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人抱着女儿,感受着怀中失而复得的温暖和那劫后余生的依恋,对李老太和佳音的感激是真心实意的。她不仅拿出了银钱,连后续的赏赐都替她们想得周到,甚至没给李老太太多推辞的机会,就将那一百两银票仔细地折好,塞进了李老太贴身衣服的暗袋里,只留了十两现银在外头,叮嘱道:“大娘,这银票收好,莫要让人知晓。这十两银子,路上花用方便些。”
这时,外间的丫鬟婆子已经端了温水、拿了干净衣物进来,要给受了惊吓、哭出一身汗的孙小姐更衣洗漱。
李老太见状,知道不便再留,她抱着佳音,嘴唇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躬:“夫人大恩,老身……替福妞儿,替我们全家,谢过夫人!”她声音哽咽,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
孙夫人温和地点头:“大娘快回去歇着吧,今日也受惊了。”
李老太这才抱着佳音,退出了那间精致华美却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惊涛的舱房。怀里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银票,和袖袋里硬邦邦的银锭,让她脚步都有些发飘,心里沉甸甸的,却又踏实无比。
奶娘和丫鬟的动作极快。李老太抱着佳音刚回到她们位于二层的、新换的小隔间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春杏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抱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过来了。
“李大娘,这是夫人吩咐给福妞儿和您家的。”春杏笑容满面,指了指最上面那个用细棉布单独包着、看着就整齐干净的包袱,“这里头是小姐小时候穿过的一些衣裳鞋袜,都是顶好的细棉料子,软和透气,只上身过一两次,几乎跟新的一样。夫人说,给福妞儿改改就能穿,大小也合适。”
李老太连忙道谢,打开一看,果然都是些极精致的小衣裳,绣工精巧,料子摸上去柔滑细腻,比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布料还要好。她欢喜地一件件拿起来看,心里盘算着哪些可以改给佳音穿,哪些可以拆了给家安、家喜做件里衣。
春杏又指着下面两个更大的、看起来杂七杂八的包袱:“这些是夫人让奴婢们在船上问了一圈,大家伙儿凑的。有些是夫人和老爷少爷们从前穿旧的,有些是下人们匀出来的。料子有好有普通,但都洗得干净。夫人说,出门在外,莫要嫌弃。”
李老太更是感动,这哪里会嫌弃?这些衣物对于现在的李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她连连道谢,送走了春杏几人。
陶红英、赵玉茹闻声过来,帮忙把包袱解开。果然如春杏所说,三大包衣服,一半是孙小姐那些近乎全新的、柔软可爱的小衣裳;另一半则五花八门,女子的衣裙、男子的短打、甚至半大孩子的裤褂都有,虽有些显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没什么破洞,料子也比他们身上补丁摞补丁的强得多。
“哎呀,娘!居然有这么多好衣服!还有十两银子!”吴翠花挤在最前头,眼疾手快地拿起一件蓝底碎白花的细棉布上衣,喜滋滋地在自己身上比量,眼睛却像黏了钩子,一个劲儿地往李老太手边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元宝上瞟。
陶红英和赵玉茹不像她那般没规矩,虽然也高兴,但只是帮着整理,并未伸手去拿,目光都看向李老太,等着婆婆发话。
李老太把已经有些困倦的佳音交给陶红英抱着,自己坐了下来,摸出烟袋锅,吧嗒了两口(依旧没烟丝),这才缓缓将方才在孙夫人舱房里,佳音如何“碰巧”哭喊,救了险些被核桃酥噎住的孙小姐,孙夫人如何感激,又如何赏赐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自然,关于她主动为奶娘求情、以及孙夫人额外给了银票的事,她只字未提。
“哎呀!那咱们福妞儿岂不是成了孙家小姐的救命恩人!”吴翠花听得两眼放光,拍着大腿,看向陶红英怀里昏昏欲睡的佳音,那眼神热切得仿佛在看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嘴里啧啧有声,“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家这小福星,真是到哪儿都旺家!”
