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追捕(4千字)

  接下来的审讯过得尤为漫长。

  尤其是审讯完蛇头赵老四之后——

  审讯室的白炽灯管有些频闪,把阿芳的脸照得没有血色。

  她已经这样坐着快四十分钟了,腰背依然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不是一个嫌疑人。

  苏意舟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从水壶里接了杯水。

  她没有递给阿芳,而是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李秀英,”她重新坐下,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在保护你哥,对吗?”

  阿芳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你……你在说什么?”

  “李唯,1972年生,四川达州人,1990年入伍,在某军区侦察连服役五年,1995年退伍。”苏意舟慢慢说道,“退伍后回到地方,在县保安公司工作过半年,后因打架被开除。1997年来到江州,最初在建筑工地干活,1998年开始接触赵老四,做起了‘运输’生意。”

  她每说一句,阿芳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父母早逝,是李唯把你带大的,1999年,他让你来江州,说给你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来了之后,他把你送给了赵老四。”苏意舟顿了顿,“你恨他吗?”

  阿芳的嘴唇在颤抖。

  “我……我不恨。”

  “真的吗?”苏意舟盯着她,“一个亲手把妹妹送进火坑的哥哥,你不恨?”

  眼泪从阿芳眼眶里滚出来,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万丽丽是你嫂子,对吗?”苏意舟继续,“李唯的前妻,你们一个村的,1998年结婚,1999年生了个儿子,孩子两岁时,李唯开始打她,逼她出去赚钱,她不肯,他就拿孩子威胁,最后,她成了赵老四手底下最听话的姑娘。”

  阿芳终于崩溃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孩子……”她哽咽着,“孩子在他手里……他说,如果我们敢乱说话,他就把孩子……”

  “孩子在哪?”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芳哭出声,“每次都是他带孩子来看我们,看完就带走……他说把孩子寄养在别人家,但我们没见过……”

  苏意舟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老城区小巷受害者,是不是李唯杀的?”

  阿芳点头,很肯定。

  “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身上有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说碰到个不长眼的,解决了。”阿芳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才知道他杀了人。”

  “银行抢劫案呢?”

  “也是他们干的。”阿芳说,“李唯三个以前的战友,都是退伍兵,身手好,踩点、买枪、找车……得手后,那三个人当天就坐火车去云南了,李唯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还有货。”阿芳擦了擦眼泪,“抢劫来的钱,他们分了一部分,还有一批‘货’,是李唯从边境带回来的,本来要出手,但风声紧,一直没动。”

  “货在哪?”

  “我不知道。”阿芳摇头,“李唯从来不让我们知道这些,他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陆北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李唯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阿芳说,“但……但他肯定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货还没出手。”阿芳抬起头,眼睛红肿,“那批货值很多钱,他不会放弃的,而且……而且孩子还在他手里,他要用孩子控制我们。”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小陈站在外面,朝苏意舟做了个手势。

  苏意舟起身出去。

  “赵老四那边又问出来了些东西。”陆北低声说,“裴队亲自审的。”

  ---

  另一间审讯室里,赵老四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了骨头。

  裴如风坐在他对面,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李唯那小子……就是个疯子。”赵老四的声音嘶哑,“我认识他三年,就没见他怕过什么,当过兵,下手狠,脑子也好使……但就是太贪。”

  裴如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城区那事,本来不该发生的。”赵老四继续说,“那天晚上,李唯去收账,碰到那个下夜班的女工,那女的骂了他几句,说他不是男人,靠女人赚钱……李唯最恨别人这么说,他喝了酒,没控制住,他们几个就是把……”

  “怎么杀的?”

  “用刀捅了后,勒死的。”赵老四说,“后来他跟我说,那女的挣扎的时候,他有点兴奋……”

  “银行抢劫案呢?”

  “那是他策划的。”赵老四苦笑,“我说太冒险,他不听,他说当兵五年,学的就是怎么突袭、怎么撤退。他那三个战友,都是退伍的,缺钱,计划得很周密,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走哪条路,怎么躲避追捕……每一步都算好了。”

  “钱呢?”

  “四个人分了,李唯那份,他藏起来了。”赵老四顿了顿,“但那批‘货’……我知道在哪。”

  裴如风抬起头。

  “货在李唯手上,但藏货的地方,我知道。”赵老四说,“上个月,他让我帮忙找了个仓库,在城西老棉纺厂的地下室,钥匙他拿着,但我偷偷配了一把。”

  “为什么?”

  “防着他。”赵老四说,“李唯这人,翻脸不认人,我得留一手。”

  裴如风让人拿地图来。

  赵老四指出了具体位置,城西老棉纺厂,九十年代初就倒闭了,厂房破败,平时只有流浪汉会去。

  “李唯现在在哪?”裴如风问。

  “我真不知道。”赵老四摇头,“旅社出事那天,他本来在楼上‘溜冰’。听到动静,他从窗户跑了,但我猜……他应该还在江州。”

  “为什么?”

  “那批货还没出手,他舍不得走。”赵老四说,“而且,他这个人……自负,觉得警察抓不到他。”

  裴如风记下这些。

  “孩子呢?”

  “孩子……”赵老四犹豫了一下,“李唯确实有个儿子,但我也没见过,只听他说过,孩子好像被他送到外地了,具体在哪,只有他知道。”

  审讯结束。

  裴如风走出审讯室,陆北和苏意舟等在门口。

  “两边的口供对得上。”苏意舟说,“基本可以确定,李唯是两起案件的主犯,可能还涉及更多。”

  “物证那边有发现吗?”裴如风问。

  “林远在查。”陆北说,“他好像发现了点什么。”

  ---

  技术科的实验室里,林远正趴在显微镜前。

  桌子上摆满了从两个现场提取的物证:小巷案的泥土样本,银行抢劫案的弹壳、纤维、还有几个烟头。

  陆北走进来时,林远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陆哥,你看这个。”他把显微镜让出来。

  陆北凑过去看。

  视野里是几根极细的纤维,深蓝色,化纤材质。

  “这是从小巷案死者指甲里提取的。”林远说,“和银行抢劫案现场发现的纤维,是同一种材质,更重要的是……”

  他切换了样本:“你看这个。”

  这次是几个微小的颗粒,在显微镜下呈淡黄色。

  “这是什么?”

