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宿惊起

  看到那辆陌生的、气派的黑漆平顶马车出现在村口,李老太的心“咯噔”往下一沉,双腿当时就有些发软,若不是扶着身旁的老槐树,几乎要站不稳。一个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不会是老四出事了,被人用马车送回来了吧?这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佳音被奶奶陡然收紧的手臂勒得有些不舒服,但她更敏锐地感觉到了奶奶身体的僵硬和恐惧。小脑袋瓜飞快转动:爹爹和刘伯伯是骑马去的,若是受伤,也该是骑马或雇车回来,但这马车看着崭新又讲究,不像是临时雇的,更像是富贵人家自用的。可能性不大!她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奶奶的大腿,伸出小胳膊紧紧抱住奶奶的脖子,把小脸贴上去,嘴里“啊啊”地发出安抚的声音。

  感受到孙女软乎乎的小身子和依赖的拥抱,李老太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勉强稳住了心神。是啊,不一定就是老四,别自己吓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了些,眯起老眼仔细望向越来越近的马车。

  马车到了近前,速度放缓。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神色精悍的中年汉子,穿着利落的短打,眼神锐利地扫过李老太和佳音,带着审视。而坐在另一边车辕上的,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衣着干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没等妇人开口,马车车厢里便传出几声压抑的、闷闷的咳嗽声,似乎里面的人极力想忍住,却又控制不住。

  那中年妇人闻声,脸上立刻添了几分忧色和焦急,动作利落地跳下车辕,快步走到李老太跟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客气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这位老嫂子,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眼看天色已晚,赶不及进城了,想在贵宝地借宿一晚。不知村里可有干净宽敞些的人家?我们愿意付银钱。”

  说着,她便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想要递给李老太。

  李老太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使不得使不得,大妹子,快收起来。”她原本心里还有几分戒备,毕竟这主仆三人看着就不像寻常百姓,但听到车里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再听说是过路投宿,免不得想起同样在外奔波、不知是否平安的儿子,那份将心比心的怜悯便压过了警惕。

  “你们若是要找村里条件好点的人家……”李老太顿了顿,看了看自家还算齐整的院墙,“那就是我家了。刚翻修过,还算干净。你们若是不嫌弃地方简陋,就跟我来吧。”

  那中年妇人显然没料到老太太如此爽快,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疑虑和戒备,并未立刻答应,反而又打量了李老太和她怀里的佳音几眼。

  李老太活了这么大岁数,哪里看不出对方的顾虑,索性笑了笑,坦荡地说道:“大妹子别多心。我小儿子在外头走镖,我老婆子心里惦记,闲着没事就爱抱着小孙女来村口望望,可不是特意在这儿等你们的。”说着,她还轻轻颠了颠怀里的佳音。

  中年妇人看向佳音,见小丫头白白胖胖,眼神清亮,穿着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干净整齐,透着一股子灵秀劲儿,不像是歹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再听李老太提起走镖的儿子,那份牵挂之情做不得假,她眼中的戒备这才消散了些,换上了几分歉意:“老嫂子勿怪,是我们唐突了。实在是……我家主子身子不舒坦,我们做下人的,就想着尽量安排周全些,怕给主人家添麻烦。”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理解,理解。”李老太和气地笑笑,不再多言,抱着佳音,转身引着马车往村里走。

  路上,马车里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几乎没有停过,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揪紧。有村人正在自家院子里摆桌吃饭,瞧见李老太引着一辆气派的马车回来,好奇地探出头问:“婶子,家里来客了?”

  李老太含糊地应着:“是啊,远路来的,借个宿。你们这就吃上了?我们家怕是还没做呢。”

  那村人笑道:“可不是嘛,今晚轮到我们这队去看守庄稼,得早点吃完早点出门。”

  “是该勤看着点儿,再有一个来月,粮食收回家,大伙儿就都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李老太一边寒暄,一边脚下不停,引着马车径直到了自家院门前。

  陶红英正准备出门寻婆婆和闺女回家吃饭,乍一见有陌生马车跟着回来,吓了一跳,赶紧扭头朝屋里喊:“二嫂!快出来,娘带客人回来了!”