佳音迷迷糊糊间感受到那灼热又势利的目光,心里腻歪得不行,奈何眼皮打架,只能把脑袋使劲往娘亲温软的怀里埋了埋,顺便在心里给这个二伯娘又记了一笔。
“行了!”李老太重重磕了磕烟袋锅,脸色严肃起来,目光尤其在吴翠花脸上顿了顿,“孙夫人收留我们,供我们吃住,本就是咱们全家的救命恩人!今日之事,是福妞儿碰巧,也是孙家小姐自己有福气,逢凶化吉。你们听过就算了,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谁也不准在外头胡咧咧,拿着这事当什么功劳炫耀!听见没有?”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连忙应声:“听见了,娘。”
吴翠花嘴上应着,脸上却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婆婆太过小心。不过眼下有更吸引她的——她趁着李老太低头整理银两的功夫,手脚麻利地往自己怀里又划拉了两件看着料子不错的女子衣裙,速度快得惊人。
李老太只当没看见,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收好那十两银子,开始分配那些旧衣。给佳音的自然都是最好的细棉小衣;几个小子和男人们的,挑厚实耐磨的;女人们的,也尽量按需分配。吴翠花虽然贪心,但李老太盯着,她也不敢太过分,只得了最初那件蓝花上衣和另一条半新裙子,便悻悻作罢。
大船顺流而下,日夜兼程。船上生活规律而平静,李家人各司其职,与孙家上下相处愈发融洽。这日,船在一个名为岷南岭的大码头靠岸,补充淡水,采购些新鲜菜蔬。
岷南岭地处南北要冲,过了此地,行程便已过半。或许是因为灾民脚程慢,又被沿途州府有意无意地阻拦疏散,尚未大规模涌至此地,码头上的景象虽也萧条,却不像之前那个码头般如同人间地狱,总算有了几分秩序。
眼看离目的地京都越来越近,船上所有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脸上也多了笑容。就连一向严肃的王管事,下船采买时,也难得地叫上了李老二:“雨生啊,你跟我上岸走一趟,看看码头上有什么新鲜菜蔬、干货,咱们填补一下库房,也给夫人小姐换换口味。”
“哎,好嘞,王管事!”李老二连忙应了,他识文断字,帮着王管事打理账目杂物很是得力,王管事用他也顺手。
临下船时,一直竖着耳朵的吴翠花猛地窜了过来,一把拉住李老二的袖子:“他爹!我也去!在这船上憋了这么多天,我都快闷出病来了!让我也上岸透透气!”
李老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低声道:“胡闹!我们是去办正事,你跟去做什么?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我还能帮着看看东西,拎拎篮子呢!”吴翠花不依不饶,声音拔高了些,“整日关在船上,跟坐牢似的,我不管,我就要去!”
前头王管事已经带着两个小厮站在跳板边等着了。李老二怕耽搁久了惹王管事不快,又见吴翠花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心中厌烦,却也懒得在此时跟她拉扯,只得压低声音呵斥:“要去就赶紧!别磨蹭!跟紧点儿,别乱跑!”
吴翠花目的达成,脸上立刻露出得逞的笑,扭着身子跟在了李老二身后。
王管事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当是李老二家眷想顺道买点私人物品,便转身领着几人上了岸。
码头上人来人往,虽不似灾民聚集地那般混乱绝望,却也透着乱世的凋敝。路边有些卖菜卖杂货的小摊,货物不多,价格却不便宜。王管事目标明确,直奔那些看起来还算新鲜水灵的菜摊。
吴翠花一下船,就像放出笼子的鸟,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乱瞟。看到卖廉价头绳发簪的摊子要停下来摸一摸,闻到路边食摊飘出的粗劣饼子香气也要咽咽口水,磨磨蹭蹭,渐渐落在了众人最后头。
码头角落,或坐或躺着几个叫花子,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和腐坏的气味,让人避之不及。他们伸出乌黑干瘦的手,向着路过的人哀声乞讨,眼神空洞而麻木。
这时,一个穿着锦缎长袍、挺着硕大肚腩、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从街上走过,身后还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随从,看样子是个有些钱财的本地商户或小吏。
那几个叫花子眼睛一亮,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立刻捧着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破碗围了上去,嘴里发出更加凄惨的哀嚎:
“大爷!行行好吧!赏口吃的吧!”
