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
“咯……吱……”
极其轻微,像是老鼠啃木头,又像是……踩在朽木上的声音。
从天花板传来的。
我和阿杰同时僵住,缓缓抬头。
这房子是坡屋顶,上面应该有个阁楼。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
阿杰无声地向我做口型:“丧尸?”
我摇头。丧尸不会这么“小心”地弄出声音。而且,如果是丧尸,早该闻到活人气味冲下来了。
是动物?还是……人?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花板,示意我上去看看。阿杰摇头,指指他自己,又指指楼梯口,意思是他在下面接应。
也行。
我放轻脚步,退到楼梯拐角,那里视野能兼顾书房门口和通往阁楼的、隐藏在走廊尽头的简易木梯。
阿杰则退到书房门边,钢管斜指上方,像支随时准备射出的箭。
木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踏板薄得像纸。
我收起斧头别在后腰,双手抓住两侧粗糙的扶栏,试了试承重,然后屏住呼吸,一级,两级……慢慢往上挪。
越往上,那股淡淡的腥气越明显。
不是尸臭,更像是……野兽巢穴混杂着排泄物的味道。
阁楼入口是块可以向上推开的方形木板,用一根生锈的铁插销从里面闩着。
我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侧耳倾听。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但刚才的声音绝不是幻觉。
我伸出手指,极轻极缓地,叩了叩木板。
“咚,咚。”
声音闷闷的。
没有反应。
我加大了点力气。
“咚!咚!”
木板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摩擦声,还有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短促抽气。
是人!
而且是个怕得要死的人。
“里面的人,”我压低声音,确保只有阁楼能听见,“出来。我们不是狼帮,不抢东西,不杀人。数到十,开门。一,二……”
数到五,铁插销“咔啦”一声被拔开。
木板被从里面颤抖着推开一条缝。一只布满红血丝、惊恐万分的眼睛,在缝隙后面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定格在我脸上。
是个年轻男人。
胡子拉碴,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油腻地打着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套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羽绒服,嘴唇干裂。
他看到只有我和阿杰,似乎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
“你……你们真不是狼帮?”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不是。”我保持着安全距离,“你呢?一个人?”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闪烁:“我……我和我爷爷住这儿。病毒爆发后就没出去过。爷爷……上个月没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
“为什么躲阁楼?”
“前几天听到有车经过,像……像狼帮的车。我害怕,就躲上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家里……家里没什么东西了,都吃完了。”
我打量着他。羽绒服虽然脏,但料子不错,不像普通农家。
手指细长,没什么劳作的茧子。
眼神里的惊恐很真实,但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快速权衡利弊的闪烁。
“名字?”我问。
“张……张明。”他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
“张明,”我点点头,“下面有车,我们可以带你离开这儿,去我们的营地。有食物,有水,有医生。”
他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缩了缩脖子:“不……不用了。我……我守着家就好。谢谢你们。”
拒绝得太快了。
一个有粮水耗尽的幸存者,听到有安全营地,第一反应不该是拒绝。
我心中疑窦更甚,但脸上不动声色:“随你。楼下的挂面和酱油,我们要带走。你需要的话,可以分你一点。”
“不!不用!”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我……我还有吃的。你们拿走吧,都拿走。”
这就更奇怪了。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慢慢退下木梯。回到书房,阿杰用眼神询问,我微微摇头。
我们没再停留,拿着三本书和那点可怜的“战利品”,迅速退出小楼。回到车上,吴工立刻问:“怎么样?”
“楼上有个幸存者,叫张明,自称和爷爷住,爷爷死了,不肯跟我们走。”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快速说,“有问题。他太警惕,拒绝得太干脆,而且……”
我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二楼阁楼那扇小气窗后面,似乎有个人影,正贴着玻璃,死死盯着我们。
“而且什么?”阿杰追问。
“而且他可能没说实话。”我挂上倒挡,“先离开这儿。”
车子调头,碾过泥泞,向来路开去。
开出几百米,我通过后视镜观察,小楼很快被树木遮挡,消失不见。
“你觉得他是狼帮的探子?”吴工皱眉。
“不确定。但小心没大错。”我握着方向盘,“如果他真是普通幸存者,躲着我们情有可原。但如果他撒谎……”
“如果他是狼帮的眼线,”阿杰接口,脸色凝重,“那咱们松湖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这地方离咱们那儿,直线距离也就五六公里。”
我心里一沉。这正是我最担心的。
狼帮的传单出现在附近,这个形迹可疑的“张明”又恰好出现在这个距离上……
“加速,回去。”我说,“必须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红姐。”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更漫长。
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连那三只鸡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缩在笼子里安安静静。
快回到松湖那个岔路口时,我特意放慢车速,仔细观察路边。
雨水冲刷掉了一些痕迹,但靠近路口的一棵松树下,新鲜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旁边草丛里,似乎有个亮闪闪的东西。
“停车。”我对吴工说。
车停稳,我让阿杰警戒,自己跳下车,小心靠近。
草丛里,是一个被踩扁的金属烟盒,很常见的牌子。但烟盒旁边,泥土里,半个清晰的鞋印——登山靴的印子,花纹深而杂乱,尺寸不小。
这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鞋印。我们穿的都是从废墟里捡来的运动鞋或劳保鞋。
有人在这里停留过,而且是不久前。下雨前脚印会被冲掉,雨停后我们出发,到现在也就三四个小时。
捡起烟盒,里面是空的,但锡纸内衬还残留着一点烟草气味。我走回车上,把烟盒递给吴工。
吴工接过,闻了闻,脸色微变:“这烟……和红姐从加油站找到的那条,一个牌子。但咱们的人,除了红姐,没人抽烟。红姐的烟都自己收着。”
答案呼之欲出。狼帮的人,在这里踩过点。
可能是在我们加固防御、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甚至可能远远观察过松湖的情况。
“草!”阿杰骂了一句,“这帮孙子阴魂不散!”
我没说话,把烟盒扔出窗外,踩下油门。房车吼叫着冲上回松湖的最后一段土路。
当我们把车开进度假村空地时,夕阳正把湖面染成一片血色。
周舟在菜园里直起腰,朝我们挥手。
陈奶奶在公共木屋门口生火,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平静安宁。
但这平静,可能已经是一戳就破的纸。
红姐第一个迎上来,她一眼就看出我们神色不对:“怎么了?”
我把发现“张明”和路口烟盒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红姐听着,脸色越来越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猎枪冰凉的枪管。
“都过来,开会。”她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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