  在堂屋说话的李老二和李老三听到动静,也连忙迎了出来。

  中年车夫和妇人——冬梅,此时已跳下车,仔细打量着李家院子。只见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农具杂物摆放整齐,几间屋子虽不华丽,却修葺得牢固结实,窗户纸也是新糊的。再看李家人,男女老少穿戴虽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打得齐整,面色红润,眼神清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稍安:看得出,这确实是户正经过日子的殷实农家,不是那等奸猾刁钻之辈。

  “实在对不住,今晚要叨扰各位了。”冬梅又客气地行了一礼。

  “进门就是客,大妹子快别客气了。”李老太把佳音交给迎上来的陶红英,转头对赵玉茹吩咐道,“玉茹啊,今晚让家安家喜跟着你们挤挤,把西屋倒腾出来给客人住。赶紧去拾掇一下,被褥都用干净的,别怠慢了客人。”

  赵玉茹应了一声,利落地转身进屋去收拾。平日里家里就时常打扫,西屋更是收拾得齐整——家仁休沐回来常住这屋,读书写字都在这里,算是除了李老太和佳音住的东屋之外,最好的一间了。

  这时,马车门被从里面推开,那中年车夫——叶山,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人。只见此人年纪瞧着与李老四相仿,约莫三十上下,身量中等,不如李老四魁梧健壮,却自有一番清雅气度。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衫,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样式简洁却质地温润的金冠束起,五官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隐约还有几分养尊处优蕴养出的贵气。只是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偏偏两颊颧骨处又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有些干裂。他似乎想开口说话,却先控制不住地闷咳了几声,气息都有些不稳,只得勉强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李家人见状,连忙回礼,李老二上前搭了把手,帮着叶山将那位叶公子扶进堂屋暂坐。李老三则赶紧去帮着卸马车,把马牵到后院牲口棚,添上草料清水。

  主仆三人一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李家人的一言一行,见他们态度自然热情,眼神清澈,并无半分因叶公子咳嗽而产生的嫌弃或惧怕之色,神色才真正放松平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要知道,先前在府城投宿时,不少客栈店家一听车里有病人咳嗽,生怕是时疫或者肺痨,死活不肯收留,他们可是受了不少白眼和驱赶。

  西屋很快收拾妥当。火炕烧得温热,铺着金黄色的新炕席,炕尾并排放着两只结实的大樟木箱子,箱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床被褥,都用干净的碎花布单子罩着。靠墙的矮柜下是一张四方炕桌,桌上还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这布置让主仆三人有些意外——这样的农家,居然还有孩子在读书?看来这不只是家境殷实,当家主事之人必定有远见和魄力。要知道,如今天武王朝内忧外患,千疮百孔,科举之路早已名存实亡。童生和秀才或许还能考,但择选举人和进士的正途,已经停了快五年了。读书几乎成了没有回报的奢望,没想到在这偏僻乡村,居然还有人家在坚持……

  李老太不知他们心中所想,亲手铺好被褥,又摸了摸炕的温度,这才请那叶公子上炕歇息:“这位贵人先歇歇,缓口气。我儿媳手艺还过得去,一会儿让她做点清淡爽口的饭菜端过来。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只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叶公子虚弱地点点头,想道谢,又是一阵咳嗽。冬梅连忙上前替他拍背,一边对李老太说道:“多谢老嫂子费心。我们公子近日在服药,有些忌口,不知可否让我去灶间帮忙,也免得给府上添乱。”

  “那敢情好!”李老太像是没听出她话里那点细微的防备,爽朗笑道,“正好我们一家也还没吃晚饭呢,一起做也热闹。”

  陶红英原本已经做好了晚饭: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蒸了一锅小白菜粉丝的素包子,还炒了一盘香椿鸡蛋。隔壁赵家老爷子们的那份都已经端过去了,只剩下自家人的份量。但用这些来招待客人,尤其是看着身份不低的客人,就显得有些简陋寒酸了。