“老爷发发善心,我三天没吃饭了……”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包围和冲天的臭气熏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他捂着鼻子,抬起穿着厚底靴的脚,朝着离他最近、正伸手试图抓他衣角的叫花子狠狠踹了过去!
“滚开!臭要饭的!脏了爷的衣裳!”
那叫花子本就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哪里经得住这重重一脚,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落在队伍最后、正东张西望的吴翠花脚边,差点绊了她一个跟头。
“哎哟!没长眼睛啊!往哪儿滚呢!”吴翠花吓了一跳,稳住身形后,立刻嫌恶地皱紧眉头,抬脚就想把那碍事的“脏东西”踢开,嘴里骂骂咧咧。
那叫花子被踹得眼冒金星,缓过一口气,正要挣扎着爬开,却无意间抬头,看到了吴翠花那张虽然带着怒色、却明显比周围灾民干净丰润许多的脸。
他脏污散乱的头发下,一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死死盯住吴翠花,像是在辨认什么。下一刻,他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枯瘦如柴、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一把死死抱住了吴翠花的小腿!
“姐?!大姐!呜呜呜……大姐!是我啊!我是二狗子!二狗子啊!”叫花子仰起头,露出被污垢糊住大半、依稀能看出原本轮廓的脸,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凄厉,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和委屈。
吴翠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懵了,下意识低头,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这张近在咫尺、污秽不堪的脸。这一看,她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嫌恶瞬间被震惊取代,声音都变了调:
“二狗子?!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跟爹早就走了吗?爹呢?!”她竟也忘了脏臭,蹲下身,用力扯起地上那瘫软如泥的叫花子。
走在前面的李老二听到身后动静不对,回头一看,见吴翠花被个叫花子缠住,眉头皱得更紧,连忙折返回来。待他走近,看清那叫花子的模样,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这吴二狗,是吴翠花一母同胞的弟弟,吴家唯一的儿子。吴家老爹老娘重男轻女到了极致,把这儿子惯得无法无天,好吃懒做,自私自利到了极点。吴老娘几年前病死了,吴老爹带着这个宝贝儿子和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在灾荒刚露苗头时就跑了,连通知都没通知嫁出去的女儿吴翠花一声,全然当没了这个闺女。
逃荒初期,吴翠花还为此哭闹过,整日在李老二耳边念叨,想去找她爹和弟弟,被李老二硬生生压了下去。没想到,千躲万躲,竟在这离家千里之外的岷南岭码头,以这种方式碰上了!
吴翠花此刻却顾不上丈夫难看的脸色,拉着弟弟骨瘦如柴的胳膊,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一迭声地问:“爹呢?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他人在哪儿?”
吴二狗(吴二)借着姐姐搀扶的力道站起来,眼睛却飞快地在吴翠花身上扫了几圈。见她衣裙齐整,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干净厚实,脸上没什么菜色,甚至比逃荒前在家时还白净了些,心里立刻有了盘算。他捂着干瘪凹陷的肚子,脸上挤出悲痛欲绝的表情,干嚎道:
“呜呜……姐!爹……爹他命苦啊!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抢粮食的山匪……爹为了保护那点粮食,被……被那些天杀的活活打死了啊!就死在我眼前!姐,我好惨啊,就剩我一个人了……要不是今天碰到你,我……我也快要饿死了!姐,你快给我弄点儿吃的吧,我都饿了三天三夜了,前胸贴后背啊!”
