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在何承安心底蔓延开来。
他彻底明白了。
县长牛德全,知晓自己窥破了他操尸术的秘密。
这些爪牙,这些暗哨,不是为了防范,而是为了捕杀。
只要自己一露面,无论去许家,还是回家,立刻就会落入罗网。
牛德全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把自己灭口。
秋风冰冷,扑打在何承安脸上。
城中情况比侯三描述的还要险恶。
三害横行,民生凋敝,牛德全的统治如同这深秋寒意,渗透进静县每一寸土地。
许家濒临绝境,兄嫂家被监视,同窗旧友此刻更是不敢联系。
而他,空有这身以断绝武道前途换来的无漏之力,却连仇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牛德全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行踪诡秘,爪牙密布,自身又有邪术傍身,更有那两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灰衫保镖寸步不离。
正面硬闯县署无异于自投罗网。
何承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眼中的怒火被压下,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冰冷决绝。
片刻后,他目光投向城西的方向。
那边,有戏神兰砚青在静县的居所。
他并非无处可去。
何承安最后看了一眼兄嫂家紧闭的木门,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秋傍晚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朝着兰砚青的住处潜行而去。
箱子里华美的戏服,此刻成了他唯一能名正言顺“归乡”的由头。
……
秋意已浓,暮色四合,城西渐次亮起零星灯火。
何承安避开大道,驱使马车伙计往戏神的宅邸前行。
车上木箱之中,正是兰砚青那几件珍贵戏服。
兰砚青在静县的居所,闹中取静,掩映在几株老槐之后。
黑漆木门紧闭,门楣素朴。
何承安叩响门环,片刻后,门扉无声开启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仆的脸。
道明来意后,那老仆眼珠在车上的箱子上停留片刻,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门内别有洞天,一方小巧雅致的园子豁然眼前,青砖铺地,沿墙根植着几丛修竹,于晚风中飒飒轻响。
这方寸之地,自成一片清幽世界,与戏神台上那颠倒众生的浓烈,判若云泥。
何承安被引入正堂。
堂内陈设简洁,一几两椅,壁上悬一幅泼墨山水图,意境荒寒。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兰草熏香。
脚步声轻响,兰砚青自内室转出。
他穿着家常的黑衫,面容在灯下显得苍白清俊。
“何公子?”
兰砚青脸上微微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如春水微澜,“一别数月,不想还能在此重逢。”
“打扰了。”何承安微微欠身。
“哪里的话,陆路水路都走不通,戏班在静县困两月了,几段折子戏,演来演去,城里都看腻了,如今我是赋闲在此,一周登台那么一次,也算没有戏唱.....”
兰砚青止住话语,目光落在何承安放在地上的樟木箱上。
何承安抱拳:“兰先生,此物是我出城时,在一处香匪巢穴中寻得,现在物归原主。”
随即他俯下身,缓缓打开箱盖。
箱中似有金光闪烁。
金丝细绣,杭绸彩缎,随在匪窟蒙尘数月,依旧难掩其华美璀璨。
蟒袍的龙鳞,旦裙的百蝶,靠旗的繁复纹样.....
仿佛还带有舞台上的余温与光彩。
兰砚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缓步上前,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极轻柔地,抚过一件青衣的刺绣边缘。
那柳眉之下,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仿佛触碰的不是布料,是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回来了.....都回来了.....”
他低声呢喃,带着一种深沉的慰藉。
许久,兰砚青才抬眼,“多谢何公子,万里迢迢,护我戏装周全,此恩,兰某铭记。”
何承安合上箱盖,沉声道:“戏服虽在,不过....”
他顿了顿,道,“在香匪巢穴深处,和戏服在一处的,还有戏班里的那些小学徒.....
十几个孩子,都.....蜷在地上,不知是怎么死的.....”
听闻此言,兰砚青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直起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哦?他们啊.....戏唱得不好,登不了台,成不了角儿。
被掳去是命,死了,也就死了,戏班行路,风霜雨雪,本就难免折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语气的漠然,让何承安心头一滞。
那十几个鲜活稚嫩的生命,在对方眼中,竟不如这几件戏服珍贵。
他本以为这消息会令对方动容,甚至愤恨。
这种人,真的可以合作吗?
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兰砚青又恰到好处的浮起笑容,将话题轻巧带过:
“何公子远来辛苦,又替我寻回至宝,兰某无以为谢。
恰好时值金秋,厨下备了些应季的肥膏螃蟹,若不嫌弃,请留下小酌几杯。”
他目光诚挚,“公子有何需求,但凡兰某力所能及,定当竭力。”
何承安本欲婉拒,但念头一转,现在自己在城里没有落脚处。
杀县长之事,还需眼前之人助力。
他压下疑虑,颔首道:
“叨扰兰先生了,何某,的确有一事相求。”
“请讲。”
“不知兰先生可知,这静县之中,有【三害】之说,乃民之大患....”
何承安抬起头,目光如火,“何某这次归乡,便是为此,不知可否借兰先生之力,共除三害。”
兰砚青微微一笑,也不回应,先叫何承安吃螃蟹。
两人移步至临窗小轩。
窗外竹影婆娑,轩内已设下小桌。
不多时,老仆便端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清蒸大闸蟹。
蟹壳橙红,膏黄饱满,香气四溢。
旁边配着一碟切得极细的姜丝,一壶烫好的黄酒。
兰砚青亲手执壶,为何承安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黄酒,动作优雅从容。
“秋风起,蟹脚痒,若说食蟹,九月最是应季。”
他放下酒壶,还是没有回应何承安刚才的话,也没动筷,目光投向盘中的螃蟹。
“何公子可知,”
兰砚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这螃蟹被投入蒸笼后,临死之前,会拼命啃食身下垫着的姜片?”
何承安微微一怔,看向盘中。
果然,有几只螃蟹的口器中,还残留着些许黄色的姜末。
“我小时候,以为是它们愚笨,后来才明白,它们是觉得不舒服了,以为吃点东西就好了.....
于是便本能地去啃咬离自己最近的东西,以为吃了那姜,便能缓解痛苦,便能活下去。”
兰砚青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多穷人其实也是这样的。
不舒服了,生病了,没钱看,也舍不得看,也看不起。
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以为吃点好的就好了,以为休息一下就好了,以为熬点草药就好了,以为求一张符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螃蟹移到何承安脸上,深邃眼神中,带了悲悯:
“结果呢?多半是熬着熬着,就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那点草药符水,不过也是他们死前,胡乱抓住的姜片,聊以自慰罢了。
救不了命,更解不了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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