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莫高窟崖下已经挤了将近两百人。
甜水井和其他两个村子的幸存者,在夜里陆陆续续又到了几十个。加上原本的匠户和索家家丁,这片平日里空旷冷清的崖壁下,突然变成了一个嘈杂、拥挤、充满汗臭、血腥和低声啜泣的临时营地。
空间不够。能遮风避雨的完整洞窟有限,大部分只能挤在残破的窟檐下,或者干脆露宿在沙地上。早春的敦煌,夜里依然冷得刺骨,很多人蜷缩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水也不够。崖下那口勉强渗水的小泉眼,平时只够几十个匠户日常饮用,现在根本供不起。索家早上又派人送来几皮囊水,但也是杯水车薪。
最要命的是粮食。张承奉把匠户们省下的口粮和索家昨天给的粟米全拿了出来,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分给逃难的人。每个人只能分到小半碗,孩子和伤员稍微多一口。
柱子捧着那半碗粥,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仔细,每一粒米都抿干净。他不再哭了,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枯井。偶尔抬头看向北方时,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先生,”张承奉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粮食最多撑三天。水……明天可能就断了。王副使那边派人传话,说城防吃紧,抽不出人手来接应,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往南边安全的地方撤。”
“撤?”我看了看周围或躺或坐、大多带伤的人,“这些人,走得动吗?往南撤,能撤到哪里?瓜州?肃州?路上有没有吐蕃游骑?”
张承奉不说话了,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索五走了过来,脸色也不好看:“瞭望的兄弟说,北边又来了几股烟,更近了。吐蕃人像是在扫荡北岸所有村落。咱们这里……太显眼,迟早会被大队人马盯上。”
压力像沉重的石头,一层层压下来。我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崖壁上那些黑黝黝的窟窿。
“洞窟……”我喃喃道。
“什么?”张承奉没听清。
“我说,洞窟。”我站起来,指着那些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洞口,“莫高窟上下五层,现存四百多个洞窟。我们只利用了最下面一层几个完整的,还有中层少数几个。上面呢?那些更小、更隐蔽、甚至入口被风沙半掩的窟呢?”
索五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把人分散藏进去?”
“不仅仅是藏。”我走到崖壁前,仰头看着,“很多洞窟内部有套间,有甬道相连,甚至有些大窟后面有小窟,形成天然的迷宫。我们可以把人分散安置在不同层、不同区域的洞窟里。高处瞭望,中层住人、存放紧要物资,低层设置障碍和预警。洞窟内部冬暖夏凉,比露宿强。而且,洞口狭窄,易守难攻。”
张承奉却犹豫了:“可那是礼佛的清净地,让这么多人,尤其还有伤者、血污之人住进去,恐怕……对佛祖不敬。”
“佛祖若真有灵,”我看着那些沉默的洞窟,声音很轻,“看见他的壁画在掉粉,他的信徒在流血,是会责怪我们玷污了他的居所,还是会希望我们借用这方天地,保住几条性命,保住将来还能为他描金彩绘的手?”