他说得凄惨,可提起亲爹惨死,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悲痛,反而更像是陈述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干的事情,末了重点全落在了自己饿肚子上,着实凉薄。
吴翠花一听亲爹惨死,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拍着大腿哭道:“我苦命的爹啊……那你给爹收殓了吗?埋了吗?立碑了没有?以后咱们得找回去,把爹接到祖坟去啊!”
吴二被她哭得有些不耐烦,皱了皱眉头(被污垢掩盖着):“人都死了,还埋什么埋?我自个儿都差点被山匪砍了,哪有力气挖坑?再说,那荒郊野岭的,埋了以后也找不着了!姐,别说了,快给我弄点儿吃的吧,我要饿死了!”
吴翠花见弟弟这般说,虽然心里觉得不妥,但看着弟弟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那点埋怨也说不出口了,只剩下心疼。她抹了把眼泪,拉着吴二就往码头停船的方向走:“走,跟姐上船!姐那儿有吃的!”
“翠花!你干什么!”李老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拦住去路,脸色铁青,“船上是什么地方?能随便带人上去吗?孙夫人肯收留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你……”
“他是我亲弟弟!我爹都没了,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饿死在码头上吗?李老二,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吴翠花梗着脖子,声音尖利,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就带他上去吃口饭,吃完了就让他走还不行吗?你拦着我,是不是想我吴家绝后啊!”
她这话说得又重又混,加上周围已经开始有人指指点点。李老二被她气得胸口发闷,又见吴二那副虚弱(装的)模样,知道硬拦不住。他看了一眼已经走远、正在菜摊前挑拣的王管事,咬牙低声道:“行!你带他上去!但只准吃顿饭,吃完立刻让他走!若是敢惹出什么事端,我看你怎么跟娘、跟孙夫人交代!”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吴翠花得了应允,不耐烦地挥挥手,拉着吴二,快步朝着孙家大船停靠的泊位走去。
李老二看着两人急匆匆的背影,又看看不远处浑然不知此事的王管事,心头笼上一层浓重的不安。这吴二是个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让他上船,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此刻,大船的甲板上,李老太正抱着佳音,站在船舷护栏边,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远处略显苍茫的江景。
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拂,佳音被裹得暖暖的,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和一双乌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她微微张着小嘴,一眨不眨地望着码头上那些为生计奔波、神情或麻木或焦虑的人们,看得十分认真。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依然陌生而沉重。天武王朝,一个不存在于她任何历史知识中的朝代,却有着所有封建王朝末期相似的景象:生产力低下,绝大多数百姓在温饱线上挣扎,一场天灾人祸便能将人打入地狱。码头上往来的人,大半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即便是那些看起来稍有家底的行商脚夫,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李老太低头,瞧见怀里的小孙女,那张稚嫩无比的小脸上,竟然隐约透出一种超乎年龄的严肃,甚至……一丝悲悯?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觉得自己是老眼昏花了。一个还没满月的奶娃娃,哪里懂这些?定是看错了。
李老太心头那点莫名的沉重和不祥预感,让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跳板方向,转而指向码头岸边两只正在追逐打闹的瘦弱小土狗,挤出笑容逗弄怀里的孙女:“福妞儿啊,你看那两只小狗儿,玩得多欢实。等以后咱们找到了地方,安了家,奶奶也给你养一只,让它陪你玩儿,好不好?”
佳音察觉到奶奶情绪的细微变化,立刻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忧思”,很配合地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去够奶奶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应和着,还用沾满口水的小嘴在李老太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老太太一脸湿漉漉的口水印。
李老太被孙女这亲昵的举动逗得开怀,方才那点阴霾暂时被驱散,笑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亲昵地蹭了蹭佳音的小鼻子:“小淘气!”
