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是渐渐消下去的,不像来时那样轰轰烈烈。先是早晚的风里,悄悄掺进了一丝极细微的、凉浸浸的甜意,吹在汗湿的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打个惬意的哆嗦。然后,正午的日头虽然还是白晃晃地照着,那光却似乎薄了一层,热度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晒在身上,有了点懒洋洋的、可以忍受的意思。园子里,夏日的喧嚣渐渐平息,黄瓜藤蔓显出疲态,叶子边缘开始发黄打卷;豆角架上也稀落了许多,只剩下些长老了的、鼓胀着籽粒的荚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倒是秀娟晒在廊下的辣椒干,颜色由鲜红转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深褐色,表皮皱缩起来,摸上去硬邦邦的,散发着一种干燥的、浓缩了的辛辣香气。秀娟将它们收进干净的布袋里,扎好口,挂在灶间通风的梁下,像挂着一串串小小的、沉静的火焰。
小树的“病”,仿佛也随着这天气,一点点地“好”了起来。咳嗽不再那么频繁吓人,只是变成了喉咙深处一种习惯性的、低沉的清嗽,像秋风拂过老树空心的枝干。他不再整日枯坐,开始重新在院子里走动,虽然步子依旧缓慢,背也还是佝偻着。他履行了之前的承诺,选了一个不那么闷热的下午,扛着铁锹,去翻动园子东边那块闲置了很久的地。泥土被太阳晒得有些板结,铁锹铲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翻得很慢,也很仔细,将土块敲碎,把杂草的根茎捡出来,扔在一边。汗水很快湿透了他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秀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微微摇晃的身影,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只是转身回屋,端了一大碗晾凉了的白开水,放在园子边的石头上。
“歇歇,喝口水。”她说。
小树停下动作,拄着铁锹,喘了几口气,走过来,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珠顺着他花白的胡茬滴下来。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望了望翻了一小半的地,又望了望西斜的日头,说:“明天再弄。”
秀娟“嗯”了一声,拿起空碗,回去了。
晚饭时,小树多吃了半碗饭。饭后,他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搬了竹椅坐在廊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看秀娟就着油灯的光,把那些晒好的萝卜缨子——那是前几天从萝卜地里间苗间下来的嫩叶——用盐细细地揉搓,准备腌成咸菜。灯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得很大,随着她揉搓的动作微微晃动。空气里有盐粒和新鲜植物汁液混合的、微咸而清冽的气息。小树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过几天,该种萝卜了。”
秀娟头也没抬,应道:“籽都备好了。那块地翻好,晾两天就能下种。”
“嗯。”小树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越来越浓的暮色。蝙蝠开始出来,在灰蓝的天幕下划出无声而迅疾的弧线。
夜里,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雨点打在瓦片上,起初是疏疏落落的脆响,渐渐连成一片绵密的沙沙声。雨水顺着瓦沟流下,在天井里汇成哗哗的细流。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不仅润湿了刚翻过的土地,也仿佛将盛夏最后一点燥热和郁结,都冲刷干净了。空气变得清冽通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雨水洗过的草木清气。
雨后的早晨,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水洗过一般的淡蓝色。小树起得比往常早些,走到园子里。翻过的土地喝饱了雨水,显得黝黑、松软、油润。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湿度正好。他回屋,从秀娟那里拿了萝卜籽——是一种本地常见的白萝卜,籽粒细小,呈棕红色。他回到园子,用锄头开出浅浅的沟垄,然后捏起一小撮籽,沿着沟垄,仔细地、均匀地撒下去。他的动作很专注,撒籽的手势稳定而轻柔,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沁出汗珠的额头上,也照在他手下那一片新翻的、充满希望的泥土上。
秀娟在灶间准备早饭,隔着窗子,看着丈夫在园子里忙碌的背影。晨光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似乎挺直了一些,动作里也重新有了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力量。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悄悄地、彻底地松了下来。她知道,那个赵干事带来的风波,丈夫心里那场看不见的、激烈的斗争,大概是真的过去了。以一种沉默的、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这日复一日的、实实在在的泥土与生计。
萝卜籽种下去,没几天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鹅黄色的嫩芽。又过了些日子,长出了两片圆圆的、肥厚的子叶。需要间苗了。小树和秀娟一起,蹲在地里,将过于拥挤的、弱小的苗拔掉,留下健壮的、间距合适的。拔下来的嫩苗,秀娟舍不得丢,洗净了,用开水焯一下,拌上一点蒜泥和香油,就是一道清爽可口的小菜。间过苗的萝卜地,显得疏朗有致,一行行绿莹莹的幼苗,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充满了生机。
墨云的信,在秋深时又来了一封。这次的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厚。秀娟拆开,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墨云站在一片收割后的稻田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戴着草帽,脸上晒得黑红,咧着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年轻的男女,也都笑着,背景是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和低矮的农舍。照片有些模糊,但墨云眼睛里那种明亮的、属于年轻人的光彩,却透过粗糙的相纸,清晰地传递出来。
信里,墨云详细描述了秋收的忙碌和喜悦,说他们小队超额完成了任务,受到了表扬。他还提到,农场里办起了夜校,组织知青学文化,学农业技术,他现在晚上也去听课,觉得很有收获。信的末尾,他写道:“爸,妈,你们放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身体结实了,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就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起家里的老房子,想起院子,想起你们。天冷了,你们要多保重身体。爸的咳嗽好些了吗?”