张承奉怔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这么办。”索五一锤定音,“我这就带人上去探路,把能用的窟都摸清楚。张老,你组织匠户,把能搬动的粮食、水、药品,还有妇孺伤员,分批往上层和中层转移。动作要快,要轻。”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再次动了起来。索五带着几个最精悍灵活的家丁,腰缠绳索,开始像壁虎一样沿着崖壁的裂缝和早年匠人开凿的简陋踏脚处向上攀爬。他们逐窟探查,用炭块在洞口做上标记:圆圈代表宽敞稳固可住人,三角代表有隐患需加固,叉号代表危险或无法进入。
张承奉则指挥着匠户和还能动的青壮,开始搬运。过程艰难,尤其要把伤员抬上陡峭的崖壁。没有担架,就用门板、旧毡子临时捆扎。女人们抱着孩子,背着仅有的家当,踩着前人凿出的浅浅凹坑,战战兢兢地往上爬。
我帮着把最后几袋粟米和珍贵的水囊绑上绳索,让上面的人拉上去。抬头望去,原本死寂的崖壁仿佛活了过来,各个高度都有人影在洞口晃动,像蜂巢里忙碌的工蜂。
柱子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说话,但眼睛看着上方,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把他抱起来,递给上面一个正在接应的匠户:“带他上去,找个安全、干燥的窟安顿。”
柱子被接过去,他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上去。”我对他点点头,“等我。”
他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临近中午时,大部分人和紧要物资已经转移到了中上层几十个相对完好的洞窟里。崖壁下顿时空旷了许多,只剩下索五安排的几个警戒哨,和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
我也跟着绳索爬上了中层,进入一个被标记了圆圈的洞窟。窟不大,大约十几平米,是典型的唐代覆斗顶方形窟。壁画已经严重褪色剥落,但依稀能看出西方净土变的轮廓,佛陀和菩萨的眉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慈悲。窟内干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年的香火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十几个妇孺蜷缩在角落铺开的草垫上,柱子也在其中,靠在一个老妇人怀里睡着了,眉头依旧皱着。看到我进来,他们有些紧张地动了动,但没人说话,只是用疲惫而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我冲他们点点头,走到窟口。这里视野很好,能俯瞰下方大部分空地,也能望见北方更远的地方。索五正在隔壁一个窟口向我招手。
我攀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挪过去。这个窟稍大,里面堆放着粮食袋和水囊,还有几个受伤较轻的男人在休息。索五指着下方:“都安排得差不多了。高处安排了四个瞭望点,能看四面八方。中层主要住人和放东西,低层几个口子已经用碎石和废料堵了大半,留了暗道和退路。”
“干得好。”我真心实意地说。索五这人,话不多,但做事扎实可靠。
“但是,”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有两个问题。第一,上面有些洞窟相连,但通道很窄,甚至要爬行。如果真有敌人攻进来,我们的人在里面转移会很不方便,容易堵死。第二,也是最大的问题——水。窟里更干燥,人需要的水反而更多。那点存水,就算再省,也撑不了两天。”
水。又是水。沙漠边缘,水就是命脉。
我看向窟外炙热的阳光和远处单调的黄色沙丘,脑子里飞快搜索着关于敦煌水资源的记忆。爷爷好像提过……莫高窟附近,除了那口小泉,古代匠人还利用过……
“坎儿井?”我脱口而出。
“什么井?”索五没听懂。
“不,不对,坎儿井是吐鲁番的……”我敲了敲额头,努力回忆,“爷爷说过,古代在莫高窟崖顶修建过集雨和导水系统,通过暗渠把雨水收集起来,汇入崖下的蓄水池,供匠人饮用和调制颜料……那些暗渠,年代久远,很多都淤塞废弃了,但……也许还能找到痕迹?”
索五眼睛猛地睁大:“暗渠?崖顶?”
“对。走,上去看看。”
我们再次攀爬,来到崖壁最高处。这里风更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放眼望去,除了密密麻麻的洞窟口,就是平坦的、被风蚀得沟壑纵横的戈壁崖顶。表层的沙土被风吹走,露出下面坚硬的钙质胶结层。
我们分头寻找。我仔细查看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丝人工的痕迹。终于,在靠近崖顶边缘一处背风的洼地里,我发现了几块排列整齐、带有明显凿刻痕迹的青石板。石板大部分被沙土掩埋,只露出边缘。
“这里!”我喊道。
索五和其他两个家丁赶过来,我们用手和简陋的工具刨开沙土。很快,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方形石砌入口显露出来。入口向下,黑漆漆的,一股陈年土腥气和淡淡的、奇怪的水汽混合味道涌上来。
“是暗渠口!”索五激动道,“还砌了石框!”
我捡了块小石头扔进去,听到“噗通”一声轻微的、带着回响的落水声。
“底下有水!”一个家丁惊呼。
“不一定能喝,”我提醒,“千年淤积,可能是死水,甚至有毒。需要下去看看。”
索五二话不说,把绳索绑在腰间:“我下。”
“小心。”
索五举着松明,沿着石砌的井壁慢慢滑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回音:“先生!下来看看!有东西!”
