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母亲终究没有熬过去。
那妇人本就病体支离,一路逃难,风餐露宿,心神俱损。
那日在码头惊闻女儿走失,急火攻心,便已是油尽灯枯。
郎中使尽手段,也不过是让她多捱了两日,最终在一个细雨飘零的清晨,于临时安置流民的窝棚里悄无声息地去了。
林文轩得知消息沉默良久,去码头处理了后事。
妇人身边别无长物,只有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包裹。
包裹里面是几件破旧衣裳和一小串用红绳穿起的磨得光滑的铜钱,想必是留给女儿的。
林文轩垫付了薄棺和一块义地,让妇人得以入土为安,墓碑很简单,只有简短几个字写明卒年,连姓名都没有。
“也是个苦命人。”
回到家,林文轩对妻子叹息。
“听一同逃难的人零星说起,像是西荒边陲的百姓,家里原是小商户,战火一起,什么都毁了。
男人没了音讯,只剩下母女俩跟着人群一路往西逃……没想到,终究是没能逃过。”
柳清韵红了眼眶,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望向西厢房的方向。
“那孩子……可怎么办?还那么小,连名字不知道……”
林文轩握住妻子的手。
“先瞒着吧,她的病刚好些,身子还虚,受不得这刺激,就说她娘还在码头那边养病,需要静养,暂时不能相见。
等过些日子,她身子骨结实了,心也定些,再慢慢告诉她。
至于名字,听他们说,曾听闻她娘叫她阿阮。”
柳清韵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阿阮在林家住了下来。
她是个极安静的孩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刚退烧那几天,她常常蜷缩在床上,睁着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看着帐顶,不说话,也不怎么动。
喂她吃饭喝水,她便机械地张口吞咽,给她换药擦身,她也只是微微瑟缩,并不反抗。
柳清韵心疼得不行,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
讲些镇上的趣事,或是林川小时候的糗事,试图唤起她一点孩童的生气。
周嬷嬷也变着法子做些软烂可口的吃食,玉晓一口一口耐心地喂。
林川起初不知该如何与这个沉默的,过于沉静到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妹妹相处。
他只是每日下学后,会去西厢房门口站一会儿,有时是送一本自己看过的,带插图的小人书。
有时是几颗贺敏学分给他的,镇上铺子里新出的糖果,就放在窗台上,也不多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林川发现他放在窗台的一小包松子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用糖纸仔细折成的歪歪扭扭的纸鹤。
林川拿起那只小小的纸鹤,透过窗棂看见阿阮正靠在床头,悄悄望着这边。
见他看过来,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移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从那天起,两人的交流便以一种静默的方式开始了。
林川会带一些他觉得有趣的小东西——
河边捡的漂亮鹅卵石,树叶做的书签,甚至是他自己用木片削的粗糙的小玩具。
阿阮则会用她的方式回应——
有时是一朵院子里摘的小野花,有时是一张用炭笔画的线条简单的画,画上有小船,有模糊的人影。
更多时候,是那只越来越像样的纸鹤。
柳清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她私下对林文轩说。
“川儿看着沉稳,心却是细的,阿阮这孩子,心里苦,怕是不敢轻易信人,也不敢再依赖谁。
川儿这样不逼迫,只默默陪着,倒是正合了她的性子。”
林文轩点头。
“都是好孩子,慢慢来吧,总得让她知道,这里就是她的家。”
阿阮的身体在柳清韵和周嬷嬷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转。
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枯黄的头发也变得柔顺了些,但她依旧很少开口,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安静地看。
柳清韵给她做了新衣裳,是和林川衣料一样的细棉布,鹅黄色的,衬得她的小脸有了几分光亮。
阿阮摸着新衣服,抿了抿唇,低低地说了声。
“谢谢……婶婶。”
那是她到林家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细细的,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
柳清韵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阮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将小脸埋在柳清韵温暖的怀抱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出声。
时间慢慢流逝,但关于母亲的事,始终是个沉重的秘密。
柳清韵和林文轩商议过多次,直接说怕孩子承受不住,不说又觉得是在欺骗。
他们观察着阿阮,发现她虽然很少主动提起母亲,但有时候会望着码头方向发呆,晚上睡觉偶尔会突然惊醒,小声喊着“娘”。
“不能再瞒了。”
一天晚饭后,林文轩对妻子说。
“阿阮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她只是太懂事,怕给我们添麻烦,不敢问,但这种悬着的心事,最伤神。”
柳清韵点头。
“我也这么想,这几日她夜里睡得不踏实,怕是心里不安稳,只是……该怎么开口呢?”
