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兄弟二人来到树林时，宋别已经等候在那里。“《沧浪刀谱》你看了多少？“宋别开门见山地问方孝和。
方孝和老实回答：“全部，但只看懂了三成。“
宋别点点头：“足够。“他指向庙前那棵古老的银杏树，“接下十片落叶，用你的方式。“
他站到银杏树下，仰头望去。
秋风乍起，金黄的银杏叶如雨飘落。方孝和深吸一口气，将一个月来的领悟全部凝聚在这一刻。他想起《论语》中的“君子务本“，想起《孟子》的“浩然正气“，想起刀谱上的“武为苍生“...
棍子挥动，方孝和的招式毫无章法，却自有一种韵律。十片银杏叶被棍尖精准地刺中，串在棍身上，如同金色的勋章。
宋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他转向方莹玉：“你哥哥的悟性也很高。“
方莹玉不但不恼，反而骄傲地笑道：“那当然，我哥可是读书人！“
宋别从怀中取出另一本书，递给方孝和：“《沧浪剑诀》，与刀谱同源而异流。从今日起，你二人每隔三日寅时到此，我教你们一个时辰。“
方孝和双手接过《沧浪剑诀》，感觉这不是普通的武学秘籍，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他郑重跪下：“弟子方孝和，拜见师父。“
宋别扶起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兄弟二人，一个使刀，一个用剑，正好互补。记住，武道不在于杀戮，而在于...“
“守护。“方孝和与方莹玉异口同声地说。
宋别点点头，目光深远：“沧浪派十年前遭逢大变，如今只剩我一人。今日收你二人为徒，也是希望沧浪武学不至失传。“他顿了顿，“尤其是你，方孝和，你的路子与常人不同，或许能走出新的道路。“
回家的路上，方莹玉兴奋地比划着新学的招式，而方孝和则沉默不语，脑海中回放着宋别的话。他忽然明白，自己弃文从武并非背叛圣贤之道，而是找到了另一种践行理想的方式。
“哥，你想什么呢？“方莹玉碰了碰哥哥的肩膀。
方孝和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我在想，什么时候能真正为那些被欺压的百姓做点什么。“
方莹玉咧嘴一笑：“很快的，等我们学成那天！“
兄弟二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前方的路也还很长，但他们仿佛已经找到了方向。
与此同时，大都丞相府内却是灯火粲然，暖阁深重。燕铁木儿斜倚在锦榻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一柄温润剔透的玉如意，流光在他指间悄然滑动。
心腹官员垂首敛目，低声禀报：“丞相，小王子车驾已过黄河，不日便将抵达大都。是否……该着礼部依制筹备登基大典了？”
燕铁木儿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嗤，似笑非笑：“急什么？”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龙种凤裔，岂能不验明正身？万事……待入了京再说。”他略顿了一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问道：“听说这小子在广西那烟瘴之地，待了两年？”
“回丞相，正是。先前幽居于高丽大青岛，后来才迁至静江。”心腹答得小心翼翼，斟酌着词句，“据当地官员报，性子甚是怯懦寡言，平日只知闭门读书，并无半分出格之举。”
燕铁木儿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正称得上满意的弧度，他缓缓颔首，“懦弱……好。总比他那个不知死活、硬要争命的死鬼老爹，强得多。”
伯颜府邸深处，夜露微凉，一方竹林在月色下疏影横斜。伯颜缓步其间，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沾湿的竹叶，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信手摘下一片竹叶，将其迎向廊下摇曳的灯火，细致端详着那纵横交错的叶脉，如同审视着一张无形的棋局。
“广西那位，”他并未回头，声音清淡似这夜风，“到何处了？”
侍立其后的脱脱闻声上前半步，低声禀道：“妥懽帖睦尔一行已过黄河，沿途虽有风雨阻滞，然不日将至大都。”
伯颜指尖微松，那片竹叶翩然旋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泥土。“传令下去，”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沿途多加照应，务必万无一失。”他稍稍停顿，侧首看了脱脱一眼，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沉，“记住，要暗中进行。”
脱脱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开口：“伯父当真要拥立明宗之子？此人年已十三，并非幼童，恐已识得利害恩怨，怕是……不易掌控。”
“掌控？”伯颜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眼中锐光乍现，恰似暗夜中的隼目，“何须掌控？正因为他已懂事，知冷暖，识恩怨，才是一把再好不过的刀。”
他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缓缓道：“一把……足以斩断燕党盘根错节之根基的利刃。”
校场之上，黄沙蔽日，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脱脱端坐阅兵高台，玄甲外罩着御赐的紫披风——这位平日政务缠身的亲军都指挥使，今日竟亲临校场考核各营武艺，引得下属诸将暗自心惊。
蒙古精骑的箭矢虽偶有箭矢精准者，但也有不少屡被大风带偏，铜铃在风中空自摇晃。待到汉军阵列时，忽见一青衫军卒越众而出。但见那军卒身形挺拔如松，于呼啸狂风中稳立如磐。他不慌不忙取箭搭弓，十指如飞间，十道银芒破空而去，竟悉数命中！细绳应声而断，铜铃纷纷坠地，最后一箭更是精准地劈开前箭的翎羽，余势不减直贯靶心。
他名叫杨怀俭。虽因箭术超凡，身家清白被选入亲军弓马司，却因身为汉人，出身微贱，始终不得晋升。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杨怀俭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那柄磨得发亮的竹弓，指腹老茧无声擦过弓弦。这一幕何等熟悉——数月前，他同样十箭连珠，箭箭穿心，围观士卒的喝彩声刚刚响起，就被监军官的一声冷笑打断：“汉儿射得再准，也配不上铁骑军的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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