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比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喉咙却不受控制地滚动着。
“这女人叫什么?”
“回大人,她叫伊丝特。男人上个月服劳役,在采石场被石头砸死了,连尸首都没运回来。家里就剩这孤儿寡母,没劳力,地也翻不动。”
内比叹了口气,苦着脸说道。
“大人,枣林村像这样的绝户,还有十几家。不是小人不想交税,实在是地里没人干活啊。您看这播种季都过了一半了,咱们村还有好些地是荒着的。”
卡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碗肉汤递给了内比。
“给她送去。”
内比愣了一下,捧着那碗汤,手有些哆嗦:“大人,这……”
“告诉她,把孩子喂饱了。”
内比不敢多问,捧着汤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户人家门口。
那个女人看到肉汤,先是惊恐地看了一眼这边,然后疯了一样把汤灌进两个孩子的嘴里,跪在地上朝着卡门的方向拼命磕头。
“行了,都歇着吧。”
卡门站起身,拍了拍亚麻长袍上的灰尘。
“明天一早,我要重新量地。内比,把你那本烂账准备好,少一分地,我就唯你是问。”
“是!是!小人一定如实上报!”
……
次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去,枣林村就被一阵铜锣声唤醒。
“拉绳!拉直了!”
准绳手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将打着结的测量麻绳绷得笔直。
内比跟在卡门身后,手里捧着那卷发黑的莎草纸,紧张得满头大汗。
“大人,这一片是洼地。”内比指着前方一片还在冒着水泡的泥塘,“往年水退得慢,只能种点晚季的大麦,产量极低。您看这土,还泛着盐花呢。”
卡门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端闻了闻。
确实有一股咸腥味。
这是典型的盐碱地,泛滥季的水位过高,退水不畅导致的。
“这块地,八十阿鲁拉。”卡门做出判断。
“是,是八十。”内比赶紧翻开莎草纸卷,“往年都是按中等田报的税。”
“今年降等。”
“按草田算。税额减半。”
内比猛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减……减半?”
“地不行就是不行,逼死你们也长不出麦子。但是,减税是有条件的。”
他指着远处那几块因为缺乏劳力而荒芜的好地。
“那些地,为什么还空着?”
“那是……那是几户绝户的地,没人耕啊。”内比无奈道,“牛也死了,木犁也坏了。”
“既然没人耕,那就官府代耕。”
卡门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晰。
“我刚才看过了,你们村虽然缺壮劳力,但半大的孩子和妇女不少。把他们组织起来,不用牛,用人拉犁。三个人拉一张犁,一天也能翻两亩地。”
“这……”内比有些犹豫,“女人拉犁?这没规矩啊。”
“饿死有规矩吗?”
卡门盯着内比。
“告诉他们,谁去拉犁翻地,这块地今年的收成,除了交税,剩下的归耕种者所有,不用给原主交租子。如果不干,那就饿着。”
“行!既然大人发话了,那就能干!”
黄昏时分,卡门站在村口,手里拿着重新核定好的陶片记录。
“内比。”
“小人在。”
“这个数,记清楚了。”卡门把陶片递给他,“明年收割季的时候,我会派人来收。要是少了一袋,我就把你挂在枣树上晒干。”
“大人放心!只要地里长得出庄稼,小人就是把牙磕碎了也给您凑齐!”内比跪在地上。
“走。”
卡门翻身上了那头白驴。
“去下一个村子。”
……
塞内布正在对着一堆账本发愁,看到卡门进来。
“卡门!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这税务署的门都要被那些来送礼的人挤破了!”
“送礼?”
卡门把那一摞厚厚的莎草纸卷放在桌案上。
“都是些什么人?”
“还能有谁?芦苇村的哈普,还有他那些七大姑八大姨。”
塞内布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山的礼盒。
“你在芦苇村干的事传开了。听说你把哈普给扣了,还要分他的地?他那几个连襟吓坏了,连夜送来了这些东西,求我高抬贵手,放哈普一马。”
塞内布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贪婪。
“卡门,这里面光是纯金打造的首饰环就有整整一袋,足足五十德本重。要不……咱们就把哈普放了?反正地也量完了,那个老滑头也知道怕了。”
“不能放。”
“为什么?那可是五十德本的金子啊!”塞内布有些心疼。
“大人,您现在是维齐尔眼里的红人,是揭发弊案的功臣。”
卡门坐下来,一边解开腿上的绑腿,一边说道。
“如果您前脚刚立了功,后脚就为了这区区一袋首饰放了一个欺瞒官府的村霸,维齐尔大人会怎么看您?他会觉得您眼皮子浅,难堪大任。”
塞内布愣了一下,冷汗又下来了。
“那……那怎么办?”
“把哈普押送到采石场去,罚做苦役三个月。让他知道疼,让他家里人知道怕。”
“至于那些礼盒,退回去一半,剩下一半充公入库,记在账上。这样既显得大人您清廉严明,又给国库添了一笔收入。”
“高!实在是高!”
塞内布竖起大拇指,虽然心里还是舍不得那些钱,但他知道卡门说得对。
“对了,卡门。”
塞内布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神神秘秘地推到卡门面前。
“这是卡瓦普王子刚才派人送来的。指名给你的。”
“给我的?”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