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兰砚青小院的竹丛,沙沙声里已带了几分冬意。
何承安城中无去处,暂居于此,每日练功,成了这方雅致天地里最不协调的存在。
他继续磨砺阴骨堵漏的功法,将无漏之躯练得更为通透,掌控力更为极致。
兰砚青日日排练新戏,倒不落屋。
……
刺杀牛德全的计划已定,但何承安还需一些助力。
和兰砚青商量后,何承安在《静江时报》不起眼的角落登了一则启事:
【杏园诗社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值此时节,拟于本月十二,午后三时。
杏园旧址,槐荫之下,续前番诗酒之会,共话山海奇谭。】
这启事,只有那几个要好的同学才能看懂。
……
九月十二,午后。
杏园内蝉鸣早已销声匿迹,徒留枯枝在风中瑟缩。
槐树巨大的荫盖下,石桌石凳依旧,只是围坐的几张年轻面孔,都添了风霜与沉重。
许还升瘦了许多,眼窝深陷,昔日富家少爷的意气被阴郁取代;王灵明裹着棉袍,不住轻咳;其余几位同学也神情肃穆。
“兆谦,”
唐孝钰率先开口,“我家里已打点好关系,今晚就送你出城,去省城暂避,牛德全手再长,也伸不到省城军府眼皮底下。”
她指尖点着石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承安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槐荫斑驳的光影,如同扫过静县沉疴的肌理。
“孝钰,你的好意我心领。
但静县的血,等不了十年。
城门楼上的人头等不了,许叔的病等不了。
我若走了,这青山,怕是要被牛德全剃成秃岭。”
“就知道你不会走。”王灵明立刻接话,急切地翻开带来的旧籍。
书页脆薄,散发霉味。
“看这儿,”他指着一幅笔触诡异的插图:
一个面目模糊的施术者,指尖捻着剪成小人的白纸,纸人贴在几具僵立尸身的额头与心口。
“《滇南赶尸秘闻录》残卷记载,这操尸邪术,唤作‘纸傀牵丝’,精髓便在这‘符纸傀印’。
操尸术,需以特制符纸剪成小人,贴附于尸身要害,尤以膻中、灵台、百会三处为枢,方能引煞入体,驱如臂使。”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发现秘辛的兴奋,“兆谦,你仔细想想,那晚雨巷搏杀,潘师爷和那两个淬骨武师身上,可有蹊跷?”
雨夜巷战的画面在何承安脑中闪回:
闪电撕裂黑暗的刹那,潘师爷青灰色的胸膛被自己洞穿。
那黏腻冰冷的触感中,似乎确有一片纸絮状的物体飞出。
当时激战正酣,只道是碎骨或衣料,如今想来,那形状、那质地.....
“应该有,”他声音低沉,“潘师爷心口,确有一团类似纸屑的东西。”
“这就对了,”王灵明嘿嘿一笑,“只要毁去纸符,尸身自会僵直,无法使唤。”
困扰多时的谜团豁然贯通。
原来破绽在此。
只要在刺杀时,能精准毁去牛德全操控尸傀的纸符,操尸术威胁便去了大半。
“好!”许还升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果碟乱跳。
他双眼布满血丝,咬牙切齿:“这狗官!害我爹病倒,害我许家基业摇摇欲坠!兆谦,我跟你干!”
他霍然起身,从带来的大布包里扯出两件沉甸甸的物事。
竟是两支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家里商队以前走山用的,轰熊瞎子都一枪倒!子弹管够!”
他将一支推到何承安面前,自己紧紧攥住另一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然而,当目光扫过其他同学时,那些躲闪的眼神、不安的沉默,让许还升脸上的激愤僵了僵。
除了他,终究无人敢真正踏上这条以命相搏的绝路。
其他同学或拿出些银元,或递上些滋补药品,低声说着“小心”、“保重”,气氛凝重。
诗社很快,便在这氛围下散了。
……
刺杀前夜。
何承安借了戏班一件寻常伙计的灰布褂子,脸上略抹些灶灰,扮作进城采买的模样,前往杏园剧院勘察地形。
深秋的静县街道愈发萧索,落叶打着旋儿堆积在墙角。
行至静江边时,一阵异样的喧嚣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寒凉的江风卷着水腥扑面而来。
原本冷清的江滩上,此刻竟黑压压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衣衫褴褛,他们挽着裤腿,赤脚踩在冰冷的江水里,用简陋的铁锹、簸箕,甚至双手,疯狂地挖掘着河沙。
浑浊的江水没过他们的小腿,寒意刺骨,却无人退缩。
一张张麻木的脸上,只有对某种东西的狂热渴求。
何承安心中诧异,走近一个正奋力挥锹的枯瘦老汉:
“老人家,天这么冷,大伙儿这是在挖什么?”
老汉头也不抬,喘息着回答:
“银元!还有值钱的古瓷碗碟!
听说是上游,有不怕死的土夫子炸了哪个朝代的王爷坟,好东西冲下来啦!
前几天老李头就挖到一块瓷碗,换了半个月嚼谷!”
他浑浊的眼中迸出一丝光亮,“中秋快到了,挖着点,娃娃们也能吃顿带荤腥的……”
“江上不是有洋人的铁甲舰在打炮吗?不怕?”
何承安皱眉追问,想起侯三的话。
老汉筛沙的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咋不怕?邪门得很!好好的船,说沉就沉....挖沙的,也是隔三差五就少人....
“前儿个晌午,那边,”
他用锹指了指下游一处江湾,“轰隆一声,水柱子炸起几丈高,老王和他儿子....连骨头渣子都没见着,指定是遭了洋鬼子的炮子儿了!”
老汉摇摇头,手下动作却更快了,“可这世道,饿死和炸死,有区别吗?挖!万一挖着了,就能过个好节!”
何承安立在江风里,看着那些佝偻的身影,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兰砚青那螃蟹与姜的隐喻,此刻,具象化在这江滩上。
百姓如蟹,明知江水寒彻骨、洋炮悬于顶,仍要抓住眼前这点渺茫的“银元”希望,只为换一口中秋的温饱。
杀一个牛德全,能填平这无边的苦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挥下手中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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