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暮冬,长安城最后一场雪化尽时,城南小院做出了前往东海的决定。不是答复,是告知。当自称墨非的文士第三次叩门时,阿默直接将一枚刻画着简易路线图的木片递给了他。
路线并非最近便的官道,而是绕行经华山、过洛阳、再折向东北沿海的曲折路径,沿途标记了几处看似寻常的山峦与古祠。这是林简与阿默商议后,结合地脉感应与阿默对时空波动的预知,选定的路线——既能观察沿途“天命”流言的散布痕迹,也可在某些点稍作停留,尝试加强林简与更广阔地脉的初步连接。
墨非接过木片,只略扫一眼,眼中便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赏,显然看出了路线背后的用意。他并不介意,反而微笑颔首:“镜灵阁下思虑周详,此路甚好。三日后,灞桥驿,辰时初刻,在下备车恭候。”他不再提分享见闻之事,仿佛默许了这主导权的让渡,只要最终能抵达东海核心。
三日后,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宽敞舒适的安车,准时出现在灞桥驿外。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蹄声沉稳。
墨非已换了一身利于远行的深色胡服,外罩挡风斗篷,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的青铜短尺,非刀非剑,刻满刻度与星象符号。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沉默寡言、手脚粗大的老仆,唤作“墨实”,负责驾车与杂务。
阿默带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必要衣物、干粮、姬明给的符药,便是那面用厚布包裹的补天昆仑镜。
镜子被稳妥地安置在车内特制的软垫木匣中,仅露出一角,便于林简感知外界。阿默自己则怀揣那枚黑色符牌和姬明新给的几枚护身骨片,坐进车内。
车轮轧过开始返青的官道,离开长安向东驶去。车厢内,墨非并未急于攀谈,反而取出那卷曾展示过的古老帛书,借着车窗透入的天光,自顾自地研读起来,偶尔用那柄青铜短尺在虚空比划,尺身闪过极微弱的流光。
阿默则闭目凝神,一面调整呼吸感应地脉,一面通过怀中骨片与镜中的林简保持若有若无的联系。
起初几日,行程平静。墨非除了必要的交流,诸如歇宿、用饭等,并不多言,举止得体,像个真正的博学文士。阿默暗中观察,发现这主仆二人对路途极为熟悉,且老仆墨实身手矫健异常,料理琐事干脆利落,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仆役。
变化始于进入华山余脉。山路渐崎,人烟稀少。某一夜,宿于山间荒废的野祠。阿默在守夜时(他与墨实轮值),忽然感到怀中黑色符牌传来一阵急促的冰凉,与此同时,镜匣中的林简也传来警示的波动——有东西在靠近,带着与“墨非”身上类似、但更加浑浊混乱的时空残渣气息。
未等阿默示警,原本在火堆旁假寐的墨非骤然睁眼,青铜短尺已握在手中,低喝:“墨实,东南林间,三十步,两個,秽物!”
