喝水吗,我给你拿瓶矿泉水。”
“好的,谢谢姐。”
“不用客气。”
他接过瓶装水,在会议室一个人耐心等待。
片刻过去。
前台后面玻璃门开启。
从外面走进一位戴着眼镜,身着纯蓝衬衫,很有工科气质的瘦高男人。
“你好同学,来投稿吗?U盘拷给我就行。”
诚如前台介绍。颜明晁做事雷厉风行,惜字如金,很有技术岗位的特点。
成望从他手里拿到U盘,打开文件夹。
应该是个专门用来临时拷贝的外设,里面没有任何多余文件,空空如也。
他一边把图片与画稿工程文件打包拖进,一边找了个切入点,打开话匣子。
“颜哥,大赛的首轮核查,应该不是筛选作品质量吧,检查会不会存在违规内容?”
“对,交稿截止后,所有作品都会陈列在公司官网首页,得避免夹带私货。”
“话说颜哥不是运营中心吗,我还以为这个会有专门的审核部门检查。”
“丢给外包前,我们先自己过遍。”
“外包的啊,难怪,审核岗位摸鱼估计挺严重,边锋不是有自己审核部门,怎么他们不干这事。”
“Leader不一样,做这个没绩效,咋可能争取。而且外包出去,账面你懂的。”
成望从先前与前台对话,得出些许结论,推动对话继续。
找到能有点兴趣的内容,颜明晁状态放松,谈吐不由得变多起来。
原画师可以按照项目完成数量,叠加提成绩效,普通技术岗位基础薪资肯定不如主管级,然而算上大头的绩效部分,结果可未必如此。
而运营的薪资结构,更多是按季度与部门指标,统一下发奖金,或者干脆没有,无法实现能者多赚。
写方案,来推广,做留存转化报表,工作流程繁琐复杂,充当数据女工,KPI计算标准却只能用唯一结果一锤定音,淘汰率严重。
颜明晁能从技术岗调到运营部门,还是担任主管,职级名义提高,首先可以确认他原本应当不是初级原画师,必然有中高位置的职级,具备一定上升潜力,排除明升暗降的可能性。
根据对行业的了解,成望基本猜出了另一个情况。
他头顶的位置腾不出来,没办法直升主管带组。
因为某些其它原因,自己平时做项目碍手碍脚,有话语权,但却没有足够分量。
作为技术岗位,想要足够空间施展专业素养实乃人之常情。
长期遭受内容产出以外的阻碍,颜明晁积怨已久,做不出任何改善,也没啥好机会跳槽,只得转岗到,工作内容相对独立化的运营中心当主管。
游戏行业和正宗互联网公司有些方面颇为相像,跨部门间的内耗斗争严重,这点成望自己同样深有体会。
原画、动画、特效……
诸多职能部门,虽然项目流程紧密,按理来说需要互相配合,但毕竟人与人互动,总不可能像机械那样死板,公司划分搭档自己厌烦的同事,一个项目索性就摆烂点,爱咋咋。
颜明晁或许正是人际关系的苦手,专注于职业技术领域,交流方式直来直去。
在此期间,指不定就和一些必须接触的部门相互看不顺眼,遭到故意刁难卡壳。
像他直接负责原画设计,对接环节可能就有动画与模型,需要找他核对原画细节,具体怎么表现内容。
由同级别员工带头指责,随便找点理由,说什么作画习惯难以理解,影响他们工作效率,哪怕颜明晁原本的主管知道纯属发难,大概率也会以息事宁人为主,稍微找点场面,不解决根本问题。
久而久之,不顺心日积月累,自然演变为惹不起,那躲得起总行吧!
前因后果联想完整,还是比较简单的。
虽然拷贝文件花费不了几秒钟,早就全部放进U盘。
但成望有意无意,围绕游戏产业和技术领域,随便找些话题攀谈。
颜明晁没往深了思虑,权当与同行闲聊,也没有主动中断交流。
“讲真,我觉得审核部门不管是外包,还是公司内部,在行业内专业能力普遍不足够。”成望像在吐苦水,侃侃而谈:
“他们很多人其实都不是美术出身,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压力太大急着找工作,一看审核岗没有太高学历要求就被忽悠过来。什么加班啊,薪资啊,完全没法看,人越干越有怨气,就把心情带到工作里了。”
颜明晁表情深以为然:“是啊,你说的没错,他们完全是按照清单在检查,只要有一点违反嫌疑,或者与项目前期明确方案偏离,就直接整个打回来,压根不考虑我们设计时的想法,全部抹杀掉。
“有时候项目中途修改调整,内容没有及时同步给他们,明明是调整完更好的部分,他们也看不懂,毫无判断能力。项目经理PM哪里知道是我们下面没对接,看审核报告,就把我们喊过去一顿痛批,无意义返工交差。”
看来,颜主管的怨念,绝非一星半点啊!
