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元年六月末,两淮盐场旁的小镇,日头正烈。
悦来客栈二楼的厢房里,窦葆立在窗前,望着街面上往来的行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鎏金腰牌。雷铁布衫守在门口,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巷口的动静;萧追风刀则早已隐入晨光,不知去向。
“魏渊,”窦葆忽然回头,目光落在一身青布长衫、背着药箱的魏渊身上,“切记,只听不说,只救不治。盐工们常年浸在卤水里,风湿骨痛是通病,你带的药膏足以缓解痛楚,莫要轻易展露医术,免得引人怀疑。”
魏渊拱手应下,将药箱背得更稳了些:“大人放心,属下省得。”
他又从行囊里取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药箱的夹层,这才推门而出。
客栈外的日头毒辣,晒得石板路发烫。魏渊撩起长衫的下摆,沿着街边的树荫,朝着盐工聚居的村落走去。
盐工村离镇子约莫三里地,村口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碑上刻着“盐芳村”三个字,字迹早已被卤水侵蚀得模糊不清。村子里的房屋,皆是用黄泥夯成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不少人家的墙根都已被雨水泡得塌陷,露出里面的黄土。
与镇子上的“祥和”不同,盐芳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卤水味,还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药味。
魏渊刚走到村口,便被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拦住了去路。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手里的竹篮里,放着几把刚摘的野菜。她上下打量着魏渊,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是何人?来我们盐芳村做什么?”
魏渊拱手作揖,脸上堆起温和的笑,一口地道的江南话,听着格外亲切:“老妈妈,在下是游方郎中,路过此地,见村里多有疾苦,特来施药义诊,分文不取。”
老妇人闻言,眼神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却还是摇了摇头:“郎中还是快走吧,我们这里没什么病人,也用不着什么药。”
说罢,她便挎着竹篮,匆匆往村里走去,脚步踉跄,像是在躲避什么。
魏渊眉头微皱,却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这些盐工们,是被吓怕了。
他转身走到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放下药箱,取出几张膏药,摆在树下的石头上。膏药是用麻油和草药熬制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日头渐渐升高,村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些面黄肌瘦的汉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那是常年被卤水浸泡留下的痕迹。还有些妇女,挎着木桶去村口的井边打水,眼神里带着几分麻木。
他们路过老槐树时,都会下意识地瞥一眼石头上的膏药,却没有人敢上前。
魏渊也不着急,只是坐在树下,慢悠悠地摇着一把蒲扇,嘴里哼着江南的小调。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捂着腿,一瘸一拐地从村里跑了出来。孩童的腿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已经被抓得鲜血淋漓。他跑到老槐树下,盯着石头上的膏药,咽了咽口水,却不敢伸手。
魏渊见状,连忙起身,蹲下身来,柔声问道:“小娃娃,你这腿,可是疼得厉害?”
孩童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
“不怕,”魏渊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膏,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孩童的疹子上,“这药膏能止痒止痛,涂了就不难受了。”
药膏刚涂上,孩童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腿也不那么疼了。他看着魏渊,小声道:“谢谢……谢谢郎中叔叔。”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慌慌张张地从村里跑了出来,一把将孩童搂进怀里,对着魏渊连连作揖:“郎中恕罪,小儿不懂事,冲撞了郎中,您莫怪,莫怪。”
她说着,便要拉着孩童离开。
孩童却挣开她的手,指着腿上的药膏:“娘,不疼了,郎中叔叔的药膏,好管用。”
妇人的眼圈一红,却还是硬着心肠,要拉着孩童走。
魏渊见状,从药箱里取出那瓶药膏,递给妇人:“大嫂,这瓶药膏,你拿着,给孩子涂。孩子这是卤水浸的,拖久了,怕是要烂腿。”
妇人看着那瓶药膏,嘴唇动了动,却不敢接。
“放心,分文不取。”魏渊将药膏塞进她手里,又从石头上拿起两张膏药,“我看大嫂你的腿,怕是也疼得厉害吧?这膏药,你贴上试试。”
妇人的腿上,裹着一层厚厚的布条,布条下,隐隐能看到肿胀的痕迹。她看着手里的药膏,又看了看魏渊,犹豫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对着魏渊道:“郎中若不嫌弃,就去家里喝口水吧。”
魏渊心中一喜,连忙道:“多谢大嫂。”
妇人的家,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屋里阴暗潮湿,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几个豁口的碗。炕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芦席,席子下,压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
妇人给魏渊倒了一碗水,水浑浊不堪,里面还飘着几根草屑。
“郎中莫嫌弃,村里的井,都被卤水渗了,只能喝这个。”妇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愧。
魏渊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问道:“大嫂,我瞧着村里的人,似乎都不大待见外人?”