  她没说什么,转身从面缸里舀了一瓢细白面,利落地和面、揉面、擀面。又去碗柜深处,切了一块腌得恰到好处、肥瘦相间的咸肉,细细切成肉丝。冬梅挽起袖子,主动坐到灶膛前帮忙烧火,动作娴熟。

  李老太抱着佳音,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看着孙女,一边同冬梅闲聊几句。这才知道,这主仆三人是从京都出来游玩的,没想到路上公子旧疾复发,一路咳个不停,看了几个大夫也不见好,反而越发沉重。主家姓叶,车夫叶山和妇人冬梅是夫妻,都是叶家的家生子,很得主子信任,所以才常伴左右出门。

  许是忧心主子的病情,冬梅眉头一直紧锁着,言语间也透着焦虑。李家人也不知如何宽慰,只能尽量行个方便,让他们住得舒心些。

  幸好,陶红英的手艺一如既往地能抚慰人心。不过两刻钟,三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丝青菜手擀面就做好了。细细的面条筋道爽滑,汤色清亮,上面铺着炒得油亮的肉丝和翠绿的青菜,每碗里还卧着两个圆润的荷包蛋,撒上碧绿的葱花,再滴上几滴香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冬梅和叶山显然是真饿了,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还又加了两个素包子。最让人惊喜的是那位一直没胃口的叶公子,竟也吃了小半碗面,把面汤都喝光了。虽然吃完后又咳了一阵,但能吃点东西下肚,总归是好事。这让冬梅夫妻俩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不少。

  饭后,冬梅又拿出银子要塞给李老太,这次是一整个五两的银锭。李老太坚决推拒:“大妹子,快收起来!我们家虽不富裕,但也不缺这一口吃的住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举手之劳,帮个忙而已,哪能收钱?”她态度诚恳,并非客套。

  冬梅见她执意不收,只好作罢,心里对李家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可惜,没人注意到,被陶红英抱在怀里的佳音,盯着那锭被推来推去的银子,大眼睛几乎要冒出绿光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奶奶怎么就不要呢!帮了忙,收点报酬不是天经地义嘛!可惜,她的小小意见,在大人们的“高风亮节”面前,毫无分量。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安歇。李家院子恢复了宁静,只有夏夜的虫鸣偶尔响起。

  然而,到了后半夜,西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冬梅压低却掩不住惊慌的呼喊,还有器物碰撞的轻微声响。

  李老太本就惦记着儿子的安危,睡得浅,立刻被惊醒了。她侧耳细听,那咳嗽声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听得人胸口发闷,心惊肉跳。佳音也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睡眼,好奇地看向奶奶。

  “怕是那位叶公子病得厉害……”李老太心下不安,连忙披衣起身。佳音也爬起来,扯着奶奶的衣角,一副要跟去看看的样子。

  “你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李老太无奈,怕孙女自己留在屋里害怕,索性用薄被将她裹好,抱在怀里,趿拉着鞋出了东屋。

  只见西屋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冬梅正端着一个药罐子匆匆走到廊檐下,就着那里临时支起的小泥炉熬药,火光映着她焦急万分的脸。而屋里,叶公子的咳嗽声越发骇人,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李老太抱着佳音,轻轻推开西屋的门。只见炕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那位叶公子正半倚在炕头,一手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那两团病态的红晕却越发明显。叶山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给他拍背顺气。

  见到李老太进来,叶公子似乎想说什么,勉强抬起头,可刚一开口——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了猝不及防的李老太和佳音满头满脸!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瞬间糊住了视线。

  “公子!”冬梅在门外惊叫一声,药罐子差点打翻。

  “啊!”