祖孙俩正其乐融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由远及近。李老太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只见吴翠花半拖半拽着一个浑身脏污、看不清面目的人,哭哭啼啼地冲上了甲板,直直朝着她这边奔来。
“娘!娘!您快看看,我找到谁了!”吴翠花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激动和哭腔,一把将身后那人推到李老太跟前。
那人踉跄一步站稳,抬起一张被污垢和乱发遮住大半的脸,努力挤出笑容,带着哭音喊道:“大娘!李大娘!是我啊,吴二!我可算……可算找到亲人了!呜呜……”他一边假意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贼溜溜的眼睛却透过指缝,快速打量着李老太。
这一打量,吴二心里更热切了。只见李老太穿着一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细棉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的婴孩更是白白胖胖,裹着的襁褓料子也不错。这哪里是逃荒难民的样子?分明是发了财,或是攀上了高枝儿!他心头狂喜,越发坚定了要死死扒住李家的决心。
李老太眼神锐利,十几年亲家做下来,她对吴家这父子俩的德行再清楚不过。一眼就认出了这果然是吴家那个好吃懒做、自私自利的二小子。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冷淡得像腊月的河水:“哦,是吴二啊。真是巧,在这儿碰上了。”
吴翠花见婆婆这态度,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弟弟不招人待见。但她眼珠子一转,索性豁出去了,“噗通”一声跪倒在李老太跟前,死死抱住老太太的腿,声泪俱下:
“娘!我苦命的爹啊……他……他被那些杀千刀的山匪给打死了!就死在我弟弟眼前啊!我弟弟一个人流落在外,在码头上讨饭,刚才……刚才差点被人活活踢死!娘,我就剩这么一个亲弟弟了,求求您,发发慈悲,留下他吧!呜呜呜……”
佳音原本趴在奶奶肩头好奇张望,此刻看到吴二那副眼神闪烁、故作凄惨的模样,直觉就告诉她,这不是个好东西。她嫌恶地皱了皱小鼻子(虽然没人能看清),把小脑袋转回来,埋在奶奶颈窝里,还故意“哼哼唧唧”了几声,扭动着小身子,表达自己的不喜。
李老太听到亲家公惨死的消息,眉头紧皱。毕竟是认识多年的人,乍闻死讯,心里终究有些不舒服。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吴翠花,又瞥了一眼缩着肩膀、眼神却四处乱瞟的吴二,沉声问:“你爹……当真没了?”
吴翠花重重点头,哭得更凶:“千真万确啊娘!二狗子亲眼所见!娘,咱们带上我弟弟吧,孙家这船这么大,多他一个也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啊!”
“放屁!”李老太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谁家船大就活该多装人?你看看这码头,船多了去了,哪艘船是随便让灾民上的?孙家收留我们,那是天大的恩情!你倒好,还想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娘啊!我们老吴家可就这一根独苗了!您不能见死不救啊!”吴翠花见硬的不行,开始打感情牌,甚至不惜搬出刚刚发生的事情,“您去帮我们跟孙夫人求求情吧!咱们福妞儿不是刚救了孙家小姐吗?孙夫人那么喜欢福妞儿,这点面子总会给的吧?您就去说说……”
“你给我闭嘴!”李老太一听她竟然想拿佳音救人的事去要挟孙夫人,气得脸色铁青,烟袋锅子都举了起来,“你再敢提这事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
吴翠花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越发不管不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撒泼的架势:“我不管!您要是不帮我弟弟,我就……我就去求孙夫人!我看孙夫人心善,肯定……”
“够了!”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传来,李老二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死死捂住吴翠花的嘴,不让她再说出更混账的话。周围已经有几个船工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张望,指指点点。
李老二脸色难看至极,他看向气得胸口起伏的李老太,压低声音道:“娘,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不如……您就去问问孙夫人,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实在不行,等到了京都,再让他走就是了。”
到底是自己儿子开口,李老太不能不给面子。况且,看吴翠花这副泼妇架势,若不答应,她真能闹得全码头都来看李家的笑话,到时候丢的不仅是李家的脸,更是孙家的脸。
李老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狠狠瞪了吴翠花一眼,又冷冷地扫过吴二:“让他先下去,在岸边老实等着!我去问问夫人。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夫人若是不允,你们谁也别想再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吴翠花一听有戏,连忙点头,用力掰开李老二的手,推了吴二一把:“还不快谢谢娘!快下去等着!”
