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崖上的风,吹了一万年。
风里裹挟着灵脉的余韵,掠过崖边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掀起他灰扑扑的道袍一角,露出底下嶙峋的肩胛骨。
云逍的指尖,正凝着一缕微弱的灵气,如同风中残烛,颤巍巍地在他丹田气海的边缘游走。
一万年了。
他还停留在练气期。
这三个字,在修真界,是笑柄,是奇闻,是连刚入门的稚童都能嗤笑的存在。寻常修士,三五年筑基,百年金丹,千年元婴,万年岁月,足以让一个惊才绝艳之辈登临化神,破碎虚空,甚至成为一方界域的主宰。
而云逍,用一万年的时间,将练气期的九重境界,打磨了一遍又一遍。
他还记得,自己初入青云宗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彼时的他,是宗门百年难遇的灵根奇才,五行俱全,灵韵天成,被掌教真人收为亲传弟子,赐名云逍,意为“云游天地,逍遥长生”。
那一年,他十六岁,站在青云宗的授道台上,接受万道目光的敬仰,心中满是“他日我若为青帝,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
掌教真人曾抚着他的头顶,叹道:“此子根骨,千年难见,不出百年,必成我宗栋梁。”
同门师兄弟,或是艳羡,或是嫉妒,却无人敢质疑他的天赋。
他的修行之路,起初也的确顺遂得惊人。三年时间,便将练气期前三层的壁垒一一冲破,灵气运转之速,远超同侪。那时的他,以为自己会如掌教预言的那般,一路高歌猛进,直抵仙道巅峰。
变故,发生在练气期第四重。
那一日,他如往常一般引气入体,却在灵气即将涌入丹田的刹那,感受到一股沛然莫御的阻力。那阻力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丹田深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了灵气的去路。
他慌了。
他尝试了无数种功法,从宗门典藏的基础心法,到掌教真人秘传的《青云诀》,甚至不惜耗费心血,推演上古残卷上的晦涩法门。灵气一次次冲关,又一次次被弹回经脉,每一次反噬,都让他经脉寸断,痛不欲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同门师兄弟一个个突破筑基,下山历练,扬名立万。而他,依旧在练气期第三重徘徊,灵气的枷锁,纹丝不动。
质疑声开始响起。
“听说了吗?掌教的亲传弟子云逍,卡在练气四层十年了,怕是天赋耗尽了吧?”
“五行灵根又如何?说不定是个空有其表的废物!”
“我看啊,他这辈子,也就止步练气了。”
流言蜚语,如淬了毒的针,扎进云逍的心里。他不甘心,日夜苦修,废寝忘食。他将自己关在青云宗后山的青石崖,那里灵气最浓郁,也最僻静。他想不通,为何天赋卓绝的自己,会困在这小小的练气期。
百年时光,弹指而过。
曾经与他并肩的同门,有人筑基成功,成为宗门长老;有人金丹大成,开宗立派。就连当年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云师兄”的小师弟,都已是元婴真君,寿元绵长。
而云逍,终于在第一百年头上,冲破了练气四层的壁垒。
可这百年光阴,早已磨平了他的锐气。他看着镜中自己悄然生出的白发,心中一片茫然。别人百年金丹,他百年练气四层,这巨大的落差,几乎将他击垮。
他没有放弃。
他想,或许是自己的功法不对。或许,是自己的心境不够。
他开始钻研心境法门,于青石崖上观云海,听松涛,悟天地大道。他将练气期的每一层境界,都当成仙道的基石,细细打磨。别人修炼,追求的是速度,是境界的提升,而他,却在练气期的泥沼里,一寸寸地深耕。
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青云宗换了十七任掌教,昔日的同门,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连名字都被岁月掩埋。新入门的弟子,只知道青石崖上住着一个怪老头,一个练气期的老怪物。
他们不敢靠近青石崖,只敢远远地指指点点。
“那个老怪物,听说已经活了上千年了,还在练气期呢!”
“练气期能活千年?怕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嘘!小声点,听说他脾气古怪得很,别被他听见了!”
