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大人，死人在喊饿。”

　　站在卡门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麻布长袍的中年人。他叫赫里，是萨卡拉墓地的一名卡祭司。

　　“饿？”

　　卡门放下手里的芦苇笔，看着这个一脸愁容的祭司。

　　“死人住在西方的乐土，吃的是神的贡品。怎么会饿？赫里，你是想告诉我，你负责供奉的那几座马斯塔巴里的老爷们，给你托梦了？”

　　“不是托梦，是真饿。”

　　赫里苦着脸，把一个空荡荡的陶罐放在桌案上。

　　“按照规矩，税务署每个月要拨给我们墓地守卫和祭司三千个大麦面包和五十坛啤酒，作为我们替贵族守墓的报酬。可是这个月，到现在连个面包渣都没见到。我们活人还能忍，但供桌上的东西断了，那些来祭拜的贵族后裔看见了，是要打死我们的。”

　　卡门皱了皱眉。

　　“税务署的粮早就拨下去了。我亲自签的字，也是塞内布大人盖的章。”

　　“可是没到啊！”赫里急得直拍大腿，“运粮队到了沙漠边缘就停了，说是拖粮的木橇坏了，卸在半路上。结果第二天我去接货，只有一地沙子。大人，您得去看看，要是再没吃的，萨卡拉那边就要出乱子了。”

　　粮没到，是在半路被截了，还是负责运输的官吏监守自盗？

　　萨卡拉是孟菲斯西边的巨大墓葬区，那里埋葬着从第一王朝开始的无数法老和贵族。那里不仅仅是一片坟墓，更是一个依靠死人养活活人的城市。

　　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石匠、画师、防腐师、祭司和守卫。

　　如果那里断了粮，这就不仅仅是死人喊饿的问题，那是几千个手里拿着凿子和斧头的壮汉要造反的问题。

　　“备步辇。”

　　卡门站起身。

　　“我和你去一趟萨卡拉。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抢死人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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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辇出了孟菲斯的西门，沿着一条铺着白色石灰石的大道向沙漠深处走去。

　　这条路叫永恒之路，直通萨卡拉。

　　随着步辇的前行，两旁的景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绿色的田野和棕榈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和裸露的岩石。

　　在黄沙的尽头，一座宏伟的阶梯金字塔耸立在天地之间，周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低矮的平顶石墓。

　　这就是死者的城市。

　　虽然叫死者之城，但这里一点也不冷清。

　　甚至比孟菲斯的集市还要热闹。

　　大路两旁全是窝棚和工坊。石匠们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震耳欲聋。

　　“大人，前面就是防腐区。”赫里指着路边一排长长的棚屋。

　　“那里是给新送来的尸体做处理的地方。最近送来的人有点多。”

　　卡门让人放慢了速度。

　　他看到几个皮肤被泡碱和药剂染成褐色的防腐师正在忙碌。

　　一张巨大的石床上躺着一具刚送来的尸体。

　　奇怪的是，那具尸体非常瘦，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却鼓胀得很高。

　　“那是饿死的。”赫里在旁边低声解释，“最近送来的平民，大多是这种死法。肚子里全是水和草根，肠子都烂了。”

　　卡门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棚屋的角落，那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陶罐。

　　“那是内脏罐？”卡门问。

　　“不，那是假罐。”

　　赫里叹了口气。

　　“穷人死不起。正经的内脏罐要用雪花石膏做，最次也要用上好陶土。现在大家都穷，防腐师就用泥巴捏个样子，里面什么都不装，甚至……连尸体都不做防腐，直接涂一层粗劣的树脂就算木乃伊了。”

　　“糊弄鬼神？”

　　“鬼神不吃人，人得吃饭啊。”赫里无奈道。

　　卡门一行继续向前，进入了贵族墓区。

　　这里的气氛稍微肃穆了一些。高大的石墙围出了一个个独立的院落，那是各个贵族家族的墓地。

　　卡门下了步辇。

　　他看到在一座豪华的马斯塔巴墓前，围着一群人。

　　“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贵妇人正指着墓门口的一个祭司大骂。

　　“我丈夫才下葬三个月！我每个月都给你们送来最好的牛肉和面包！你们就是这么供奉他的？”

　　贵妇人把一个供盘摔在地上。

　　盘子里滚落出来的是一只用泥巴捏成的泥鹅。

　　还有几块看起来像面包的东西，摔碎了才发现，那是木头刻的。

　　“假的！全是假的！”

　　贵妇人哭喊道。

　　“我花了大价钱换来的祭品，你们给换成了泥巴！你们不怕我丈夫的卡回来找你们算账吗？！”

　　那个祭司跪在地上，也不辩解，只是磕头。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这是永恒之食，是象征，象征啊……”

　　“象征你个头！”

　　贵妇人的家奴冲上去就要打人。

　　“住手。我是维齐尔府的税务顾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卡门亮出了刻有维齐尔徽记的印章。

　　看到印章，那个贵妇人收敛了一些，擦了擦眼泪，指着地上的泥鹅。

　　“大人，您来评评理。神庙收了我们的祭品，承诺每天供奉新鲜的食物给亡者。可是他们把真东西吞了，摆这种假货来糊弄！”

　　卡门弯腰捡起那只泥鹅。

　　做得其实很逼真，甚至还涂了一层油脂，看起来油光锃亮的。

　　他问那个跪在地上的祭司：“真的祭品去哪了？”

　　祭司抬起头：“吃了。”

　　“吃了？”贵妇人尖叫，“那是给死人的！”

　　“活人都快饿死了，死人还吃什么？”

　　祭司突然爆发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围那一片死寂的墓地。

　　“大人！您去看看！去后面的工匠村看看！那里躺着多少快饿死的人？”

　　“税务署拨给我们的粮，一个月前就断了！我们每天守着这些石头，没水喝，没饭吃。夫人送来的那些牛肉和面包，还没端上供桌，就被守卫抢光了！”

　　“为了不让供桌空着，我们只能连夜捏这些泥巴！至少……至少看着像是有吃的！”

　　现场一片死寂。

　　卡门问赫里：“他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大人。”赫里低着头，声音苦涩，“不仅是这一家。现在整个萨卡拉，除了王陵那边还有卫队守着，其他的贵族墓地，供品基本上一送来就没了。甚至……”

　　赫里犹豫了一下。

　　“甚至有人开始撬墓门了。不是为了金子，是为了找那些随葬的干粮和酒。”

　　卡门的心沉了下去，饥荒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带我去工匠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