吴二忙不迭地朝李老太作揖:“多谢大娘!多谢大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李老太懒得再看他们,抱着佳音,转身朝着孙夫人舱房走去,背影都透着压抑的怒气。
孙夫人刚喂女儿喝了羊奶,正拿着布老虎逗弄她,见李老太抱着佳音过来,神色还带着未散尽的愠怒,便让丫鬟上了茶,温和问道:“大娘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李老太叹了口气,将吴翠花在码头偶遇失散弟弟、哭求带上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她满脸歉意和为难:“……夫人,老身知道这要求过分了。那吴二……唉,实在不是个安分人。若是夫人觉得不妥,老身这就去回绝了他们,绝不给夫人添麻烦。”
孙夫人听完,并未立刻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用帕子擦了擦女儿嘴角的奶渍,语气平淡:“谁家还没几个糟心的亲戚呢?大娘不必如此。既然是你家儿媳的亲弟弟,又这般可怜……带上就带上吧。只是,”她看向李老太,目光变得认真,“大娘需得管束好他,莫要在船上惹是生非。这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规矩总是要有的。”
李老太没想到孙夫人如此通情达理,心中感激更甚,连忙保证:“夫人放心!老身省得!上船后,我就让家里人把他看管起来,无事不许他出舱门半步!但凡他敢有半点不规矩,不必夫人发话,老身直接让老四把他扔江里去!”
孙夫人被李老太这斩钉截铁的语气逗笑了:“倒也不必如此。真到了京都码头,让他下船便是。”
“夫人慈悲心肠,定有好报。”李老太真心实意地说道。
又闲话了几句,李老太将已经有些困意的佳音轻轻放在孙小姐旁边的软垫上,看着两个小娃娃互相“咿咿呀呀”,这才告辞出来,去处理吴二那摊子糟心事。
李老四已经从王管事那里得了消息(王管事显然也知道了),虽不情愿,但还是拎了几桶冷水上来。吴翠花亲自上手,在甲板角落用布围了个简易的隔间,把吴二摁在里面好一顿刷洗,直搓得他嗷嗷叫唤,总算把那身陈年老泥和熏人的臭味洗掉大半。陶红英从厨房端来一大海碗稠粥,吴二也不客气,接过碗,稀里呼噜,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又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吃饱喝足,换了身李家男人淘汰下来的旧衣服(虽然破,但干净),吴二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就开始滴溜溜乱转,打量着这艘气派的大船,显然想到处逛逛。
“想去哪儿?”李老四抱着胳膊,像一尊铁塔似的堵在舱门口,冷着脸问。
吴二搓着手,讪笑道:“四、四哥,我就在甲板上走走,透透气……”
“透气?”李老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冰碴子,“我看你是想惹祸!老四,把他关到底舱那个空着的杂物间去!门从外面锁上!除了送饭和放他出来解手,一步都不准他迈出来!”
“娘!您怎么能这样?二狗子他……”吴翠花急了。
“我怎么样?”李老太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吴翠花,又扫过一脸不服气的吴二,“吴翠花,吴二,你们姐弟俩给我听清楚了!还有几天就到京都,在这几天里,吴二你敢惹一点祸,敢给我们李家、给孙家丢一点脸——”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立刻让老四把你们姐弟俩,一起扔进江里喂鱼!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她死死盯着吴翠花:“与其让你们两个祸头子丢人现眼,连累我们全家被孙家赶下船,重新回去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宁可现在就把你们扔下去!一了百了!”
