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烧了。
灰烬在北风里打着旋,像黑色的雪,飘过深涧,飘向更远的荒原。木料燃烧的焦糊味混在夜风里,一直飘到坡地上空,提醒着每个人——没有退路了,一步都没有。
第十九日,寅时。
破庙偏殿里,油灯把五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陈稷、韩战、苏清禾、荆墨、赵大山围着那张简陋的木桌。桌上铺着地图,炭笔画的线条已经被反复描摹得模糊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上面每一道沟、每一道坎、每一处可能埋伏狼群的山丘。
“苍夜不傻。”陈稷手指点在地图上朔原谷地的位置,“他吃掉张彪的三千人,看见我们烧桥,一定会判断——我们完了,士气崩溃了,下一波总攻就能把我们碾碎。”
韩战点头,声音沙哑:“所以他不会等。最迟明晚,狼群主力就会压上来。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
苏清禾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静:“医棚里还有二十一个重伤员,挪不动。轻伤员四十七个,能拿武器的不到一半。”
“不用他们拿武器。”陈稷说,“荆墨,地窖挖好了吗?”
荆墨点头:“挖了三个。最大的能挤五十人,另外两个各能挤三十。按你的吩咐,里面铺了干草,存了水,还留了通气孔。”
“好。”陈稷看向苏清禾,“开战前,把所有重伤员、孩子、还有实在不能战的老人妇人,全转移进地窖。你带医疗队也进去。”
苏清禾猛地抬头:“我不进。”
“你必须进。”陈稷声音很稳,“你是医者,你的命比我们金贵。只要你还活着,伤员就有救。只要医疗队还在,人心就不会彻底垮。”
“那你呢?”苏清禾盯着他,“你若死了,一切皆休。”
陈稷沉默片刻,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藤墙的位置:“正因为我不能死,所以必须在最危险的地方——望楼。”
他抬起头,迎上苏清禾的目光:“功德碑的范围有限。我站在望楼上,以碑为中心,能护住方圆三里。如果我躲进地窖,碑的威力至少减半。墙会破得更快,人会死得更多。”
苏清禾嘴唇动了动,想说“可是你会死”,但说不出口。她懂,她全都懂。这个男人从三个月前站在田埂上说要让所有人吃饱开始,就把自己的命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了。他可以在藤墙后指挥,可以躲进地窖,但那样就不是陈稷了。
“我在墙下。”韩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带五十骑,藏在西侧那个塌了半边的土窑里。狼群主力攻墙时,我从侧翼突击——目标不是杀狼,是苍夜。只要干掉那个狼崽子,狼群自乱。”
陈稷摇头:“你伤没好,冲不动。”
“冲不动也得冲。”韩战咧嘴笑了,笑容狰狞,“老子杀狼杀了一辈子,最后这一仗,总不能缩在墙后面。”
他拍拍陈稷的肩膀,力道很重:“小子,这一战后,我请你喝酒。北凉城最好的烧刀子,管够。”
陈稷看着他,许久,点头:“好。”
荆墨接着说他的“火墙计划”:“我在藤墙后三十步处,堆了十二堆干草。草里混了狼粪、硫磺、还有最后一点火油。到时候点起来,能烧三丈高,持续半个时辰。狼怕火,应该能挡一阵。”
“但火也会烧掉藤墙。”赵大山皱眉。
“所以是最后手段。”荆墨说,“墙破了,人顶不住了,才点火。烧了墙,也烧狼,给我们撤进第二道防线争取时间。”
陈稷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第二道防线就是这里——矮墙、壕沟、还有我们之前挖的地陷阵。如果藤墙守不住,所有人退到这里,重新组织防御。”
他顿了顿,看向赵大山:“长矛队养精蓄锐,今天白天全部休息,吃好睡好。弓箭队把所有箭矢集中,分配到墙头十二个射击点。工兵队继续伪装陷阱,把那些‘破损未修’的假象做得更真一些。”
“破损未修?”赵大山愣住。
“对。”陈稷手指划过藤墙几处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白天故意少补几块藤蔓模块,让墙看起来摇摇欲坠。苍夜不是要试探我们的虚实吗?我们给他看‘虚’的。”
赵大山眼睛亮了:“示弱诱敌?”
