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己

  “你就是你。”

  林元元盯着屏幕,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钝痛的确认感。署名是他自己,邮箱是他自己的。他关掉手机,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微温,窗外是十月傍晚暗下来的天光,远处山脊线的轮廓模糊在暮色里。

  他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的路灯刚亮,橘色的光晕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有骑自行车的人慢悠悠经过,车铃铛响了一声,又沉进傍晚的安静里。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

  一个月了。富华邨之后,他们被学校要求居家,事实上这个决定也给了他喘息的空隙。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急着去寻找答案,急着去弄明白那些东西——红肉、胶片、小奶猫,急着搞清楚那几重世界到底是真是假。可是没有,他发现自己更频繁地坐在窗边发呆,看天色变化,看行人来来往往,什么也不做。

  赵瑜醒来过几次电话。她说话的语气和从前一样,带着那种精准的洞察力,好像他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她说你要是真觉得闷,就出来走走,别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嗯嗯地应着,却一次也没出门。

  黄君亭也发过消息,简短几句,问他最近吃没吃饭,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回了一句“没事”,再没有下文。

  那些电话和消息像在平静水面上丢了几颗小石子,泛开的波纹很轻,很快又平静下去。

  平静。他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它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一个月前的那个黄昏,从天而降的闷响和碎裂声,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声音变钝了,颜色也褪了。他知道这事很严重,几个人同时坠地,可那种严重感像是别人的事,悬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能看见,却不觉得痛。

  他捏了捏眉心。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桌上那杯水放了一下午,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水膜。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凉得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手机又亮了。

  是赵瑜醒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她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蓝色圆珠笔画着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动物轮廓,线条潦草却很传神。旁边有一行字写着:它好像一直在看我们。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的是那只猫。

  他回了一句:我明天回学校。

  发出这句话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暗下去,映着桌面的木质纹理,细密而柔和。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听了好一会儿。窗外天色还暗着,远处山麓线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灰蓝色,带着晨雾里特有的清冷。他站起来,换好校服,把钥匙和手机装进口袋,走出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没有惊动隔壁房间的赵瑜醒。

  初秋的空气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气,地铁站里人还不多,车厢空空荡荡。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没有黑眼圈了,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一些,但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沉淀感还在。列车启动的时候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干净,微凉。

  学校门口的长镜还在,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余光扫了一眼镜中自己的轮廓。走进教学楼的时候遇到了汤沐霖,对方看到他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汤沐霖说。语气不冷不热,没有特别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

  林元元嗯了一声。他注意到汤沐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边角磨损得很旧,上面贴着一张贴纸,隐约看得出是一只小狗的轮廓。很旧了,颜色都褪了。

  “你那个……还记不记得初三那年的事?”汤沐霖忽然问,像是不经意提起,又像是在试探。

  林元元顿住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哪个初三?”

  “就我们几个一起的时候。”汤沐霖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地砖的缝隙上,“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没再追问,但林元元注意到他攥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

  那天上午,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靠窗,窗外是一棵半黄的树。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碎成细小的光斑。他低头写字,笔记上横线的最后一笔微微扬起,他忽然认出那个笔画——和他自己邮件里“你就是你”那四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连扬起的弧度都重合。他拿着笔的手停住了,心脏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图书馆在二楼,这个时间几乎没人。他走进去的时候,管理员阿姨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他在最后一排书架尽头找到了一个档案柜,柜门有些涩,拉开时吱嘎一声响。里面放着一叠旧资料夹,靠近最里侧有一个,颜色发黄,边角卷起来,粘着一张不干胶标签,上面写着“初三第二学期——班务记录”。

  他把它抽出来。

  翻开的时候,有东西从夹页里滑落——是一张纸,折成很小的方块,边缘因为时间久远而微微发毛。他蹲下去捡起来展开,看清上面的字迹时,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的字,笔迹比现在青涩一些,笔画也更用力,像是每一笔都按得很重,纸背面还有浅浅的凹痕。上面写着一段话,不长:

  “我写这个给自己看。如果你哪天不记得了,就看看。2019年9月,发生了一些事。和赵瑜醒吵架了,不是她不好。是我不知道怎么说话。汤沐霖他们也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躲起来的。黄君亭给我写过信,我没回。我好像总在害怕。”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浅:“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好好说。”

