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和走到弟弟身旁。他虽不懂武艺，但自幼读书养成的观察力让他立刻发现了问题：“你腰部发力不对，你转身扭胯之际要把腰部带动起来。“
方莹玉惊讶地看着哥哥：“哥，这书好像是你写的？“
“胡说八道。“方孝和苦笑，“但文武道理是相通。就像写字，腕力不足却强求笔锋，只会徒有其表。“
那一刻，方孝和忽然意识到，自己苦读的诗书并非全然无用。儒文之道与武道，或许本就同源。
他翻出自己珍藏的《论语》，对照着刀谱上的图示，在两者之间果然发现了奇妙的联系。
“仁者爱人“与“刀出无悔“；“克己复礼“与“收放自如“；“君子不器“与“无招胜有招“...方孝和越比对越兴奋，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他抓起一根光滑的木棍，在院子里比划起来，将儒家思想融入刀法理解，竟觉得豁然开朗，若是将刀的劈砍改成剑的刺戳则更为潇洒自然。
“原来如此！“方孝和差点喊出声来，连忙捂住嘴。他看向正在练刀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弟弟的机缘，为他打开了这扇新的大门。
他伸了伸懒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这个木棍成了他的长剑。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方孝和默念着《论语》中的句子，手中木棍如笔走龙蛇，在空中划出凌厉的轨迹。他将儒家“中庸之道“融入剑法，不求极端，但求恰到好处。
又过了十余日，方莹玉上山打猎去了，方孝和则在树林中用木棍练习自己悟得的剑招，“有意思。“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树上传来。
方孝和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宋别脚踏枝桠，抱臂倚靠在一棵大树上，这位隐退江湖多年的高手不知已观察了多久，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宋师傅！“方孝和连忙行礼，手中的木棍却不慎掉落。宋别，方莹玉的师父，他最近见过几次。
宋别轻飘飘地落下，脚尖一挑，木棍飞回方孝和手中。“继续。“他简短地命令道。
方孝和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这一次，他将近日来的领悟全部倾注其中——儒家“仁“的思想化作剑招中的留手余地；“义“的精神转为攻守之间的平衡；“礼“的规范成为每个动作的精准控制。
木棍在空气中发出“呜呜“的破空声，方孝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越发坚定。一套自创的“剑法“演练完毕，他收势而立，胸口剧烈起伏。
宋别久久不语，最后只问了一句：“我听说你读书很用功，现在你为何习武了？“
方孝和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他并未回避，而是坦然直视着宋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淬过火般的坚定：
“读书，救不了穷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宋别，仿佛看到了这世道间无数的无奈与不公。“这世道，有时候，拳头确实比道理更管用。上月，村头的李铁匠只为讨回应得的工钱，便被陈府豪奴打断了腿，至今卧床不起，一家老小啼饥号寒。”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随即猛地扯开自己的旧衫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未愈的紫红色鞭痕，“几日前，我自恃读过几本圣贤书，前去理论，试图与他们讲一讲王法公道——这便是圣贤书换来的。”
经历了弟弟方莹玉被冤入狱、家中几乎破碎的磨难，又亲眼目睹周遭穷苦乡邻屡受欺压却申诉无门的惨状，他内心早已明澈如镜：在这个虎狼横行的世道里，空谈诗书道理，很多时候苍白无力。出身寒微，仿佛便注定了一生的桎梏。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宋别脸上，眼神灼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所以，我要为不能言者言，为无力者力！”
宋别的瞳孔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这句话，与沧浪刀谱扉页上那“当为苍生鸣”的遗训，何其相似！那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共鸣，一种深植于骨血中的侠义担当。
他深深地看了方孝和一眼，这个书生看似文弱，体内却蕴藏着一种不容小觑的韧性与决绝。宋别默然片刻，忽然转身欲走，走出几步后，却又倏地停住脚步，并未回头，只是沉声抛下一句话：
“明日此时此地，我教你弟弟时，你也一起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入林深处，只留下方孝和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根已磨得光滑的木棍，心中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认可和即将到来的机遇，而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澎湃浪潮。
当晚，方莹玉听完哥哥讲述白日林中奇遇，惊喜地一下子从炕上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哥！这是大好事啊！师父这分明是也要收你做徒弟啊！”
方孝和却远没有弟弟那般兴奋，脸上反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惶惑，他搓了搓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指，低声道：“我…我那不过是胡乱比划罢了，哪里敢称什么习武？只怕会贻笑大方，辱没了宋师傅的门墙。”
“不，哥，不是这样的！”方莹玉按住哥哥的肩膀，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我看过你练的那些动作，虽然发力、姿势还不标准，但…但有种很特别的东西在里面，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努力思索着，挠了挠头，试图找到准确的表达，“就好像…就好像你手里的那根木棍，不，是你的剑在说话。”
方孝和被弟弟这稚气却精准的形容说得一愣，随即不由得失笑，心头那点忐忑仿佛也被这笑声驱散了些。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弟弟粗硬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方莹玉认不出某个难字、急得抓耳挠腮时，他常做的那样。
时光恍惚倒流，那时是他握着弟弟的手，一笔一划在沙地上书写“仁”、“义”、“礼”、“智”。如今，角色悄然对调，竟换成弟弟拉着他，要去领略一个关于力量、速度与意志的全新世界。这奇妙的轮回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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