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站在院中,呼吸还没平复。
地上那具黑衣人的手又动了一下,指甲抠进石缝,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盯着看了两秒,没上前,也没喊人。
他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低着头往厨房方向走,嘴里嘟囔:“死人了……我去报管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楼里巡夜的婆子听见。
天快亮了,前院灯笼一盏盏熄灭。他一路扫过去,动作慢,眼睛却没闲着。烟雨楼分前后两进,前院是迎客听曲的地方,雕梁画栋,后院才是下人住处和杂物间。他昨夜刚来,对地形不熟,正好借着洒扫把各处走一遍。
走到西侧偏廊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边有扇门,铁皮包边,挂着双重大锁,门缝底下压着一张黄符纸,边上还有烧过的香灰痕迹。他记得这地方昨晚没注意,今天早上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煮过什么药材,又不像厨房飘来的。
他没停下看,只用余光记了位置,继续往前扫。
日头升起来,杂役们陆续开工。有人劈柴,有人挑水,他也混在其中,穿的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打,领口内侧的云纹被阳光照了一下,一闪而过。没人注意到。
赵德柱是巳时三刻来的。
他带着两个壮汉,一身长衫整整齐齐,玉如意敲着手心,走到叶寒面前站定。
“有人举报你私藏灵石,意图潜逃。”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称过斤两,“搜。”
壮汉立刻上前,一人按住叶寒肩膀,另一人直奔他床铺。那是个草席搭的床,底下垫着干草,被褥卷成一团。那人伸手进去一掏,拽出个布包。
叶寒眼神微动。
他没这个东西。
布包被当众打开,倒出来的不是灵石,而是一叠银票,几块金锭,最上面还贴了张纸条,写着“赵某私蓄,勿动”。
周围人全愣住了。
赵德柱脸一下子涨红。他想说话,可嘴一张,声音就自己出来了:“叶寒忠心耿耿,不仅未盗财物,反而主动上交赃物,特赏十块灵石!”
这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两名壮汉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其中一个低头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草席底下,动作像是怕沾上晦气。
叶寒低下头,双手接过递来的灵石,指节碰到那冰凉的石头时,心里松了半口气。
反向因果生效了。
他脸上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小声说:“谢管事赏。”
赵德柱站在原地,手指掐进玉如意的缝隙里,指节发青。他看着叶寒,眼神像要把人钉在地上。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可偏偏是从他嘴里出来的,更奇怪的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改不了。
他盯了叶寒足足五秒,才甩袖转身:“走!”
两人跟着他快步离开,背影僵硬。
叶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十块灵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他知道这事没完。赵德柱不会这么轻易认栽,尤其是连续三次在他身上吃瘪。
但他现在不能躲,也不能跑。
得让人觉得,他就是个运气好的杂役,碰巧捡了漏。
他转身走向厨房,把一块灵石递给老张:“今儿加锅肉汤,大伙辛苦。”
老张愣了下:“你哪来的?”
“管事赏的。”叶寒笑了笑,“说是让我好好干。”
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信,有人不信。几个杂役凑在一起嘀咕,说叶寒最近邪门得很,赵管事每次找他麻烦,最后都变成给他好处。也有人说他背后有人,不然一个新来的杂役,怎么可能动得了赵德柱的私房钱?
叶寒不管这些,干完活就坐在屋檐下歇着。
下午他去了趟后院,路过那扇铁门时放慢脚步。门上的锁换了,新挂了一把铜锁,黄符纸也被撕了,但地上残留的香灰还在。他蹲下系鞋带,顺手摸了下门板底部,指尖蹭到一点湿痕,像是最近泼过水。
他起身走开,没再看第二眼。
傍晚吃饭时,厨房真炖了肉汤,香味飘满院子。几个杂役围在一起喝,一边喝一边聊赵德柱的事。有人说他今天回房后摔了茶杯,还把书房门关得震天响。也有人说看见他半夜点灯写东西,不知道在记谁的账。
叶寒喝了半碗,没多话。
天黑后,他照常爬上屋顶。这是他发现的最好位置,能看清整个后院,也能避开巡查。
他坐在瓦片上,手里摩挲着一块灵石。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德柱栽赃失败,反被逼着嘉奖他,这事不合常理,对方一定会查。查来查去,最后只会盯上那间密室。
他抬头看向西角。
那扇门在夜色里静静立着,门缝透不出光,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他把灵石收进怀里,又摸了下胸口的木牌。木牌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是有温度。
“老天爷欠我的。”他低声说了句,没笑,也没叹气。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节奏,而是慢慢走过来的,像是有意放轻。
他不动,也没回头。
脚步停在屋檐下,那人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上来。
“小寒寒。”声音清甜,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坐那么高,是在躲我?”
叶寒低头。
柳烟烟站在院子里,广袖垂地,发间银铃晃了一下。她仰着脸看他,眼里有光。
“我不躲你。”他说,“我躲麻烦。”
“哦?”她笑了,“那你今天惹的麻烦,可不小。”
“我没惹。”
“可你赢了。”
叶寒没接话。
柳烟烟站在原地没动,脚边影子拉得细长。她忽然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枚银簪,轻轻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知道吗?”她说,“有些东西,看起来是赏,其实是债。”
叶寒看着她。
她把银簪插回发间,轻声道:“你还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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