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准备

  秋风卷过兰砚青小院的竹丛,沙沙声里已带了几分冬意。

  何承安城中无去处,暂居于此,每日练功,成了这方雅致天地里最不协调的存在。

  他继续磨砺阴骨堵漏的功法,将无漏之躯练得更为通透,掌控力更为极致。

  兰砚青日日排练新戏,倒不落屋。

  ……

  刺杀牛德全的计划已定,但何承安还需一些助力。

  和兰砚青商量后,何承安在《静江时报》不起眼的角落登了一则启事:

  【杏园诗社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值此时节,拟于本月十二,午后三时。

  杏园旧址,槐荫之下,续前番诗酒之会,共话山海奇谭。】

  这启事,只有那几个要好的同学才能看懂。

  ……

  九月十二,午后。

  杏园内蝉鸣早已销声匿迹,徒留枯枝在风中瑟缩。

  槐树巨大的荫盖下,石桌石凳依旧,只是围坐的几张年轻面孔,都添了风霜与沉重。

  许还升瘦了许多,眼窝深陷,昔日富家少爷的意气被阴郁取代;王灵明裹着棉袍,不住轻咳;其余几位同学也神情肃穆。

  “兆谦,”

  唐孝钰率先开口,“我家里已打点好关系,今晚就送你出城,去省城暂避,牛德全手再长,也伸不到省城军府眼皮底下。”

  她指尖点着石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承安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槐荫斑驳的光影,如同扫过静县沉疴的肌理。

  “孝钰,你的好意我心领。

  但静县的血,等不了十年。

  城门楼上的人头等不了,许叔的病等不了。

  我若走了,这青山,怕是要被牛德全剃成秃岭。”

  “就知道你不会走。”王灵明立刻接话,急切地翻开带来的旧籍。

  书页脆薄,散发霉味。

  “看这儿,”他指着一幅笔触诡异的插图:

  一个面目模糊的施术者,指尖捻着剪成小人的白纸,纸人贴在几具僵立尸身的额头与心口。

  “《滇南赶尸秘闻录》残卷记载,这操尸邪术,唤作‘纸傀牵丝’,精髓便在这‘符纸傀印’。

  操尸术,需以特制符纸剪成小人,贴附于尸身要害,尤以膻中、灵台、百会三处为枢,方能引煞入体,驱如臂使。”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发现秘辛的兴奋,“兆谦,你仔细想想,那晚雨巷搏杀,潘师爷和那两个淬骨武师身上,可有蹊跷?”

  雨夜巷战的画面在何承安脑中闪回:

  闪电撕裂黑暗的刹那,潘师爷青灰色的胸膛被自己洞穿。

  那黏腻冰冷的触感中,似乎确有一片纸絮状的物体飞出。

  当时激战正酣,只道是碎骨或衣料,如今想来,那形状、那质地.....

  “应该有,”他声音低沉,“潘师爷心口,确有一团类似纸屑的东西。”

  “这就对了,”王灵明嘿嘿一笑,“只要毁去纸符,尸身自会僵直,无法使唤。”

  困扰多时的谜团豁然贯通。

  原来破绽在此。

  只要在刺杀时,能精准毁去牛德全操控尸傀的纸符,操尸术威胁便去了大半。

  “好!”许还升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果碟乱跳。

  他双眼布满血丝,咬牙切齿:“这狗官!害我爹病倒,害我许家基业摇摇欲坠!兆谦,我跟你干!”

  他霍然起身,从带来的大布包里扯出两件沉甸甸的物事。

  竟是两支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家里商队以前走山用的,轰熊瞎子都一枪倒!子弹管够!”

  他将一支推到何承安面前,自己紧紧攥住另一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然而,当目光扫过其他同学时,那些躲闪的眼神、不安的沉默,让许还升脸上的激愤僵了僵。

  除了他,终究无人敢真正踏上这条以命相搏的绝路。

  其他同学或拿出些银元,或递上些滋补药品,低声说着“小心”、“保重”,气氛凝重。

  诗社很快,便在这氛围下散了。

  ……

  刺杀前夜。

  何承安借了戏班一件寻常伙计的灰布褂子,脸上略抹些灶灰,扮作进城采买的模样,前往杏园剧院勘察地形。

  深秋的静县街道愈发萧索,落叶打着旋儿堆积在墙角。

  行至静江边时,一阵异样的喧嚣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寒凉的江风卷着水腥扑面而来。

  原本冷清的江滩上,此刻竟黑压压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衣衫褴褛,他们挽着裤腿,赤脚踩在冰冷的江水里,用简陋的铁锹、簸箕,甚至双手,疯狂地挖掘着河沙。

  浑浊的江水没过他们的小腿,寒意刺骨,却无人退缩。

  一张张麻木的脸上,只有对某种东西的狂热渴求。

  何承安心中诧异,走近一个正奋力挥锹的枯瘦老汉:

  “老人家,天这么冷,大伙儿这是在挖什么?”

  老汉头也不抬,喘息着回答:

  “银元!还有值钱的古瓷碗碟!

  听说是上游,有不怕死的土夫子炸了哪个朝代的王爷坟,好东西冲下来啦!

  前几天老李头就挖到一块瓷碗,换了半个月嚼谷!”

  他浑浊的眼中迸出一丝光亮,“中秋快到了,挖着点,娃娃们也能吃顿带荤腥的……”

  “江上不是有洋人的铁甲舰在打炮吗?不怕?”

  何承安皱眉追问,想起侯三的话。

  老汉筛沙的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咋不怕?邪门得很!好好的船,说沉就沉....挖沙的,也是隔三差五就少人....

  “前儿个晌午,那边,”

  他用锹指了指下游一处江湾,“轰隆一声,水柱子炸起几丈高,老王和他儿子....连骨头渣子都没见着,指定是遭了洋鬼子的炮子儿了!”

  老汉摇摇头,手下动作却更快了,“可这世道,饿死和炸死,有区别吗?挖!万一挖着了,就能过个好节!”

  何承安立在江风里,看着那些佝偻的身影,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兰砚青那螃蟹与姜的隐喻,此刻,具象化在这江滩上。

  百姓如蟹,明知江水寒彻骨、洋炮悬于顶,仍要抓住眼前这点渺茫的“银元”希望,只为换一口中秋的温饱。

  杀一个牛德全,能填平这无边的苦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挥下手中之刀。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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