  “烟丝的碎屑。”林远说,“从银行抢劫案现场的烟头里提取的,但这种烟丝……很特别。”

  他拿出一份报告:“我做了成分分析,这种烟丝的尼古丁含量比普通香烟高,还添加了某种草药成分,是云南边境一带特有的自制烟,当地人叫它‘劲草烟’,抽了会让人兴奋、胆子变大。”

  陆北想起阿芳说的:李唯那天晚上喝了酒。

  也许不止喝了酒。

  “还有这个。”林远又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个香烟滤嘴,“从小巷案现场附近找到的,滤嘴上的唾液残留,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匹配上了?”

  “匹配上了银行抢劫案现场的一个烟头。”林远说,“也就是说,同一个人,在两个案发现场都抽过烟,而且这个人抽烟有个特点,他的每一根烟都吸得很用力。”

  “紧张?还是兴奋?”

  “都有可能。”林远说,“但我觉得,更多是兴奋,这种‘劲草烟’会放大人的情绪。他杀人之后,可能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陆北看着那些物证,脑海中逐渐拼凑出李唯的形象:一个侦察兵退伍的男人,身手好,脑子聪明,但心理扭曲。

  他抽烟,抽一种能让他更“勇敢”的烟。

  他杀人,抢银行,把前妻和亲妹妹送去当妓女,用亲生儿子当筹码。

  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用人性来衡量了。

  “还有别的发现吗?”陆北问。

  “有。”林远指着那些烟头,“所有烟头的过滤嘴,都被咬得很厉害。这个人抽烟时习惯用牙齿咬滤嘴,而且咬得很深,这是一种焦虑的表现,他可能长期处于高压状态,需要用这种方式释放压力。”

  陆北想起裴如风说的:李唯自负,觉得警察抓不到他。

  但烟头暴露了他的内心:他也在害怕。

  只是他把恐惧转化成了更疯狂的行动。

  ---

  晚上七点,重案组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齐了。

  裴如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审讯笔录和物证报告。

  安鲤带来了新的尸检结果,林远汇报了物证发现,苏意舟总结了审讯突破。

  “基本情况清楚了。”裴如风说,“李唯,男,二十八岁,四川达州人,侦察兵退伍,心狠手辣,涉嫌老城区小巷奸杀案、银行抢劫案,可能还涉及毒品交易,目前仍在逃。”

  他看向陆北:“说说你的看法。”

  陆北沉默了几秒。

  “李唯不是普通的罪犯。”他说,“他有军事背景,反侦察能力强,作案动机很随意,也可以说随心所欲。他作案不是为了钱,或者不只是为了钱,他有种……展示欲。”

  “展示什么?”

  “展示他的能力。”陆北说,“他当过兵,学了一身本事,却只能在社会底层挣扎,他不甘心。所以他要证明,他比警察聪明,比法律厉害,他把前妻和妹妹送去当妓女,也是一种扭曲的控制欲,他要证明,他能完全掌控别人的人生。”

  会议室里很安静。

  “这种人,不会轻易收手。”陆北继续说,“他还有货没出手,还有钱没花完,更重要的是,他还没‘玩够’,他享受这种和警察对抗的感觉。”

  裴如风点头。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逼出来。”他说,“赵老四提供的仓库地址,已经派人去布控了,李唯迟早会去取货,另外,万丽丽和李秀英的口供里都提到孩子,这是李唯控制她们的筹码,也是他的软肋。”

  “孩子能找到吗?”苏意舟问。

  “已经在查了。”裴如风说,“李唯的老家在四川,我们联系了当地警方,正在排查他可能寄养孩子的地方,另外,江州这边也在查外来人口登记,看有没有三岁左右的男孩,由单身男性或不明身份的人照顾。”

  他顿了顿:“但我们不能全靠这个,李唯很狡猾,可能把孩子藏得很深。”

  “那怎么办?”小陈问。

  “等。”裴如风说,“等他忍不住,等他去取货,等他和同伙联系,等他犯错。”

  散会后,陆北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李唯的名字。

  这个人,为了钱,可以杀人抢劫。

  为了控制,可以把亲人送进火坑。

  为了脱身,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同伙。

  他到底在想什么?

  安鲤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不通?”她问。

  “嗯。”陆北说,“我见过很多罪犯,有的为财,有的为仇,有的为情,但李唯……好像什么都不为,又好像什么都为。”

  “也许他只是病了。”安鲤轻声说,“心理上的病,当兵的经历可能让他习惯了暴力和掌控,退伍后,现实落差太大,他适应不了,于是他把社会当成战场,把普通人当成敌人,用犯罪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陆北看着她。

  “你觉得能治好这种人吗?”

  “治不好。”安鲤摇头,“但可以阻止。”

  她说完,转身离开。

  陆北继续看着白板。

  白板上贴着小巷案死者的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家庭妇女,可能还有家庭孩子。

  还有银行抢劫案中受伤的保安,五十多岁,还在医院躺着。

  李唯的一个晚上,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

  而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

  陆北突然想起前世写小说时,总喜欢给反派一个悲情的背景,让读者产生一丝同情。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恶,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你只需要阻止它。

  他拿起笔,在李唯的名字旁边写下一个词: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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