妇人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见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郎中是外乡人,有所不知。我们盐芳村的人,命苦啊!”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这两淮的盐,都被王虎臣那狗贼霸占了!我们晒盐的,一斤盐,他只给三文钱,可他转手卖给百姓,就要二十文!我们要是敢多说一句,就会被他手下的衙役往死里打!”
“上个月,村里的二柱子,就因为抱怨了一句工钱太少,被衙役拖到盐场里,活活打死了!”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凄厉,“他们把二柱子的尸体,扔到海里喂了鱼,还威胁我们,谁敢往外说,就和二柱子一个下场!”
孩童也在一旁,小声道:“娘,我还看见,衙役叔叔把二柱子叔叔的衣裳,扔到灶里烧了……”
妇人连忙捂住孩童的嘴,眼眶里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魏渊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妇人,又问道:“那镇子上的盐铺,不是写着‘平价售盐’吗?还有盐商施粥……”
“施粥?平价售盐?”妇人冷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都是演给外人看的!王虎臣那狗贼,听说京城里要派人来查,就把爪牙都收了起来,还让盐铺施粥,装模作样!那些粥,都是用陈米熬的,里面还有沙子!我们盐芳村的人,谁也不敢去领!”
“那盐工们的工钱,就真的只有三文钱一斤?”魏渊问道。
“何止啊!”妇人擦了擦眼泪,声音更低了,“三文钱一斤,还是好的!遇上年景不好,卤水淡了,晒不出盐,他就连三文钱都不给!我们全家老小,就靠着挖野菜度日!你看村里的人,哪个不是面黄肌瘦的?”
她掀起裤腿,露出里面肿胀的腿,腿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我们天天泡在卤水里,腿早就废了!可就算是这样,也得去晒盐!不晒盐,就没饭吃!”
魏渊看着妇人腿上的溃烂,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他强压下怒火,从药箱里取出几瓶药膏和几张膏药,递给妇人:“大嫂,这些药,你拿着,分给村里的人。都是治卤水伤的。”
妇人看着手里的药膏,泪水又涌了上来:“郎中,您是好人啊!可是……可是您快走吧!王虎臣的人,在村里到处都是暗桩,要是被他们发现您在这里,您就麻烦了!”
魏渊点了点头,他知道,妇人说的是实话。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妇人手里:“大嫂,这点银子,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妇人连忙推辞:“郎中,这可使不得!您给了我们药,我们怎么还能要您的银子?”
“拿着吧。”魏渊将银子塞进她手里,“就当是我买你们几句话。”
他又问了些关于王虎臣和盐运使司官员勾结的事情,妇人一一告知。原来,王虎臣每年都会给盐运使周显送大量的银子,周显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王虎臣霸占盐引,欺压盐工。
魏渊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他辞别了妇人,背着药箱,走出了盐芳村。
日头依旧毒辣,可魏渊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抬头望向镇子的方向,那里的“太平景象”,在他眼里,早已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这场骗局的背后,是盐工们的血泪,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握紧了拳头,快步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他要把这些,全部告诉窦葆。
这场仗,必须打,也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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