云逍听着这些议论,心如止水。
千年的时光,足以让他看淡荣辱得失。他依旧每日引气入体,灵气在他的经脉中流淌,温润而绵长。他发现,随着他一遍遍打磨练气期的境界,他对灵气的掌控,已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可以将一缕灵气,分化为亿万微末,融入发丝,融入草木,融入山石。他可以让灵气在指尖凝聚成针,刺破百丈外的蝉翼,而不伤及蝉身分毫。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方圆百里内,每一丝灵气的流动,每一株草木的生长,每一只蝼蚁的呼吸。
这种对灵气的掌控力,即便是元婴真君,也望尘莫及。
可他依旧是练气期。
丹田深处的那道枷锁,仿佛随着他修为的打磨,变得越来越坚固。
又一个千年过去。
青云宗遭遇大劫,外敌入侵,灵脉受损,宗门危在旦夕。
彼时,入侵的魔族首领,是一位化神期的大能,挥手间,便将青云宗的护山大阵撕裂。元婴真君在他面前,如蝼蚁般不堪一击。宗门弟子死伤枕藉,血流成河。
就在掌教真人准备燃尽元神,与魔族首领同归于尽时,青石崖上,传来了一声轻叹。
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厮杀的喧嚣,传遍了整个青云山。
紧接着,一道灰影,从青石崖上飘然而至。
正是云逍。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道袍,身形佝偻,看起来毫不起眼。
魔族首领见他只是个练气期的修士,不由得嗤笑出声:“青云宗无人了吗?竟派一个练气期的废物来送死!”
云逍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一缕微弱的灵气,从他指尖飞出,如同萤火虫般,飘向魔族首领。
魔族首领不屑一顾,挥起魔焰,想要将这缕灵气湮灭。
可那缕灵气,却如同鬼魅般,绕过了魔焰,径直钻进了魔族首领的丹田气海。
下一刻,魔族首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浩瀚如海的魔气,竟然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散!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运功抵抗,却发现,自己的经脉,早已被那缕灵气渗透。那缕灵气,看似微弱,却如同最锋利的剑,斩断了他与魔气的联系。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魔族首领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云逍依旧没有说话。
他再一抬手。
这一次,无数缕灵气,从他体内涌出,如同繁星点点,遍布整个青云山。
那些灵气,落在受伤的宗门弟子身上,瞬间修复了他们受损的经脉;落在断裂的灵脉上,灵脉竟开始缓缓复苏;落在魔族士兵身上,他们体内的魔气,便如同冰雪消融般,消失殆尽。
魔族首领惊骇欲绝,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化神期修为,在云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想要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灵气禁锢。
“练气期……怎么可能……”魔族首领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
云逍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练气期,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他指尖的灵气微微一颤。
魔族首领的身体,便化作了飞灰,消散在天地间。
危机,解除。
青云山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个站在半空中的灰袍老者,看着他身上那微弱的,却又无比恐怖的练气期波动。
掌教真人,这位新晋的元婴真君,颤抖着身躯,朝着云逍躬身行礼:“前辈……”
这一声“前辈”,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云逍摆了摆手,身形一晃,便回到了青石崖。
他依旧盘膝而坐,指尖凝着那缕微弱的灵气,继续冲击着丹田深处的枷锁。
没有人知道,那道枷锁,究竟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云逍的练气期,何时才能突破。
又过了八千年。
青云宗早已成为修真界的第一宗门,灵脉鼎盛,弟子遍布天下。而青石崖,也成了青云宗的圣地,无人敢轻易靠近。
新入门的弟子,都会听到师长讲述那个练气期老怪物的传说。传说他活了一万年,传说他一根手指,便灭了化神期的魔族首领,传说他的练气期,比化神期还要恐怖。
只是,没有人知道,云逍依旧在冲击那道枷锁。
这一日,青石崖上的风,格外的温柔。
云逍的指尖,那缕灵气,终于穿透了丹田深处的最后一层壁垒。
他感受到,一股浩瀚无垠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经脉,在这一刻,被拓宽了亿万倍;他的识海,在这一刻,变得无边无际;他的灵识,瞬间覆盖了整个界域。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眸中,有星辰生灭,有日月轮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只有一缕微弱的,却又无比纯粹的灵气。
他笑了。
一万年的时光,他终于明白了。
那道枷锁,并非桎梏,而是考验。
五行灵根,太过驳杂,若强行突破,根基必会不稳。唯有将练气期的境界,打磨到极致,将灵气掌控到极致,将心境锤炼到极致,才能真正驾驭五行灵根的力量。
他的练气期,不是停滞不前,而是厚积薄发。
他站起身,道袍猎猎作响。
青石崖下,传来了脚步声。
是青云宗的现任掌教,一位渡劫期的大能。他恭敬地站在崖下,朝着云逍行礼:“前辈,敢问您如今……是何境界?”
云逍低头,看着崖下的云海,微微一笑。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一缕灵气,从他指尖飞出,落在了青云山的灵脉上。
瞬间,整个界域的灵气,都开始沸腾。
他轻声道:“练气期。”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练气一万年,今朝始成仙。”
风,依旧在吹。
青石崖上,只留下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在风中轻轻摇曳。
从此,修真界多了一个传说。
传说有一位练气期的仙人,破碎虚空而去。
传说他的名字,叫做云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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