李老太说这话时,眼神里的狠厉和决绝,绝不是开玩笑。吴翠花从未见过婆婆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吓得脖子一缩,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吴二也被这老太婆的气势镇住,缩了缩肩膀,不敢再吭声。
李老四二话不说,拎起吴二的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他塞进了底舱那个堆放杂物、密不透风的小隔间,“哐当”一声落了锁。
一个时辰后,补充完给养的大船再次起锚,缓缓驶离岷南岭码头,向着最终的目的地——京都,继续前行。
接下来两三日,吴二借着要解手的由头,偶尔能被允许在指定区域、有人严密监视的情况下,上甲板放放风。每次上来,他那双眼睛就像不够用似的,贪婪地打量着船上的一切,尤其是孙夫人所住的上层舱房和那些穿着体面的丫鬟仆役,眼中时不时闪过算计和艳羡的光芒。
但他每次刚动点歪心思,一回头,就能看到家喜和家安两个半大小子,像两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他身后不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李老太下了死命令,这两个小子执行得一丝不苟。吴二试探了几次,发现这两个小崽子警惕性极高,他稍有异动,立刻就会大喊“奶奶”或者“四叔”,让他半点空子都钻不到,只能悻悻作罢。
就这样,在众人的期盼与吴二的憋闷中,大船一路顺风顺水,终于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缓缓驶入了京都外城的巨大码头。
京都码头,果然气象非凡。停泊的船只鳞次栉比,桅杆如林,码头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脚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虽也有为生计奔波的劳苦大众,衣衫未必光鲜,但至少面色红润,眼神里有活气,与之前那些码头上饿殍遍野、死气沉沉的景象相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李家人早早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主要是孙家赏的那些旧衣和一点干粮),聚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繁华码头,个个激动得眼眶发红。赵玉茹和陶红英紧紧挨在一起,望着岸上熙攘的人群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城墙,忍不住落下泪来。终于……终于到了!
佳音被李老太抱着,也从船舱里出来。清晨的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她睁大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充满生机的庞大港口。然而,看着这繁华景象,她心底却悄悄叹了口气。这繁华,大概只属于京都,属于统治阶层脚下这片土地。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北方,在那些战乱和灾荒肆虐的地方,恐怕依旧是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吧?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呢?只是这话,她无法言说,只能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婴孩轻叹。
“福妞儿!看看!咱们到京都了!”李老太却是实实在在的兴奋,她颠了颠怀里的小孙女,声音都在发颤,“到了这儿,咱们就再也不用怕蛮子了!再也不用逃了!”
赵玉茹和陶红英也凑过来,红着眼圈,轻轻摸着佳音嫩滑的小脸蛋:“咱们福妞儿就是有福气,以后就在这京都地界生活了,平平安安,什么苦都不用受了。”
佳音很给面子地吐了个口水泡泡,算是回应。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婆媳三个破涕为笑,多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似乎都被这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憧憬所冲淡。
“娘,东西都收拾好了。”李老二几兄弟拎着几个不大的包袱走过来,脸上也带着卸下重担的轻松,“您去跟孙夫人说一声,咱们准备下船吧?”
李老太点点头,收敛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抱着佳音,再次走向孙夫人的舱房。这一次,是去辞行。
孙夫人刚喂饱了敏月,正抱着她在窗边看码头风景。见李老太进来,含笑招呼她坐。
“夫人,”李老太没有坐,抱着佳音,郑重地福了一礼,“这段日子,承蒙夫人收留照拂,我们一家子才能平安抵达京都。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如今船已靠岸,我们一大家子,实在不便再继续叨扰夫人,特来向夫人辞行。”
孙夫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舍。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李家人的勤恳本分,李老太的通透明理,还有佳音这个招人疼的小丫头,都让她颇有好感。她下意识问道:“这就……要走了?”
随即,她放下女儿,起身拉住李老太的手,语气诚恳地挽留:“李大娘,你们一家子是逃荒出来的,在这京都人生地不熟,想必也没什么倚靠。不如……就留在我们孙家吧?不敢说保你们一辈子大富大贵,但起码能衣食无忧,有个安稳的落脚处。我和老爷说说,总能给你们安排些差事,总比你们在外头无依无靠、从头挣扎要强。”
孙夫人这话说得直白,也是出于一片好意。在她看来,李家这样的逃荒户,能在孙家这样的官宦人家谋个差事,已是极好的出路。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