  林元元蹲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里,光线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手心里那张发黄的纸上。纸面被时间揉得柔软,像一片干了很久的叶子,轻轻一碰就会碎。他看着那些字——他自己的字,比现在用力,比现在笨拙,一笔一画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写上去。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全部,而是想起一个瞬间:很晚了,客厅灯亮着,他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手里捏着笔,对面坐着赵瑜醒。她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好像说了什么很蠢的话。她不高兴了,站起来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一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怎么说话。

  那时候他才初三。

  他记得那之后他写过一些东西,写在作业本的背面,写在课本的空白处,写完了又划掉,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他根本没有寄出去的信,写了又撕的纸条,反复改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删掉的消息。原来那些话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折好了,藏在一个他差点就找不到的地方。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回去,放回夹子里,又把资料夹放回柜中。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他走出去的时候迎面遇到黄君亭,她抱着书站在走廊拐角,像是刚走到这里,看见他出来了,脚步就顿住了。

  “你来了。”她说。

  “嗯。”他看着她,觉得她的表情和从前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整个人好像轻松了一点点,又好像还等着什么。

  “赵瑜醒昨天跟我说,”黄君亭犹豫了一下,“她下周末约了大家一起吃饭。你要来吗?”

  他想了想,说:“来。”

  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原来答应这件事也没有很难。就好像在长长的一段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先开口,而他只需要顺着那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就行。

  黄君亭笑了,很小很轻的那种,像是松了一口气。她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侧过头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味道,凉凉的,干干净净的。他站在那里多待了几秒,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纸——刚才他悄悄带出来了,没有放回去。

  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带着安心。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那家从前的金拱门。门口换了新招牌,灯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看见橱窗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背着书包,好像是在写作业,又说笑着往对方本子上画什么。

  他转过身,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路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拉长了他的影子。他往前走,影子也跟着往前走,像另一个不会说话的他,沉默地跟着,一步也没有落下。

  他想起来了一些事。

  不是全部,但足够让那个含糊的影子稍微清晰一点点。那些片段的画面里,有赵瑜醒趴在课桌上睡着的侧脸,有黄君亭递过来的纸条,有汤沐霖站在走廊口喊他名字的声音。都是过去的碎片,也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曾经丢过却没有彻底消失的那部分自己。

  街口的风吹过他耳边,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行人交谈的片段。他站住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过去的某一天可以重新来过,他能不能做得比那时好一点?

  他不知道答案。

  但那页纸上写的字告诉他,以前的他是希望这样的。

  那就试试吧。

  他迈开步子,走进夜晚的深处,回家的路还很长,路灯一截一截地亮过去,像有人在前方一段一段替他点着光。

  走廊尽头的风又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街边糖炒栗子的焦香。林元元把折好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再看了一遍,然后仔仔细细地沿着旧折痕叠回去,放回贴近胸口的内袋。

  他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面前缓缓驶过,车窗半开,露出后座一张侧脸——银色的长发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刺眼。露安西娜。她没往窗外看,视线平直落在前方,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下颌上,照出一条冷硬的弧线。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没看清脸,但轮廓宽厚,像那个方字脸管理员。红灯跳绿,车开过去了,尾灯在暮色里拉成两道细长的红痕。

  林元元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直到后面的行人绕过他才回过神来。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手指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角。

  到家的时候赵瑜醒正在厨房里煮面,锅盖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她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说:“回来啦,我多下了一把面。”

  “嗯。”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矮柜上,进厨房看了一眼。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锅铲在手里翻动,动作利落又自然。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绕了一下路。”

  她没追问,只是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开始分面。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灯光下形成一小团白雾。他把碗端到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下周末的饭局,君亭跟我说了。”

  “嗯。”

  “她还说你答应来了。”

  “嗯。”

  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抬眼看他。“你最近……记起来什么没有?”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法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问的内容却精准地落在那道缝上。他咽下去,说:“一点点。都是小事。”

  “什么事?”

  “初三那次,我好像跟你说过什么蠢话。”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模糊,“然后就……不太说话了。”

  她放下筷子,面汤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开,表情变得有些模糊。“你说的是哪次?”

