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柴门闻犬吠,疑是故人来

  楔子

  画堂春·忆昔江南忆,最忆是寻常。竹马青梅阶下戏,红袖添香夜未央。何处不潇湘?

  然则,画堂春满,终有西风起;笑语嫣然,怎敌霜雪寒?浮生一梦,尽归劫火烬。

  话说红尘俗世,芸芸众生,犹如江海一粟,浮沉不定。其所求者,或为金戈铁马,万里江山;或为羽扇纶巾,谈笑封侯。然究其根本,剥去那层层叠叠的欲念外衣,所剩者,不过一份现世安稳,一盏昏灯可亲,一个知心良人,堪与共剪西窗烛影,笑说平生事。此念朴实无华,却如磐石,是无数英雄豪杰、贩夫走卒,心底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萤火。

  于这茫茫人海、攘攘尘寰之中,曾有两户人家,毗邻而居,一姓崔,一姓张。两家儿女,男曰崔小龙,女曰张茹雪。二人自垂髫之年,便厮混一处,于庭院阶前捉流萤,于墙角根下斗蟋蟀,青梅之枝,缠绕床前;两小之情,浑然无猜。街坊邻里,见此一双璧人,无不拊掌称羡,谓其缘分天成,仿佛是前世修来的善果,早已镌刻在三生石上。

  光阴荏苒,如指间沙,悄然漏尽。二人顺理成章,结为连理。婚后岁月,过得不啻一坛深藏地窖的陈年佳酿,初尝清冽,再品甘醇,愈久,愈发散出醉人心魄的芬芳。家中虽非钟鸣鼎食、高门大院,却也窗明几净,纤尘不染。三餐有味,四季皆诗,夫妻恩爱,温情脉脉,织成一幅世俗烟火的绝美画卷。更可喜者,二人育下一双儿女,男名文博,女名静姝。兄妹二人,生得粉雕玉琢,乖巧可爱,眉宇之间,兼有乃父之敦厚朴拙,亦蕴乃母之灵秀慧黠。且读书刻苦,目下十行,每逢大考,榜上之名,必列前茅。一时间,崔家门前车马暂稀,却是人人称羡、口耳相传的一块“风水宝地”。东邻西舍,茶余饭后,谈及崔张夫妇,无不翘指赞叹,言其婚姻美满,堪称巷陌典范;言其子女聪慧,实乃后继有望。

  崔小龙每每闻此赞誉,憨厚的面庞上总漾开满足的微笑,那笑容淳朴如田埂间的向日葵,坦荡得不见一丝阴霾。他便会牵起妻儿的手,漫步于夕阳熔金的小巷,看炊烟袅袅,听倦鸟归林,自觉便是这熙攘浮世中,最有福缘之人。他以为,此生所求,不过如此。这方寸之间的屋檐,这粗茶淡饭的日常,便是他的“琅嬛福地”,纵然外界风雷激荡,江湖风波恶,此地亦可安然无恙,足以抵御世间一切凄风苦雨。

  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天道循环,盈亏有数,岂容凡人一味安逸?这福地之内,暖阳煦煦,其乐融融,一缕肉眼难见的寒霜,已在和煦的日光下,悄然凝结,只待朔风一至,便要化作漫天冰雪,席卷而来。

  第一章:柴门闻犬吠,疑是故人来

  崔小龙其人,若以江湖中人相喻,绝非身怀绝技、纵横捭阖的盖世豪侠,反倒似一位无意间闯入武林的“痴龙”。他本性纯良,心思澄澈如山涧清溪,一眼便可望到底。待人接物,重情重义,全无心机城府,与人相交,但求一个“真”字。在这纷扰如棋局的世间,他不问世事纷争,不羡荣华富贵,只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分分,做个本分的工薪族,于平淡中觅得真趣。

  每日清晨,天光未破,启明星犹在天边眨眼,他便已悄然起身。洗漱罢,轻手轻脚,为妻儿备好温热的早餐,唯恐惊扰了好梦。而后,迎着微曦,奔赴单位,开始一天的营生。他的世界简单得如一张铺开的白纸,再无半点杂色: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周而复始,勾勒出他全部的人生轨迹。工资虽不高,却每一分皆是汗水与心血的见证,是他撑起这个家的坚实基石。他将所有的热忱与精力,尽数倾注在了这个名为“家”的江湖里,视妻张茹雪为心中唯一的“神仙姐姐”,纵然她偶有小脾气,亦是娇憨动人;视子女为无价之瑰宝,掌上明珠,胜过世间任何奇珍异宝。

