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棉纺厂的蹲守持续了三天。
厂房老旧,砖墙破碎,墙面凌乱,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中窜出半人高。
地下室的入口藏在废弃锅炉房后面,一扇锈蚀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锁。
技术科在锁芯里发现了微量的机油,有人最近开过。
裴如风把重案组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轮守。
陆北和安鲤值第一班,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
车里很冷,不能开空调,发动机熄火,窗户开一条缝。
陆北穿的并不厚,但好在年轻火力旺盛。
安鲤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现场勘查报告。
“你觉得他会来吗?”陆北问。
“会。”安鲤没抬头,“但不会这么快。”
“为什么?”
“他有货在仓库,但手里应该还有现金,不缺钱。”安鲤翻过一页,“而且现在风声紧,他在等我们松懈。”
陆北看向窗外。
远处,老棉纺厂家属院的几栋楼房还有零星灯光,那是下岗工人们住的地方。
“李唯当过侦察兵。”陆北说,“他应该知道我们在蹲守。”
“他知道。”安鲤合上报告,“但仓库里的货更重要,重要到他不得不冒险。”
“什么货这么重要?”
“毒品,或者……别的。”安鲤顿了顿,“赵老四说,李唯去年从边境带回来一批‘新货’,量不大,但纯度很高。他们试过几次,买家反应很好,李唯想靠这批货打开市场,所以一直没急着出手。”
“他想做大?”
“他想翻身。”安鲤看着窗外,“从建筑工人到毒贩,再到有自己的网络……他想要的不仅是钱,是地位,是让人怕他。”
陆北想起审讯时李秀英的话:李唯最恨别人说他不是男人。
也许在他扭曲的价值观里,能让人恐惧,就是力量的证明。
凌晨一点半,对讲机里传来裴如风的声音:“三号点位报告。”
负责外围布控的小陈回应:“没有异常。”
“继续观察。”
陆北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换班。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突然,远处的厂房阴影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等等。”他压低声音。
安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黑影从锅炉房侧面闪出,动作极快,几乎贴着墙根移动。
太暗看不清细节,但那姿势,猫着腰,停顿时会观察四周,绝对是受过训练的人。
“是他吗?”安鲤轻声问。
“不确定。”陆北拿起对讲机,“裴队,锅炉房侧面有动静。”
“看到了。”裴如风的声音很冷静,“别动,等他进地下室。”
黑影在铁门前停下,没有立刻开锁,而是蹲下身,似乎在检查什么。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进地下室,而是沿着来时的路退了回去,消失在厂房深处。
“他发现了。”陆北说。
“锁上的机油痕迹,门口的脚印,或者……他感觉到了。”安鲤说,“侦察兵对危险有直觉。”
对讲机里传来裴如风的命令:“二组跟上,注意隐蔽。”
远处,两辆车无声启动,车灯没开,慢慢驶入黑暗。
但陆北知道,追上的可能性很小。李唯选择从厂房内部撤退,那里地形复杂,管道纵横,像个迷宫。
等他出来时,可能已经在几公里外了。
第一次交锋,他们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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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天,重案组陷入了僵局。
李唯像蒸发了一样。
火车站、汽车站、码头,所有出城通道都布控了,没发现他的踪迹。
他的社会关系被翻了个底朝天:战友、老乡、曾经一起打工的人,所有人都说很久没联系了。
孩子依然没有线索,四川那边反馈,李唯老家早就没人了,父母坟头的草都半人高。
银行抢劫案分到的现金,他可能藏在某个地方,足够他生活很久。
“他在跟我们玩猫捉老鼠。”裴如风在第四天的会议上说,“他知道我们在找他,所以他躲起来了,等我们撤了,他就会出来。”
“那我们撤吗?”小陈问。
“不能撤。”裴如风掐灭烟头,“但也不能一直耗着,林远,你那边有没有新发现?”
