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审讯过得尤为漫长。
尤其是审讯完蛇头赵老四之后——
审讯室的白炽灯管有些频闪,把阿芳的脸照得没有血色。
她已经这样坐着快四十分钟了,腰背依然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不是一个嫌疑人。
苏意舟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从水壶里接了杯水。
她没有递给阿芳,而是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李秀英,”她重新坐下,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在保护你哥,对吗?”
阿芳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你……你在说什么?”
“李唯,1972年生,四川达州人,1990年入伍,在某军区侦察连服役五年,1995年退伍。”苏意舟慢慢说道,“退伍后回到地方,在县保安公司工作过半年,后因打架被开除。1997年来到江州,最初在建筑工地干活,1998年开始接触赵老四,做起了‘运输’生意。”
她每说一句,阿芳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父母早逝,是李唯把你带大的,1999年,他让你来江州,说给你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来了之后,他把你送给了赵老四。”苏意舟顿了顿,“你恨他吗?”
阿芳的嘴唇在颤抖。
“我……我不恨。”
“真的吗?”苏意舟盯着她,“一个亲手把妹妹送进火坑的哥哥,你不恨?”
眼泪从阿芳眼眶里滚出来,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万丽丽是你嫂子,对吗?”苏意舟继续,“李唯的前妻,你们一个村的,1998年结婚,1999年生了个儿子,孩子两岁时,李唯开始打她,逼她出去赚钱,她不肯,他就拿孩子威胁,最后,她成了赵老四手底下最听话的姑娘。”
阿芳终于崩溃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孩子……”她哽咽着,“孩子在他手里……他说,如果我们敢乱说话,他就把孩子……”
“孩子在哪?”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芳哭出声,“每次都是他带孩子来看我们,看完就带走……他说把孩子寄养在别人家,但我们没见过……”
苏意舟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老城区小巷受害者,是不是李唯杀的?”
阿芳点头,很肯定。
“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身上有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说碰到个不长眼的,解决了。”阿芳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才知道他杀了人。”
“银行抢劫案呢?”
“也是他们干的。”阿芳说,“李唯三个以前的战友,都是退伍兵,身手好,踩点、买枪、找车……得手后,那三个人当天就坐火车去云南了,李唯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还有货。”阿芳擦了擦眼泪,“抢劫来的钱,他们分了一部分,还有一批‘货’,是李唯从边境带回来的,本来要出手,但风声紧,一直没动。”
“货在哪?”
“我不知道。”阿芳摇头,“李唯从来不让我们知道这些,他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陆北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李唯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阿芳说,“但……但他肯定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货还没出手。”阿芳抬起头,眼睛红肿,“那批货值很多钱,他不会放弃的,而且……而且孩子还在他手里,他要用孩子控制我们。”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小陈站在外面,朝苏意舟做了个手势。
苏意舟起身出去。
“赵老四那边又问出来了些东西。”陆北低声说,“裴队亲自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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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审讯室里,赵老四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了骨头。
裴如风坐在他对面,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李唯那小子……就是个疯子。”赵老四的声音嘶哑,“我认识他三年,就没见他怕过什么,当过兵,下手狠,脑子也好使……但就是太贪。”
裴如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城区那事,本来不该发生的。”赵老四继续说,“那天晚上,李唯去收账,碰到那个下夜班的女工,那女的骂了他几句,说他不是男人,靠女人赚钱……李唯最恨别人这么说,他喝了酒,没控制住,他们几个就是把……”
“怎么杀的?”
“用刀捅了后,勒死的。”赵老四说,“后来他跟我说,那女的挣扎的时候,他有点兴奋……”
“银行抢劫案呢?”
“那是他策划的。”赵老四苦笑,“我说太冒险,他不听,他说当兵五年,学的就是怎么突袭、怎么撤退。他那三个战友,都是退伍的,缺钱,计划得很周密,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走哪条路,怎么躲避追捕……每一步都算好了。”
“钱呢?”
“四个人分了,李唯那份,他藏起来了。”赵老四顿了顿,“但那批‘货’……我知道在哪。”
裴如风抬起头。
“货在李唯手上,但藏货的地方,我知道。”赵老四说,“上个月,他让我帮忙找了个仓库,在城西老棉纺厂的地下室,钥匙他拿着,但我偷偷配了一把。”
“为什么?”
“防着他。”赵老四说,“李唯这人,翻脸不认人,我得留一手。”
裴如风让人拿地图来。
赵老四指出了具体位置,城西老棉纺厂,九十年代初就倒闭了,厂房破败,平时只有流浪汉会去。
“李唯现在在哪?”裴如风问。
“我真不知道。”赵老四摇头,“旅社出事那天,他本来在楼上‘溜冰’。听到动静,他从窗户跑了,但我猜……他应该还在江州。”
“为什么?”
“那批货还没出手,他舍不得走。”赵老四说,“而且,他这个人……自负,觉得警察抓不到他。”
裴如风记下这些。
“孩子呢?”
“孩子……”赵老四犹豫了一下,“李唯确实有个儿子,但我也没见过,只听他说过,孩子好像被他送到外地了,具体在哪,只有他知道。”
审讯结束。
裴如风走出审讯室,陆北和苏意舟等在门口。
“两边的口供对得上。”苏意舟说,“基本可以确定,李唯是两起案件的主犯,可能还涉及更多。”
“物证那边有发现吗?”裴如风问。
“林远在查。”陆北说,“他好像发现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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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的实验室里,林远正趴在显微镜前。
桌子上摆满了从两个现场提取的物证:小巷案的泥土样本,银行抢劫案的弹壳、纤维、还有几个烟头。
陆北走进来时,林远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陆哥,你看这个。”他把显微镜让出来。
陆北凑过去看。
视野里是几根极细的纤维,深蓝色,化纤材质。
“这是从小巷案死者指甲里提取的。”林远说,“和银行抢劫案现场发现的纤维,是同一种材质,更重要的是……”
他切换了样本:“你看这个。”
这次是几个微小的颗粒,在显微镜下呈淡黄色。
“这是什么?”