  这一日,时序如常,晨昏依旧。崔小龙处理完手头事务,随着人流走出办公楼,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他如往常一般,挤上归家的公交,车厢内人声嘈杂,他却能自成一界,闭目养神,脑中勾勒的是妻儿的笑靥。下车后,行不多远,远远便闻到家中饭菜的香气,那熟悉的、混合着家常菜的咸鲜与米饭清甜的味儿,如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琴弦。他心头一暖,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恨不能肋生双翼,立时飞回那个叫“家”的所在。

  “吱呀”一声,推开家门,一股暖流夹杂着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妻子张茹雪正系着一条素花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穿梭,纤手翻飞,俨然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客厅地毯上,一双儿女正趴着,头碰着头,共读一本色彩斑斓的图画书,静姝指着书中飞鸟,文博则瞪大了眼睛凝神细看,兄妹二人不时因书中的趣事,发出一阵阵稚嫩而清脆的笑声,如黄莺出谷,悦耳动听。

  “爸爸回来啦!”

  女儿静姝眼尖,率先发现了门口的身影,脆生生地喊道,声音里满是雀跃。

  “回来了。”

  崔小龙心中熨帖,换上拖鞋,将沉重的公文包放在玄关一角,卸下一身疲惫。他脸上笑意盎然,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他踱步过去,先是在儿子文博毛茸茸的发顶上揉了揉,赞许道:“吾儿今日愈发精神。”又在女儿静姝粉嫩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胡茬却又无比轻柔的亲吻。

  一家人围坐于小小的餐桌旁,其乐融融。菜肴虽非山珍海味,却是妻子费尽心思烹制而成,皆是合他口味的家常小炒。张茹雪为他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红烧肉,色泽酱红,油光锃亮,入口即化。她嗔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我瞧着窗外日头都偏西了,莫不是路上堵车了?”

  “嗯,有点堵。”

  崔小龙扒拉着饭,含混应道,满心满眼都是这份触手可及的平淡幸福,纵有千般滋味,亦不过是舌尖上的香甜,与眼前的温馨相比,又何足挂齿。

  他全然未曾察觉,席间,妻子在为他盛一碗冬瓜排骨汤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窗外邻居家新买的崭新轿车,那车身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她的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艳羡,如蜻蜓点水,倏忽即逝,快得让崔小龙以为是自己眼花。更未曾留意,当儿子文博兴冲冲地问及学校即将组织的暑期夏令营费用几何时,张茹雪持着汤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秀气的眉头也随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又迅速舒展开来,绽开一个温柔的笑靥,柔声道:“想去就去,妈妈早给你攒着钱呢。”

  饭毕,崔小龙照例收拾碗筷,端进厨房,叮当作响,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张茹雪则陪着孩子回到书房,在一旁静静地陪他们做功课。灯光柔和,将一家四口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静谧和谐的剪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能这样天长地久,直至地老天荒。

  然而,江湖之大,变幻之诡,常起于无声,发乎无形。崔小龙心中那份与生俱来的“痴”念,宛如一叶障目的扁舟,虽让他安享眼前的风平浪静,却也在无意之中,为他闭塞了望向远方迷雾的双眼。他只当妻子是近日操劳家务,或为孩子学业前程暗自思量而略显疲惫,并未深想。殊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已有潜流暗涌,一粒名为“怀疑”的种子,已伴着邻家轿车的流光、夏令营的费用,悄然落入他那片澄澈如溪的心田,只待一场不知何时降临的风雨,便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疑虑之树,将他的“琅嬛福地”,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推门而出,准备携妻儿散步,忽闻巷口传来一阵犬吠,声音由远及近,甚是急切。崔小龙心头一凛,这深巷之中,暮色四合,是谁家的客,会引得看家之犬如此躁动?他凝神侧耳,那犬吠声中,竟似夹杂着几分熟稔,一时之间,恍惚以为是哪位故人踏月而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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