秀娟拿着信和照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角有些湿润。她把照片小心地压在堂屋方桌的玻璃板下,那里已经压着几张更早的、墨云学生时代的照片。小树也凑过来,俯身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儿子,手指在玻璃板上儿子的脸颊处轻轻拂过,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关切和一丝隐约的骄傲,是藏不住的。
“信上说,他晚上去上夜校。”秀娟把信的内容轻声复述给小树听。
小树点点头:“嗯,学点东西,好。”
“还说,让你多保重,问你咳嗽好点没。”
小树沉默了一下,说:“好多了。回信告诉他,别惦记。”
深秋的风,渐渐有了力道。园子里的萝卜缨子长得蓬蓬勃勃,绿得发黑。地下的萝卜也开始膨大,将垄上的土顶开细细的裂缝。需要再追一次肥,好让萝卜长得更结实。小树去镇上的供销社,用积攒的鸡蛋换了些豆饼,回来砸碎了,和着草木灰,在每棵萝卜根部施上一点。做完这些,一年的园事,便算是基本完成了。只等着霜降过后,将萝卜一个个从土里拔出来。
老宅似乎也进入了它一年中最沉静、最内敛的季节。树叶开始变黄,凋落。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每天都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秀娟每天都要扫上两遍。墨坊门上的枯藤,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黑褐色的、筋络毕露的藤茎,更紧密地缠绕在门板上,像一张干枯的网。门上的铁锁,锈色似乎更深了,与周围斑驳的木板几乎融为一体。
小树不再去触碰那把锁,甚至很少再将目光长时间地投向墨坊。它仿佛真的成了老宅一个无关紧要的、被时间遗忘的附属物。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过冬的准备上。检查屋顶的瓦片是否有松动,修补漏风的窗户缝隙,将堆在柴房的松柴劈得更细些,码放整齐。他还从镇上买回一大块猪板油,秀娟在灶间熬成雪白的猪油,盛在陶罐里,凝固后,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足够一个冬天炒菜用了。空气里弥漫着猪油熬炼时特有的、浓烈的焦香,这香气热烈而世俗,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严寒的切实抵御,将老宅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寂的基底气息,暂时地、有力地掩盖了下去。
霜降前后,下了第一场轻霜。早晨起来,瓦垄上、草叶尖、园子里的土坷垃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在朝阳升起前,闪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太阳一出来,这层白便迅速地消融了,只在背阴处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萝卜缨子的边缘,被霜打过后,呈现出一种紫红的颜色,衬得中间的绿色更加深沉。
是收萝卜的时候了。小树和秀娟一起下地。小树用铁锹或锄头,小心地将萝卜周围的土挖松,然后握住萝卜缨子,用力一拔——一个胖乎乎、白生生的大萝卜就带着新鲜的泥土,脱离了大地。萝卜带着湿泥的气息,冰凉,坚实。秀娟跟在后面,将拔出的萝卜上的泥土摔打干净,拧掉缨子——缨子晒干了可以喂鸡,或者腌咸菜——然后将萝卜堆放在一起。不一会儿,地头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白色的萝卜山。两人的手都被冰凉的萝卜和泥土弄得通红,但心里是踏实的、满足的。这是一种最朴素的、来自土地和劳作的回报。
萝卜收回来,大部分要放进地窖储存,留作一冬的菜蔬。秀娟挑出一些形状好、个头匀称的,洗净了,切成条或片,用盐腌起来,晒成萝卜干。还有一部分,她准备做成辣萝卜条,那是墨云以前喜欢吃的。她把红辣椒干磨成粉末,和盐、少许五香粉混合,将萝卜条放进去反复揉搓,让每一根都沾满红色的辣粉,然后放进坛子里压实,封好口。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回来时,吃到这熟悉味道时的样子。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屋里生起了火盆。松木柴在火盆里燃烧,发出好闻的松脂香气,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屋里的寒气和一部分湿气。秀娟常常就着这火光做针线,或者剥花生、择豆子。小树则坐在火盆另一边,有时看看报纸——那是学校偶尔带回来的过期报纸,字迹模糊;有时就只是看着火苗出神。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壁上,挨得很近,随着火焰的明灭而晃动、融合。屋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和树梢,发出呜呜的、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声音。但这风声,被厚厚的墙壁和紧闭的门窗阻隔着,传到屋里时,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背景音,反而更衬出屋内的温暖与安宁。
墨云的信,在入冬后又来了一封。信里说,农场里组织了文艺宣传队,他被选上了,正在排练节目,准备春节期间到附近的公社和生产队去演出。字里行间,透着新鲜和兴奋。他还随信寄回一小包当地产的炒南瓜子,说是给父母尝尝。秀娟把南瓜子倒在盘子里,放在火盆边烤着,不一会儿,就散发出焦香的味道。她和小树慢慢地嗑着,瓜子壳丢进火盆,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瞬间就化为了灰烬。
“云儿……还挺能张罗。”小树嗑着瓜子,含糊地说了一句。
“随你。”秀娟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开了句玩笑,“你年轻时,不也上台讲过话?”
小树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模糊的往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随即又摇摇头:“那不一样。”
夜深了,火盆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持久地散发着余温。秀娟收拾好针线笸箩,小树也掩上报纸。两人准备歇息。秀娟吹熄了油灯,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炭火的微光,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下跳动的、橘红色的光影。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时紧时松的风声,秀娟忽然轻声说:“不知道云儿他们排练,晚上冷不冷。农场那边,比咱们这儿还靠北些。”
小树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年轻人,火气旺,不怕冷。”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信里不是说了,他们宿舍烧炕。”
“哦。”秀娟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疲惫渐渐袭来,意识开始模糊。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她恍惚听见,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声音,极轻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这老宅的某个角落里——是那种熟悉的、干燥的枯藤摩擦木门的悉索声?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也无力去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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