我也顺着绳索下去。井下比想象中深,大约三米多。底部是一个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砌筑得很规整,青砖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脚下是及踝深的、黏稠的泥浆。
索五举着松明走在前面,火光摇曳,照亮甬道墙壁。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宽敞的砖砌蓄水池。池子不大,约莫两米见方,里面蓄着浑浊的、呈黄绿色的水,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草叶和不知名的絮状物。
水很脏。但关键是,它是流动的。
我蹲在池边,仔细观察。水池一侧有进水口,很细,水流缓慢但持续,是从崖体深处渗出的。另一侧有出水口,被淤泥和碎石堵死了大半。
“这是活水,”我直起身,“虽然脏,但源头可能是深层渗水,相对干净。如果能清理水池,疏通出水口,让水流动起来,再经过沉淀、过滤……或许能用。”
“过滤?”索五问。
“用细沙、木炭、干净的碎石,分层铺在容器里,让水慢慢渗透过去,能去掉大部分杂质和异味。”我解释,“虽然不能保证完全干净,但比直接喝这些绿水强,也比渴死强。”
索五立刻道:“我马上带人清理!”
“先别急,”我拦住他,“出水口通到哪里?如果通到下面某个洞窟,或者崖壁某处,我们取水就更方便安全。”
我们沿着出水口的方向,用工具小心地清理淤塞的泥土和碎石。通道很窄,有时需要趴着爬行。腐殖质的气味更浓了。大约清理了五六米,前方传来“哗啦”一声,堵塞物塌落下去,露出一个更大的空间。
松明的火光探进去,我们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穴,被古人巧妙地改造过,与人工暗渠相连。岩穴不大,但顶部有裂缝,天光从极高处微弱地透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光柱正下方,竟然生长着一小丛极其顽强的、不知名的耐旱苔藓,绿得刺眼。
而岩穴的一侧,靠着石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陶罐。
陶罐大小不一,样式古朴,有些带着简单的绳纹或彩绘。它们被小心地放置在干燥的石台上,很多已经破损,但仍有十几个完好无损,封着泥封。
我们走上前,小心地打开其中一个完好陶罐的泥封。
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罐子里,是清澈见底的液体。
索五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眼睛瞬间瞪大:“是水!干净的水!”
我们又打开其他几个完好的罐子,有的也是水,有的装着已经碳化变黑的粮食颗粒,还有一个罐子里,竟然是卷放整齐的、写满字的陈旧麻纸。
“这是……古代匠人藏的应急物资?”索五声音发颤,“千年前藏的?”
我拿起一卷麻纸,轻轻展开。纸张极其脆弱,边缘已经酥碎,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是工整的楷书,记录着某次大规模修缮洞窟的用料、人工,以及……一句像是随手写下的、墨迹较新的小字:
“大旱三载,泉竭粮绝。藏水于此,待后来者。愿佛佑沙州,窟室永固。——匠人张孝嵩,天宝七载。”
天宝七载。七年前。
写下这些字的人,或许已经不在。但他藏下的水,却在七年后,可能救下数百条性命。
我和索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我们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完好的水罐和粮罐搬出岩穴,通过暗渠送回崖顶。当第一罐清澈的千年藏水被绳索吊下去,分给那些干渴的嘴唇时,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那是绝处逢生的呜咽。
柱子分到一小碗水,他双手捧着,没有立刻喝,而是抬头看向我所在的崖顶方向。
我站在高处,风吹动衣襟。腕上的莲火纹,在那阴冷潮湿的暗渠中时曾异常灼热,此刻却温凉一片。我看向北方,烟柱似乎暂时停止了增加。
洞窟成了临时的家,暗渠送来了救命的水。
但我们都知道,这喘息是暂时的。
吐蕃人还在对岸,饥饿和伤病的阴影并未远离。这千佛庇佑的崖壁,究竟能为我们争取多久?
窟中天地,暂时隔开了血与火。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道界线,薄如蝉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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