林远推了推眼镜:“我在李唯租过的出租屋里找到了些东西。”
他用相机拍了照片打印出来,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个柜子,地上堆着快餐盒和烟头。
其中一张照片是床头墙壁的特写,那里用圆珠笔画满了东西。
“这是什么?”苏意舟问。
“地图。”林远放大图像,“江州市的老城区地图,但标注了一些特殊地点:银行、珠宝店、大型商场……还有时间标记。”
他把另一张照片调出来,那是银行抢劫案发生前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圈。
“他在计划下一次抢劫?”陆北皱眉。
“可能。”林远说,“但这些标注里,还有一些奇怪的地点,公园、学校、医院,不像抢劫目标。”
苏意舟盯着屏幕:“他在选择猎物。”
会议室安静下来。
“猎物?”
“对。”苏意舟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你们看这些地点:公园晚上九点后没什么人,中学晚自习十点结束,市医院急诊科凌晨人最少……这些都是容易下手的地方,单独的女性,深夜独行,没有目击者。”
她转身看向众人:“他不是在计划抢劫,是在计划下一次杀人。”
裴如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通知各辖区派出所,加强这些区域的巡逻,特别是夜班女工、下晚自习的学生、医院夜班护士……提醒她们注意安全。”
但提醒永远跟不上恶魔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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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十一点,报警电话打进了指挥中心。
发现地点是城东的“悦来宾馆”,一家三层楼的小旅馆。
报案人是宾馆老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了……208房间……女的……血……”
陆北和裴如风赶到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宾馆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闪光灯不时亮起,有记者混在其中。
208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
死者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双脚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是宾馆浴袍的腰带。
绳子打结的方式很特殊,不是简单的活结,而是一种复杂的捆绑,绳头缠绕成螺旋状,最后塞进绳圈里。
陆北见过这种结,部队里用来捆扎装备的,叫“渔人结”,越挣扎越紧。
死者女性,二十三四岁,穿着宾馆的白色浴袍。
浴袍被撕开,胸口和腹部有十几处刀伤,伤口不深,但很密集。
致命伤在颈部,被浴袍的另一根腰带勒住,勒痕呈黑紫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皮肤上的刻字。
在死者左侧锁骨下方,用刀刻出了两个字:抓我。
字刻得很深,边缘不规则,像是反复切割形成的。
血已经凝固,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安鲤蹲在床边检查尸体,脸色平静。
“死亡时间?”裴如风问。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安鲤说,“死前遭受过性侵,体内有精液,已经取样,捆绑是在死后进行的,死者没有挣扎痕迹,刻字……也是死后。”
“死后刻字?”陆北问。
“对。”安鲤指着伤口边缘,“活体被切割时,伤口会收缩,边缘不整齐,但这些刻字的伤口边缘平滑,是死后肌肉松弛时割的。”
“他在炫耀。”苏意舟站在门口,“捆绑、性侵、杀人、刻字……每一步都在展示他的控制力,‘抓我’是挑衅。”
裴如风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陆北跟出来。
“是李唯吗?”陆北问。
“手法像。”裴如风吐出一口烟,“捆绑是军人的手法,刻字……太明显了。”
“什么意思?”
“李唯是侦察兵,擅长隐蔽、突袭、速战速决。”裴如风说,“这个现场……太张扬了,像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他升级了。”陆北说,“从随机杀人,到有计划地选择目标,从隐蔽作案,到公开挑衅,他想让我们知道,他在跟我们玩。”
裴如风沉默了一会儿。
“查死者身份,我要知道她昨晚为什么来这里,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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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身份很快确认:刘婷婷,二十三岁,江州市百货大楼化妆品专柜销售员。
宾馆登记记录显示,她是昨晚八点独自入住的,用自己身份证开了三个小时的钟点房。
“她约了人。”苏意舟看着登记单,“但登记系统没有其他人的信息,要么对方没登记,要么用了假身份证。”
宾馆的监控只有大堂有,画面模糊,勉强能看清人影。
昨晚八点到十点,进出宾馆的一共有十七个人,其中九个男性。
技术科正在一帧帧分析。
死者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外地来江州打工,独居,没什么朋友。
同事说她性格内向,很少和人交往。
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最近一个月她和一个号码联系频繁,每天都有通话,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那个号码是预付费的太空卡,没有实名登记。
最后一次通话是昨晚七点半,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
“七点半通话,八点入住宾馆。”陆北说,“她在等那个人。”
“但那个人没来。”苏意舟说,“或者来了,但不是她等的人。”
林远在房间里找到了更多痕迹:窗户把手上有新鲜的指纹,但纹路被刻意摩擦过,无法辨认。
地面有拖拽的痕迹,从门口到床边。
床头柜上有一个水杯,杯口有口红印,但杯身被仔细擦拭过,没有指纹。
“他很谨慎。”林远说,“戴了手套,擦了痕迹,但……”他顿了顿,“他留下了那个。”
他指向床单上的一处,那里有一小片暗黄色的污渍,已经干了。
“这是什么?”