老仆墨实一声不吭,身形如狸猫般窜出,手中多了一对黝黑无光的短刺,没入黑暗。片刻后,林中传来几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嚎,旋即归于寂静。墨实返回,短刺上未见血迹,却沾着几缕不断扭动、迅速消融的灰黑色烟絮。
“是‘食痕者’,”墨非收起短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专以吞噬时空裂隙边缘逸散的微小‘历史残渣’为生的低等存在,智力低下,但嗅觉灵敏,常被‘收藏家’之流驱使,作为探寻‘食物’的猎犬。看来,我们已经被注意到了。”他看向阿默,以及他怀中的符牌,“小友身上魂印特殊,对它们而言,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接下来路途,恐不太平了。”
这是他首次主动提及“收藏家”,并侧面承认了自己与那些存在并非同一阵营,至少,不完全是。
阿默沉默地点点头,心中警惕更甚。墨非能如此迅速解决“食痕者”,其手段和见识,远超寻常学者。
继续东行,类似的小规模袭击又发生了几次,目标似乎都是阿默,或者说,是他身上与东海波动的共鸣。墨非主仆应对得轻松,但阿默能感觉到,袭击者的“质量”在缓慢提升,从浑浑噩噩的“食痕者”,逐渐出现了有些许组织、甚至懂得简单配合的怪异生物,有的形如剥皮猎犬,有的则像扭曲的阴影。
墨非也开始在途中,有意无意地向阿默(实则是对着镜匣方向)透露更多信息。某次休憩时,他擦拭着青铜短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讲解:“时空如长河,奔流向前。然河道有曲折,有暗礁,有回水涡,便会沉积泥沙,滋生虫豸。我等探索之人,有人志在梳理河道(他指了指自己),有人沉迷打捞沉船珍宝(‘收藏家’),有人则妄想裁弯取直,甚至另开新渠(‘天命师’),道不同耳。”
又一日,经过一处据说是上古战场的丘陵,墨非指着远处地貌,对阿默道:“你看那地气走向,是否隐约有断绝扭曲之感?此乃古时大战,血气煞气冲荡,损伤地脉,千年未愈。时空在此处亦留下‘疤痕’,易吸引不祥之物,也易……泄露过往之影。”当晚,阿默果然做了比以往更清晰的噩梦,不再是色块噪音,而是短暂看到了模糊的、穿着奇异紧身服饰的人们在雪亮的金属走廊中奔跑,墙壁闪烁红光,警报凄厉……
林简的灵体,则在这些旅途的见闻和一次次小规模冲突的“现场”中,悄然成长。
她不再仅仅被动感应,开始尝试分析不同“秽物”的能量构成,模拟墨非那柄青铜短尺引导、驱散时空残渣的方式。
她发现,自己灵体之力中那份源于“补天”的意蕴,对这些混乱的时空杂质,有着某种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作用,只是远比墨非的手段温和、缓慢。同时,她也努力将灵体感知与沿途地脉相连,虽然大多地脉沉寂或损伤,但每一次成功的连接,哪怕再微弱,都让她臂上的时痕多一丝温润,灵体多一分凝实。
她对墨非的观察也越发细致。此人学识渊博得可怕,对上古神话、星象历法、地理山川乃至许多早已失传的方技术数,都信手拈来。
但他对“人命”本身,似乎缺乏常人的温度,提及沿途百姓生计、甚至那些袭击的“秽物”时,都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冷静疏离。他的目标明确——东海那处异常点。为此,他可以利用阿默和林简作为“探针”和“钥匙”,也能提供相当的保护与合作。这是一种建立在共同利益和相互忌惮之上的、脆弱的同盟。
这一日,车队临近洛阳。墨非忽然指着东北方向一片雾气氤氲的山峦,对阿默道:“明日我们需绕道,去一趟邙山。”
阿默看向他,目露疑问。邙山并非既定路线。
墨非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边缘破损的青铜镜残片,镜面布满铜锈,却隐隐映出远处邙山方向的景象——那雾气之中,竟有极为淡薄、却异常纯净的紫金色光晕,如同纱绡般笼罩着几座山峰。
“那是什么?”林简借阿默之眼看到,意念微动。
“一种很罕见的‘现象’,”墨非摩挲着镜片,眼中露出热切,“可称之为‘地脉灵枢短暂外显’。通常只在特定星象、地气交汇,且当地有极厚重人文积淀之处,千万年难遇。此刻显现,或许与东海异动、天下地气流转加剧有关。此地靠近东周王城遗址,又有东汉皇陵,底蕴非凡。”
他看向阿默和镜匣,“对你稳定魂印,对镜灵阁下感悟地脉时空交织之理,乃至对我们应对东海之局,都可能大有裨益。当然,”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里此刻,恐怕也少不了其他‘访客’。我们需小心行事。”
阿默与林简迅速交流。邙山地脉灵枢外显,确实可能是林简进一步连接大地、理解“归墟之约”中“功德”与“能量”关系的良机。但墨非如此积极,其中风险亦不可不察。
最终,阿默对墨非点了点头,同意了绕道邙山。他也想看看,在这更接近文明中心、龙气盘踞之地,那些暗处的势力,又会以何种面目登场。
车队转向东北,朝着那片紫气氤氲的邙山行去。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而更深沉的暗流,已在山间弥漫的雾气中悄然涌动。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