  李老太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孙女搂得更紧。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糊了她满脸,顺着额角往下淌,视线都模糊了。怀里的佳音更是被喷了个正着,小脸上、头发上,都是星星点点的暗红。

  那叶公子许是吐血吐得多了,反倒比旁人镇定些。他勉强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看向被自己喷了一头一脸的祖孙俩,苍白失色的脸上满是歉意,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被喉间的腥甜堵住,只能无力地摆摆手,眼神里透着虚弱与内疚。

  叶山原本正慌乱地找布巾,见状两步窜到炕边,扶住主子,让他慢慢靠坐在炕头的墙壁上,然后才赶紧回身,对着李老太连连作揖,急声解释:“大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吓到您和孩子了!您别怕,我们主子这病……这病不传人,真的不传人!”

  李老太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任谁半夜被喷了一头一脸血,还是个病重之人的血,都会膈应。更何况还带着她视若珍宝的小孙女。但看着叶公子咳得气若游丝、面无人色的模样,那点不快又变成了同情。人都病成这样了,再计较就显得小气了。

  她定了定神,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人要紧。”说着,她放下佳音,转身去炕尾扯了两床干净被褥,帮着叶山一起,垫在叶公子身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叶公子这病……瞧着凶险得很,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李老太试探着问,心里也明白,若是有办法,这主仆三人也不会拖到如今地步。

  叶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无力。显然,请大夫这事,怕是已经尝试过,且无甚效果了。

  叶公子靠在被褥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方才吐了那口血,剧烈的咳嗽倒是暂时平息了一些,只是气息越发微弱。他闭着眼,眉头紧蹙,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老太见状,知道不便多留,便道:“我先带孙女去洗洗,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喊一声。”说着,她抱起还有些发懵的佳音,快步回了自己屋里。

  打了盆清水,李老太仔仔细细地把祖孙俩脸上、头上的血迹擦洗干净,又给佳音换了身干净的小褂子。她自己倒没顾上换,只胡乱擦了把脸,心却还提着。听着西屋那边压抑的咳嗽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她叹了口气,把佳音塞进被窝,轻声嘱咐:“乖宝,你先睡,奶奶去西屋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人家病得厉害,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佳音乖巧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等奶奶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又悄悄睁开了眼,乌溜溜的眸子里哪有半分睡意。

  隔壁那位贵公子的症状,听起来、看起来,她都异常熟悉。若她没猜错,这恐怕是肺脓肿,或者至少是严重的肺部感染引起的咯血。

  前世,她曾有一次冬日失足掉进冰冷的河水里,回去后发了高烧,自己没当回事,胡乱吃了点药硬扛,结果拖成了肺炎。肺炎咳嗽反反复复,迁延不愈,后来就发展成了肺脓肿。她也曾咳过血,当时吓得半死,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但去了医院,住院打针,又开了口服抗生素回家吃,大概一个月左右就好了。之后只要注意别感冒发烧,饮食清淡些,几乎没什么影响。

  可这里是天武王朝啊!医疗水平低下,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疗手段。肺脓肿在这里,几乎就是不治之症,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意念沉入空间,在那间熟悉的舱房角落里,翻找出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塑料小药盒。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板铝箔包装的药片,有阿莫西林,有头孢克肟,都是她前世备着以防万一的常用抗生素。结果她没用到,却穿越来了这里。

  而现在,家里偶然收留的这位投宿的贵公子,偏偏就是这个病……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还是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

  佳音的小脑袋飞快转动。家里如今温饱不愁,甚至还有些积蓄。但大哥家仁读书出仕,至少还要五六年。这期间,家里没有强有力的靠山,万一被人欺上门怎么办?更别提空间里那些高产的玉米、土豆种子,一旦拿出来,就是泼天的富贵,也可能引来泼天的祸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要不要……赌一把?用这救命的药,给家里寻一个潜在的靠山?

  她翻来覆去,小眉头皱得紧紧的。风险是有的,这药太特殊,解释不清来源。但机会也摆在眼前,这位叶公子气度不凡,仆从规矩严谨,绝非普通富户。若是能救他一命,结下一份善缘……

  犹豫了半晌,佳音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她悄悄爬下炕,光着小脚丫,蹑手蹑脚地溜出了东屋。

  西屋里,油灯如豆。叶山正低声同主子说着话,声音里满是焦急:“主子,这样下去不行!您这次犯病比以往都凶险!我……我快马加鞭回一趟京都吧!无论如何把张神医请来!他一定有办法!”