“挑一个安静的午后吧。”
林文轩沉吟道。
“有阳光的时候,人的心情会稍微敞亮些,让川儿也在,他们亲近,阿阮对川儿依赖些。”
“那……明天午后?”
“嗯,我让周嬷嬷做些阿阮爱吃的桂花糕,备些甜茶。”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冬日午后。
阳光透过院中的桂树枝丫,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天气稍冷,但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
林川被父亲叫到书房知道了今天的安排,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爹,我会陪着妹妹的。”
午后,柳清韵把阿阮带到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的小石桌旁。
桌上摆着周嬷嬷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桂花糕,还有两杯温热的蜜枣茶。
“阮儿,来,陪婶婶坐会儿,晒晒太阳。”
柳清韵温和地说,拉着阿阮的手。
阿阮乖巧地坐下,小手捧起茶杯取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
林川也从书房出来,走到桌边坐下,安静地看着阿阮。
气氛有些异样的安静,阿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小声问。
“婶婶……今天,是不是有事情?”
柳清韵深吸一口气,握住阿阮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温柔。
“阮儿,婶婶……想跟你谈谈你亲娘的事。”
阿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些,看看柳清韵,又看看林川。
“你还记得,你跟你娘是怎么分开的吗?”
柳清韵问。
阿阮点点头,声音更小了。
“娘病了……在船上……下船时,她晕倒了……人很多……我找不到她了……”
“后来,你林伯伯找到了码头那边安置流民的地方,找到了你娘。”
柳清韵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控制着。
“你娘的病,很重很重,一路逃难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阿阮的眼睛开始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郎中们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柳清韵的眼眶也红了。
“但是……你娘她……太累了,她在睡梦里安安静静地……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阮呆坐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立刻哭出来。
她似乎没听懂,或者不敢相信。
林川轻轻握住阿阮的另一只手。
“阿阮,你娘她……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闸门。
阿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剧烈地抽泣着。
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那种压抑的,几乎窒息的悲伤,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揪心。
柳清韵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也掉了下来。
“好孩子……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婶婶在这里……婶婶在这里……”
阿阮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我要娘……我要我娘……”
“婶婶知道……知道……”
柳清韵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娘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把你的小包袱收得好好的,还留了话……说她的阮儿,最懂事也最勇敢……”
林文轩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
周嬷嬷在厨房里,偷偷抹着眼泪,玉晓陪着她,也在悄悄抹泪。
林川一直握着阿阮的手,没有松开。
哭了很久很久,阿阮的抽泣才渐渐平息,她靠在柳清韵怀里,眼睛红肿,小脸苍白。
柳清韵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包。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柳清韵温柔地说,将布包放在阿阮手中。
阿阮颤抖着手,慢慢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件小小的,半旧的孩童衣裳,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小串用红绳穿起的铜钱,每一枚都磨得光滑发亮。
最底下,是一块叠得小小的,褪了色的蓝布手帕。
阿阮拿起那块手帕,慢慢展开。
手帕的一角,用细细的针脚绣着一朵小小的不太规整的阮花。
旁边,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几乎看不清的字——“平安”。
那是她娘的字,阿阮认得,娘没读过什么书,只会写自己和女儿的名字,还有这两个字。
“平安……”
阿阮喃喃念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柳清韵搂着她,轻声说。
“你娘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她把这手帕留给你,是想告诉你,不管她在哪里,都盼着你好好的。”
阿阮紧紧攥着那块手帕,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柳清韵,又看看林文轩,再看看林川。
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晰。
“林伯伯,婶婶,哥哥……我娘她……真的不在了,是不是?”
三人一起点头。
阿阮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从柳清韵怀里坐直身子,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手帕上绣的阮花。
“娘她……绣得不好看。”
她小声说,带着哭腔,却又像是在努力地,笨拙地学着接受。
“她眼睛花了……我总是说,等我长大了,我给娘绣好看的……”
“你娘知道。”
柳清韵含泪笑着。
“她知道她的阮儿,是最好的。”
阿阮低下头,把那块手帕仔细地重新叠好,紧紧抱在胸前。
“娘会一直看着我,对吗?”
她问,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不肯完全放弃的希冀。
“会的。”
这次是林川回答,声音很肯定。
“她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阿阮抱着手帕,眼泪无声地流,但肩膀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颤抖了。
她依偎进柳清韵怀里,小手依然紧紧攥着那块蓝布手帕。
阳光依旧温暖,桂花香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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