“尿渍。”林远说,“死者死后失禁,尿湿了床单,但这一片……位置不对,不在死者身下,在床尾,像是有人站在床边时留下的。”
“凶手尿裤子了?”小陈问。
“可能。”林远说,“过度兴奋会导致失禁,很多连环杀手在作案时会达到性高潮,伴随生理失控。”
苏意舟点头:“这符合他的心理状态,杀人对他来说不是罪恶,是享受,他在享受整个过程。”
现场勘查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
陆北回到局里时,天边已经泛白。
他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现场的画面:捆绑的双手、刻字的皮肤、床单上的尿渍。
还有那两个字:抓我。
那么直白,那么嚣张,像一记耳光打在警察脸上。
手机响了,是裴如风。
“来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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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风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面前摊着悦来宾馆案的所有材料,烟灰缸已经满了。
“上面来电话了。”他开门见山,“七天,破不了案,重案组解散。”
陆北愣住了。
“为什么?”
“影响太坏。”裴如风又点了一根烟,“宾馆杀人,死后刻字,媒体已经报出去了。市民恐慌,上面压力大,他们说,重案组成立,一个案子没破,还出了新案子……是浪费资源。”
“可是李唯的案子本来就复杂……”
“别跟我说可是。”裴如风打断他,“警察的工作就是破案了,破不了,就是无能,上面只看结果。”
陆北沉默了。
“还有六天。”裴如风看着窗外,“六天内,要么抓住李唯,要么我们各回各家。”
“如果解散了,案子怎么办?”
“移交给别的队,或者……挂起来。”裴如风的声音很疲惫,“等时间久了,大家忘了,就成了悬案,每年那么多命案,不是每个都能破的。”
但现实是,很多案子真的破不了。
凶手逍遥法外,死者沉冤难雪,警察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比破案的成就感更真实。
“我不会让重案组解散。”陆北说。
裴如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容苦涩。
“有决心是好事,但光有决心没用,得抓到人。”
“我们会抓到的。”
“怎么抓?”裴如风问,“李唯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在玩我们,我们在被他玩,他知道我们的布控点,知道我们的侦查手段,甚至知道我们的心理,他是猎人,我们是猎物。”
“那就让他当猎人。”陆北说,“但我们不是猎物,是陷阱。”
裴如风挑眉:“说具体点。”
“他喜欢挑衅,喜欢展示,喜欢让我们追着他跑。”陆北说,“那我们就让他继续,但这一次,我们要在他选定的游戏里,加上我们的规则。”
“什么规则?”
“他选择目标,我们保护目标,他设计陷阱,我们设下更大的陷阱。”陆北走到地图前,“他在这些地方标记过,公园、学校、医院,他还会再动手,我们提前布控,守株待兔。”
“江州市这么大,我们守得过来吗?”
“不需要守全部。”陆北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些地方有共同特征:夜间人少,监控缺失,容易逃脱,李唯是军人,他选择目标会考虑战术因素,我们分析他的思维模式,预测他下一个目标。”
裴如风沉默了一会儿。
“风险很大。”
“但值得一试。”陆北说,“否则我们永远追在他后面,永远慢一步。”
裴如风掐灭烟头。
“行,按你说的做,但只有六天时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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