  叶公子闭着眼,微微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路途遥远……你……咳咳……你一个人,危险……”

  “顾不得那么多了!”叶山急道,“您的身子要紧!我这就去准备,天亮就出发!冬梅留下照顾您!”

  这时,叶公子似乎想说什么,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叶山忙替他抚背,无暇他顾。而佳音,这个还没炕沿高的小豆丁,就趁着这个空档,像只灵活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西屋,躲在了门后的阴影里。

  叶山见主子咳得说不出话,一咬牙,转身就匆匆往外走,心里只盘算着要带多少干粮,选哪匹马,完全没注意到门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而廊檐下,李老太正陪着冬梅,守着那个咕嘟咕嘟冒泡的小药罐。冬梅虽然忧心主子,却也足够警惕,即便叶山骑马离开的动静传来,她也只抬头望了一眼,低声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视线很快又落回药罐上,寸步不离。

  她防着一切外人,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变数”,会是一个还不会走路、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奶娃。

  佳音见叶山离开,冬梅的注意力也在外面,便从门后探出小脑袋。油灯光线下,靠坐在炕头的叶公子显得越发单薄虚弱,脸色白得像纸,只有颧骨处那两团病态的红晕格外刺目。若不是偶尔压抑的咳嗽牵动身体,简直像个没有生气的玉雕。

  佳音迈着小短腿,费力地挪到炕边,伸出小胖手,拍了拍叶公子搭在炕沿上的胳膊。

  叶公子似乎沉浸在病痛与昏沉中,过了好几息,才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有些模糊、涣散,好半晌才聚焦在眼前这个小人儿身上。

  一个白胖得像年画娃娃般的小丫头,穿着绣了“长命百岁”字样的红肚兜,因为爬动,小褂子有些歪斜。此刻,她正歪着小脑袋,头顶用红绳扎着的小冲天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极其认真地打量着他,那严肃的小模样,活像个操心的小大人。

  叶公子混沌的思绪里,不禁划过一丝微弱的暖意和趣意。多可爱的孩子……想起方才自己喷了她一脸血,他心底涌起更深的歉意。好在,看这模样,小丫头似乎并未被吓坏。

  他想说句抱歉或者逗逗她,却实在提不起力气。然而,小丫头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只见这小不点儿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胖手,摊开在他面前。

  左手手心里,躺着两粒小小的、白生生的、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石子”?右手手心里,则稳稳托着一只……五两的银锞子?

  叶公子怔住了,微微蹙起眉头,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转不动。这小丫头……是什么意思?李家看起来并非大富大贵之家,怎么随手拿五两银子给孩子玩耍?还有那两粒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佳音等了半晌,见这位“买主”只是愣愣地看着,毫无反应,不禁有些不耐烦了。这人是不是病傻了?用银子买药片,这么简单的交易,很难理解吗?

  她生怕奶奶一会儿进来,这桩“买卖”就做不成了。于是,小丫头果断收回了托着银锞子的右手(银子可不能丢),然后用左手努力将两粒药片往叶公子嘴边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吃下去!

  叶公子这下惊得偏头想躲。开什么玩笑!这来历不明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入口?更何况递东西的还是个行为如此诡异的小娃娃!

  他这一动,又引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嘴巴微张的瞬间,佳音眼疾手快(或者说,趁虚而入),小胖手指一弹,两粒药片精准地落进了他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还夹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特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叶公子本能地就想吐出来。

  但佳音动作更快,她已经吃力地踮起脚尖,够到了炕桌上的水杯,双手捧着想递给他。可惜杯子对她来说太重了,晃晃悠悠,差点把水泼到被子上。

  看着小丫头费劲巴拉、满脸认真(甚至有点着急)的样子,看着她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叶公子突然泄了气,心里那点警惕和荒谬感,被一种莫名的柔软取代。罢了,一个不到周岁、路都走不稳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难道还能是来毒害他的不成?这古怪的东西,吃便吃了吧,最坏又能如何?