  “我不太确定。就记得你站起来走了。”

  赵瑜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那次其实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蠢话。是我自己那天心情不好,跟你没关系。后来想跟你解释,你已经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他愣住了。碗里的面汤还在冒热气,热气拂在脸上,让他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事情。原来他记了那么久的东西,在另一边的版本里根本不是那样。

  “所以……”他斟酌着措辞,“你后来没有生我的气?”

  “我本来就没有生你的气。”她说,“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面。面条滑进嘴里,温热绵软,带着葱花的清香。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没有转,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橘色的光斑。他睁着眼睛,又想起那张纸。纸上的字说“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好好说”,可他刚刚才发现,他以为需要重来的那件事,在别人那里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翻了个身。

  接下来几天,他正常上学。课间的时候会经过四班门口,有时候能看到赵瑜醒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么低头写东西,要么望着窗外发呆。有一次她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冲他扬了扬下巴,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也没有避开视线。

  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元元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窗外的天阴下来了,像是要下雨。他写完最后一题,合上笔盖,正要收拾书包,余光忽然扫见窗外那棵半黄的树下蹲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只猫在树下坐着,蓝眼睛直直望着他,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写东西,没有人往窗外看。他把笔放下,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他下了楼,推开操场边的侧门,走到那棵树下。猫还在那里,见他来了,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转身朝学校后墙的方向走去。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

  他跟着它,绕过体育器材室,绕过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墙根处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很宽,猫侧身钻了过去。他站在门前往里面看,是一个废弃的后巷,堆着旧桌椅和破碎的花盆。巷子尽头那面墙上被人用喷漆画了什么,线条凌乱,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他认出来那是一个模糊的图案——一只鱼的轮廓,鱼尾弯折成一个尖角,像屿尾岛的形状。

  鱼尾的尖角处被人用白色油漆涂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的墙角放着一块松动的砖。他蹲下去,把砖拿开,下面压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部手机。

  塑料外壳很旧了,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边角磨损发白。他拿起来翻到背面,后壳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圣诞老人,和他在19年那本圣经里看到的书签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猫已经不见了。巷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人声。

  手机没电,屏幕漆黑。他把它揣进兜里,把砖放回原位,原路返回教室。坐回座位的时候窗外那棵树下的草地已经空了,只余几片被风吹到一旁的落叶。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给那部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锁屏画面——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灰蓝色的海和一条长长的堤坝,堤坝尽头有个人影,很小,背对着镜头。他试了几次解锁,都没成功,最后输入了“0919”,屏幕开了。

  手机里只有一个应用,打开之后是一段录音文件,时长7分钟,标题是一串日期:2017.10.21。

  他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录音的开头是噪音和风声,然后有人说话——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比现在年轻,带着一种他几乎要认不出来的紧张感:

  “……如果你在听这个,那说明我大概已经忘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听,但我得把这个记下来。2017年10月21号下午三点多,我在富华邨天桥下面看到一件事。我看到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那个人站在黄君亭旁边和她说话。当时我离得远,没看清脸。然后那个人走了,黄君亭站在原地。后来我查了一下,那天之前,富华邨那边已经有人在调查相关案件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个有没有关系,但我得记下来。另外,我好像看到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录音在这里停了几秒,只有电流声,“……手腕上有一个伤疤。和我的那个位置一样。”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底噪。

  林元元坐在床边,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嗒嗒的声响被收音,沉进室内安静的空气里。他摘下耳机,把手机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张褪色的圣诞老人贴纸。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粘胶发黄的痕迹。

  他把手机锁好,放在枕头底下。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还是湿的,路面积水映着灰白的天空。他走过富华邨天桥的时候停了一下。雨后的天桥栏杆上还挂着水珠,往下看,那条他曾经站过的天桥底下空荡荡的,只有落叶被风推着聚在墙角。

  他继续往前走,手里的钥匙串在口袋里叮当作响。风穿过桥洞,带着雨后泥土和水泥混合的气息,凉丝丝的,说不清是清爽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回头看。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录音里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的描述,让他想起了那天坐在露安西娜副驾驶座上的轮廓。很模糊,只是一个影子的重量,但像一根扎进手指的细刺,不疼,却总在不经意间硌一下。。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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