“烟丝的碎屑。”林远说,“从银行抢劫案现场的烟头里提取的,但这种烟丝……很特别。”
他拿出一份报告:“我做了成分分析,这种烟丝的尼古丁含量比普通香烟高,还添加了某种草药成分,是云南边境一带特有的自制烟,当地人叫它‘劲草烟’,抽了会让人兴奋、胆子变大。”
陆北想起阿芳说的:李唯那天晚上喝了酒。
也许不止喝了酒。
“还有这个。”林远又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个香烟滤嘴,“从小巷案现场附近找到的,滤嘴上的唾液残留,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匹配上了?”
“匹配上了银行抢劫案现场的一个烟头。”林远说,“也就是说,同一个人,在两个案发现场都抽过烟,而且这个人抽烟有个特点,他的每一根烟都吸得很用力。”
“紧张?还是兴奋?”
“都有可能。”林远说,“但我觉得,更多是兴奋,这种‘劲草烟’会放大人的情绪。他杀人之后,可能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陆北看着那些物证,脑海中逐渐拼凑出李唯的形象:一个侦察兵退伍的男人,身手好,脑子聪明,但心理扭曲。
他抽烟,抽一种能让他更“勇敢”的烟。
他杀人,抢银行,把前妻和亲妹妹送去当妓女,用亲生儿子当筹码。
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用人性来衡量了。
“还有别的发现吗?”陆北问。
“有。”林远指着那些烟头,“所有烟头的过滤嘴,都被咬得很厉害。这个人抽烟时习惯用牙齿咬滤嘴,而且咬得很深,这是一种焦虑的表现,他可能长期处于高压状态,需要用这种方式释放压力。”
陆北想起裴如风说的:李唯自负,觉得警察抓不到他。
但烟头暴露了他的内心:他也在害怕。
只是他把恐惧转化成了更疯狂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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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重案组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齐了。
裴如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审讯笔录和物证报告。
安鲤带来了新的尸检结果,林远汇报了物证发现,苏意舟总结了审讯突破。
“基本情况清楚了。”裴如风说,“李唯,男,二十八岁,四川达州人,侦察兵退伍,心狠手辣,涉嫌老城区小巷奸杀案、银行抢劫案,可能还涉及毒品交易,目前仍在逃。”
他看向陆北:“说说你的看法。”
陆北沉默了几秒。
“李唯不是普通的罪犯。”他说,“他有军事背景,反侦察能力强,作案动机很随意,也可以说随心所欲。他作案不是为了钱,或者不只是为了钱,他有种……展示欲。”
“展示什么?”
“展示他的能力。”陆北说,“他当过兵,学了一身本事,却只能在社会底层挣扎,他不甘心。所以他要证明,他比警察聪明,比法律厉害,他把前妻和妹妹送去当妓女,也是一种扭曲的控制欲,他要证明,他能完全掌控别人的人生。”
会议室里很安静。
“这种人,不会轻易收手。”陆北继续说,“他还有货没出手,还有钱没花完,更重要的是,他还没‘玩够’,他享受这种和警察对抗的感觉。”
裴如风点头。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逼出来。”他说,“赵老四提供的仓库地址,已经派人去布控了,李唯迟早会去取货,另外,万丽丽和李秀英的口供里都提到孩子,这是李唯控制她们的筹码,也是他的软肋。”
“孩子能找到吗?”苏意舟问。
“已经在查了。”裴如风说,“李唯的老家在四川,我们联系了当地警方,正在排查他可能寄养孩子的地方,另外,江州这边也在查外来人口登记,看有没有三岁左右的男孩,由单身男性或不明身份的人照顾。”
他顿了顿:“但我们不能全靠这个,李唯很狡猾,可能把孩子藏得很深。”
“那怎么办?”小陈问。
“等。”裴如风说,“等他忍不住,等他去取货,等他和同伙联系,等他犯错。”
散会后,陆北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李唯的名字。
这个人,为了钱,可以杀人抢劫。
为了控制,可以把亲人送进火坑。
为了脱身,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同伙。
他到底在想什么?
安鲤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不通?”她问。
“嗯。”陆北说,“我见过很多罪犯,有的为财,有的为仇,有的为情,但李唯……好像什么都不为,又好像什么都为。”
“也许他只是病了。”安鲤轻声说,“心理上的病,当兵的经历可能让他习惯了暴力和掌控,退伍后,现实落差太大,他适应不了,于是他把社会当成战场,把普通人当成敌人,用犯罪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陆北看着她。
“你觉得能治好这种人吗?”
“治不好。”安鲤摇头,“但可以阻止。”
她说完,转身离开。
陆北继续看着白板。
白板上贴着小巷案死者的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家庭妇女,可能还有家庭孩子。
还有银行抢劫案中受伤的保安,五十多岁,还在医院躺着。
李唯的一个晚上,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
而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
陆北突然想起前世写小说时,总喜欢给反派一个悲情的背景,让读者产生一丝同情。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恶,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你只需要阻止它。
他拿起笔,在李唯的名字旁边写下一个词: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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