  他放弃了抵抗,就着佳音努力倾斜过来的杯沿,喝了几口水,将嘴里那两粒味道怪异的小东西囫囵咽了下去。

  佳音见状,长长地、夸张地松了一口气,还像模像样地抬起小胖手,抹了一把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子,那副“总算搞定”的小大人模样,看得叶公子即便虚弱不堪,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紧接着,佳音又把那只银锞子掏了出来,再次递到他面前,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叶公子这会儿脑子清明了一些,看着那锭银子,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有银子,不能……要你的。”他以为小丫头是要把银子送给他。

  佳音一听,简直要气个倒仰!心里的小人儿疯狂呐喊:谁要送你银子了!是卖!卖药的钱!吃了我的药,当然要给银子了!天底下哪有送药还倒贴银子的道理?那不是傻透气了吗?!

  她正要再努力比划一下“交易”的意图,门外已经传来了李老太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唤:“福妞?福妞你跑哪儿去了?”

  李老太回东屋没看到孙女,心里一慌,立刻寻了过来。一眼看到孙女果然在西屋,还站在炕边,她赶紧几步上前,一把将佳音抱了起来,同时不忘向叶公子赔罪:“对不住,对不住!叶公子,打扰您歇着了!我们家这丫头太淘气,定是趁我不注意偷跑过来的!”说着,轻轻拍了下佳音的小屁股。

  叶公子攒了攒力气,缓缓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笑意:“无妨……令孙女,很可爱。她还要……给我银子呢。”

  “银子?”李老太一愣,赶紧掰开孙女紧握的小拳头,果然,那枚五两的银锞子正安静地躺在她手心。

  李老太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对叶公子说道:“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叶公子您不知道,我们家这丫头,别看她小,可是个小财迷!平日里就喜欢这些金啊银的,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就跟进了老虎嘴似的,连我都别想轻易要出来。今儿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主动拿出来要送人?”她实在想不通,自家这“貔貅”转世般只进不出的宝贝孙女,怎么会对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如此大方?

  叶公子也觉有趣,虚弱地笑了笑,猜测道:“许是……看我生病,可怜我?”

  李老太扫了一眼叶公子枕边,那里随意放着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自以为找到了答案,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知道了!定是这丫头瞧上您这块玉佩了!她这是想拿银子跟您换呢!”自家孙女喜欢亮晶晶、好看的东西,她是知道的。

  买?玉佩?

  叶公子原本混沌的脑子,因为这两个词,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他猛地看向被奶奶抱在怀里、正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的小丫头。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迅速在脑中回放:小丫头先拿出两粒奇怪的白色东西塞进他嘴里,然后又拿出银子……不是送,是买!是用银子,买那两粒东西!或者说,是那两粒东西,值这个价!

  难道……那两粒味道古怪的东西,不是孩子的恶作剧,而是……药?

  这个念头一起,叶公子自己都觉得荒诞。一个乡下不满周岁的奶娃娃,能有什么灵丹妙药?可偏偏,那孩子一系列的行为——认真的打量、点头确认、递药、递水、最后拿出银子——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还有那两粒东西入口后,除了最初的苦涩,似乎……喉咙里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腥甜和灼痛感,隐隐平息了一点点?是心理作用吗?

  他望向佳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佳音,看到叶公子眼中那骤然亮起的光芒,心里终于长舒一口气,差点想仰天长啸:老天爷!这位买主可算是开窍了!吃了她的药,当然要给钱啊!谁家治病救人还倒贴银子的!她容易吗她!

  不过,眼看奶奶似乎要顺着“换玉佩”的思路说下去,佳音生怕叶公子一个激动说漏嘴,把自己供出来。她赶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小脑袋往奶奶肩窝里一埋,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奶奶的脖子,摆出一副“我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

  李老太只当孙女是玩累了,又见叶公子神色疲惫(实则是震惊过度),便不好意思再打扰,抱着佳音,又客气了几句,便退出了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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