成望都有些意外,对方憋着想说的同感,居然有这么多。
“对了,我看看你的稿子。”
拿回U盘,闲聊作用显现。
颜明晁挑了挑下巴,对着成望笔记本电脑扬起。
难得找到一名很有共同话题,年纪也不怎么大的同行,他出于职业习惯,本能地产生兴趣。
成望也不藏着掖着,点开徐盛的工程文件,将电脑换了个方向。
“界·徐盛,这个界是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徐盛卡吗?我觉得以后可以推出更多系列卡包,比如神·赵云,武·诸葛之类的,这样人气角色就可以多卖几次,重复利用,类似特别版之类的。”
“你这点子不错啊,就这么讲给我听,不怕我拿来用?”
“特别版只是个概念,没啥稀奇的,不会直接带来什么收益,归根到底得看具体推出内容。”
“对,对!”
颜明晁赞许点头,仔细观看成望作品。
视线触及电脑屏幕。
他眼里的欣赏意味,顿时愈发浓郁。
“可以啊,好成熟的商业厚涂,机制这个要策划组决定,原画方面我敢打包票,我们公司内评选,至少是能拿奖。这个画面处理手法很专业,红绿对比色舒适不刺眼,人物造型感鲜明,把厚度做的很到位,非常立体。”
一口气讲完这么多,颜明晁仍觉意犹未尽,鼻翼翕动吸气。
“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你年纪应该也不大,大学刚毕业?是不是有个好导师,以前带你做过挺多项目,现在去了个一线大厂?你的水平,我感觉和我差不多,画法相当稳重,比原画组那些没啥经验的初级画师强太多,再想想以前手底下那帮子人的作品,唉,越想越糟心。
“往年我们比赛也没有多少顶尖画师过来,业内有名气的,聘请过来单独绘制,可看不上我们这点奖金。再干几年,要是我还在边锋,说不定还得有找你对接的一天。”
还真是心直口快!
成望甚至怀疑,他嘴里的越想越糟心,是不是平时在自己原画组里就没少抱怨。
搞不好,颜明晁之所以调到运营中心,恐怕不仅外患,内忧多少也有点。
内心这般猜测。
表面上,他只是无可置否地笑了笑,没承认也不否认。
“好,没问题,稿件我收到了,送你出去。”
“行,那麻烦颜哥。”
颜明晁与成望一同起身,送客至办公室门前。
成望半开玩笑,小声说道:“颜哥,要是有机会投简历,你能帮我找人事沟通沟通不?”
“你用不着,而且刚毕业,未来潜力很大,起点找高点,犯不上来我们这。”
回应他的,是一名来自“过来人”的诚心建议。
离开办公区域,接待的小姐姐整个人消失在前台柜子下面,趴着刷手机。
眼见成望走出,她万分讶然。
“一个多小时,你不是交稿件吗,怎么那么长时间。”
“颜哥可能和我聊得投机,多问了会儿美术相关的事。”
“别闹,他哪有那功夫。”前台显然不相信,笑着摆摆手:
“行吧,小成同学拜拜,有机会以后再来哦。”
成望摇手示意,礼貌道别。
目送他走进办公楼电梯,前台只当是一个小插曲,并未往心里去,重新趴好,枕在胳膊边玩手机。
绿江小说最近在追的,都看到了更新。
“更得好慢,网文写手就不能每天写几十章吗,可恶。”
她小声吐槽抱怨。
没办法,前台工作实在无聊,奔着消磨时间,前台顺手滑到绿江论坛页面。
这几天正好有个约稿的新瓜,还没完整吃干净,趁着想起来,干脆一次性啃完。
听说发帖战斗的那个用户,好像已经出来自己道歉了?
我看看怎么个事!
忽然,手机旁边柜面光线黯淡衰减。
前台猛地反应,有人安静靠过来,自己全神贯注摸鱼,根本没有发现,被抓了个准。
再怎么说,偷懒也得避着点人吧,哪怕谁都知道这岗位就是闲职,也不能太过肆无忌惮,万一是大领导看到了,面子上怎么挂的住?
她慌慌张张倒扣手机,挤出职业假笑,正欲开口接待,在看清来者后,立马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耷拉下来,没好气抱怨。
“颜哥,你吓唬我呀!”
颜明晁眼色古怪,默不作声。
“咋了,难道真的有事?”
“嗯,有……”
“颜哥你说。”
“刚刚那个投稿人……”
“是。”
“嗯……”
“到底咋了嘛!”
前台姑娘有点破防,翻起白眼。
颜明晁再三犹豫,清咳道:“那什么,他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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