“嗯。”陈稷点头,“让他以为我们真的不行了,把主力全压上来。然后——”
他在地图上藤墙外画了个圈:“这里,三百步范围,所有陷阱重新伪装。表面撒一层薄土,看起来像普通地面。等狼群冲进来,一片一片往下掉。”
计划一条条部署下去。
谁负责哪个墙段,谁指挥撤退,谁点火,谁接应,谁在地窖里照顾伤员……详细到每个小队,每个人。
天快亮时,会议结束。
韩战去整编骑兵,荆墨去检查火墙布置,赵大山去安排长矛队休整。偏殿里只剩下陈稷和苏清禾。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苏清禾站起身,走到陈稷面前,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但陈稷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答应我一件事。”她低声说。
“你说。”
“如果……如果真守不住了,你要撤。”苏清禾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进地窖,或者跟韩战突围,怎样都行。你不能死在这里。”
陈稷看着她,许久,轻轻摇头:“清禾,我答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陈稷。”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三个月前我站在这里,说要让这片土地长出粮食,要让所有人吃饱。如果今天我跑了,那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他们也答应不了。”
他指向窗外。天色微明,能看见农兵们已经开始活动——有人默默磨刀,有人检查弓弦,有人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怀里。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种压不垮的东西。
苏清禾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但她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
就像她劝不动自己离开医棚一样——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是该不该做。
当夜,子时。
陈稷独自走到功德碑前。
碑身金光暗淡,像风中残烛。他手掌按在碑面上,感知沉入识海——
神农碑静静悬浮,碑身那道裂纹依旧触目惊心。功德数显示着冰冷的数字:【18/100】。
十八点。
上次求雨几乎耗尽所有,这十八点是这几天慢慢恢复的。太少了,连发动一次【碑镇四方】都不够——那个新解锁的能力,形成三里防护结界,需要至少五十点功德,而且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最后的手段。如果狼群的总攻持续超过一个时辰,结界消失,他们就真的只能靠血肉之躯了。
“不够啊……”陈稷苦笑,对着冰冷的碑面喃喃,“老天爷,再借我一点力吧。就一点,让这些人……能多活几个。”
话音未落,碑身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剧烈的震动,是那种温柔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陈稷愣住了。
他看见碑身上那些代表农耕的图腾——粟穗、犁铧、沟渠——开始微微发亮。不是功德燃烧的那种炽烈的金光,而是温润的、乳白色的微光。
然后,他看见了更奇异的景象。
以功德碑为中心,一丝丝乳白色的光点,从坡地的各个角落升起——
从农田里那些还在顽强生长的粟苗上,从农兵们简陋的窝棚里,从地窖的通风孔中,甚至从那些沉睡的伤员身上……光点像萤火虫,像晨露,像最纯净的愿力,飘飘悠悠,汇向功德碑。
它们融入碑身。
功德数字开始跳动:【19】、【20】、【25】、【30】……
陈稷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这是“民心愿力”——不是他拯救他们得来的功德,是他们主动的、心甘情愿的奉献。是他们相信他能带他们活下去,是他们愿意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是三百个人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并肩。
光点还在汇聚。
从赵大山磨刀的角落,从荆墨检查机关的工棚,从苏清禾整理药箱的医棚,从柱子蜷缩着睡觉的草堆……
每一处,每一个人。
功德数涨到【40】。
【45】。
最终停在——
【50/100】!
碑身金光大盛!那道裂纹在金光中仿佛淡了一些。碑文上,“树功德碑”四个字从原本的淡金色变成了沉厚的赤金,边缘浮现出细密的云纹。
新的碑文浮现,每一个字都像用熔金浇铸:
【树功德碑·圆满】
【新能力解锁:碑镇四方——以碑为中心,形成方圆三里防护结界,持续一个时辰。结界内,友方士气提升,伤痛减缓,敌方行动受阻。消耗:50功德/次】
陈稷站在原地,手掌还按在碑面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融入碑身的光点,每一丝都带着温度——那是王寡妇祈祷孩子平安的温度,是赵大山想活下去给女儿盖间屋的温度,是荆墨不甘心只做土法机关的温度,是苏清禾想救更多人的温度……
是所有平凡人,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坚守的温度。
他眼眶发热,喉咙发堵。
许久,他松开手,后退三步,对着黑暗中的农田区,对着那些简陋的窝棚,对着这三百个把命交到他手上的人,深深一躬。
没有言语。
但这一躬,比任何誓言都重。
黎明前,风雪骤起。
不是自然的雪,是北地特有的、混着沙土的“风搅雪”。雪粒打在藤墙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爪子在外面挠。
然后,狼嚎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是上千头狼同时嚎叫!声浪像实质的墙壁,从北方荒原推过来,撞在藤墙上,震得墙身簌簌落灰。
农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冲上墙头。
风雪中,能看见荒原上密密麻麻的幽绿眼睛,像一片移动的星海。最前方,一个银白色的身影站在雪地里,长发在风中狂舞。
是苍夜。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清晰传到墙头每个人耳中:
“陈稷。”
陈稷走上望楼,与他隔空对视。
“降否?”苍夜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降,我留你全城性命。你,还有你手下这些人,都可以活。这片地,我们只要粮食,不要人命。”
风雪呼啸。
墙头上,所有人都看向陈稷。
陈稷深吸一口气,风雪灌进喉咙,冰冷刺骨。但他声音很稳,稳得像脚下这片土地:
“田在人在——”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那声音像刀,劈开风雪:
“田亡人亡——”
“战!”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藤墙上所有火把同时点燃!火光在风雪中摇曳,照亮了墙头每一张决绝的脸。
长矛竖起,弓弦拉满。
三百个人,像三百根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钉子。
苍夜在风雪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狼嚎炸开,黑色的潮水涌向藤墙。
最后一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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