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归来

  前言

  北宋庆历七年,汴京的春风正暖,吹得御街两旁的杏花簌簌落满青石板。

  朝堂之上,新政余波未平,党争暗潮汹涌;朱门之内,嫡庶之别泾渭分明,算计与机锋藏在奉茶的指尖、问安的软语里。

  这是个繁华到了骨子里的朝代,却也是个容得下滔天恨意的世道。

  沈家大宅深处,一缕幽魂正自怨火中醒来,带着前世的血与泪,要在这锦绣乾坤里,掀一场无人能挡的惊澜。

  冷宫烬

  庆历七年,冬。

  冷宫的朱漆门早已斑驳,寒风卷着碎雪,从窗棂的破洞钻进来,刮在沈明蕙皴裂的脸上,像刀子割肉。

  她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如蝉翼的旧棉絮,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半块碎裂的玉佩——那是沈家的传家宝,也是她及笄时,父亲亲手为她系在腰间的。

  宫外传来隐约的鼓乐声,喜庆得刺耳。

  “沈氏满门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已尽数斩首……”

  “新科状元陆景然,迎娶沈府庶女沈玉柔,圣上亲赐匾额,羡煞京华……”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五脏六腑。

  她猛地咳起来,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破布。

  原来如此。

  前世她身为沈家嫡长女,金尊玉贵,却瞎了眼爱上陆景然那中山狼,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下嫁。他靠着沈家的势力步步高升,转头就与她的庶妹沈玉柔勾搭成奸。

  沈玉柔嫉妒她的嫡女身份,恨她占尽沈家的宠爱;陆景然贪图权势,想要踩着沈家的尸骨,攀上更高的枝头。

  两人联手,捏造通敌证据,构陷沈家满门。

  她被废去正妻之位,打入冷宫。沈家一百七十三口人,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而她,在这冷宫里苟延残喘了三年,看着仇人恩爱缠绵,看着他们踩着沈家的鲜血,一步步走向荣华富贵。

  “咳咳……”沈清漪的气息越来越弱,她死死盯着窗外的飞雪,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陆景然……沈玉柔……”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蚀骨的怨毒,“若有来生,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挫骨扬灰!”

  话音落,她的手无力垂下,那半块玉佩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埋了冷宫的死寂,也掩埋了她未烬的恨。

  当意识再次回笼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小姐,及笄礼的衣料已经备好了,您瞧瞧喜欢哪一匹?”

  寒骨生春

  庆历七年,冷宫雪夜。

  沈清漪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指尖那半块沈家玉佩,被她心口淌出的血浸得温热。血珠渗进玉佩纹路里,竟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莹光,在这死寂的冷夜里,转瞬即逝。

  恨!恨陆景然的狼子野心,恨沈玉柔的蛇蝎心肠,恨自己识人不清,累得满门倾覆!

  这股怨毒执念,竟似要将魂魄烧穿。她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刺骨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熏香气息,暖融融的,裹着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大小姐?大小姐您醒了?”

  耳边是贴身侍女青禾带着惊惶的声音,沈清漪猛地睁开眼。

  雕花拔步床,藕荷色的纱帐,桌上摆着她及笄礼要用的金步摇,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却明艳逼人的脸庞——那是她十五岁的模样。

  窗外日光正好,杏花簌簌落在窗台上,和记忆里及笄礼前三日的光景,分毫不差。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没有伤口,只有玉佩硌着肌肤的微凉触感。低头看去,那半块玉佩正好好地系在她的衣襟上,血色褪尽,只余温润玉泽。

  原来,不是梦。

  是怨魂泣血,是玉佩通灵,是苍天垂怜,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沈清漪缓缓坐起身,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决绝。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被情爱蒙蔽的沈家嫡女。

  陆景然,沈玉柔,所有亏欠她、亏欠沈家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青禾见她醒了,连忙端过一旁温着的参茶,眼眶微红:“大小姐可是魇着了?方才睡得不安稳,额上都是冷汗,奴婢瞧着都揪心。”

  沈清漪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真正觉出几分“活过来”的实感。前世青禾为了护她,被沈玉柔杖毙在冷宫门外,尸骨无存。如今再见这张鲜活的脸,她喉头微哽,却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淡淡颔首:“许是前夜没歇好,无妨。”

  她的声音比往日清冷些,青禾愣了愣,只当是魇着了没缓过神,又笑着凑上前:“那正好,衣料都摆在外间了,夫人让奴婢来问,大小姐是先挑衣料,还是先试及笄礼的冠?”

  沈清漪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窗外。阳光穿过杏花枝,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一如前世及笄礼前的模样。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先去瞧瞧衣料吧。”

  话音落,她起身时,特意拂过衣襟上的玉佩,指尖力道重了几分。

  前世沈玉柔便是在她的及笄礼衣料里动了手脚,让她当众出丑,失了颜面。

  这一世,该轮到沈玉柔,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了。

  周氏的算计

  外间正厅的八仙桌上,铺陈着七八匹绫罗绸缎,水绿、霞帔红、月白,皆是苏杭新贡的上品料子,流光溢彩。

  沈清漪刚踏进门,便见继母周氏端坐主位,手边立着的正是低眉顺眼的沈玉柔。周氏见她来,脸上立时堆起慈和笑意,起身拉过她的手:“明蕙来了,快瞧瞧这些料子,为娘特意让人寻来的,你及笄礼穿,定要挑最衬你的。”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惯常的虚伪暖意。沈清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扫过那堆衣料,落在一匹烟霞色的云锦上——前世,周氏便是力荐她选这匹料子,内里却被沈玉柔掺了细滑的油蜡,及笄礼上拜谢宾客时,裙摆无端滑落,让她当众出丑,沦为汴京世家圈的笑柄。

  周氏果然顺着她的目光,指着那匹云锦赞道:“你瞧这匹,颜色最是娇俏,绣的又是缠枝莲纹,配你正合适。玉柔也说,姐姐穿这个最好看,是不是?”

  沈玉柔连忙点头,声音柔得像水:“是啊姐姐,这颜色衬得人肤若凝脂,旁人见了,定要夸沈家大小姐风华绝代呢。”她说着,还故作亲昵地想去碰沈明蕙的衣袖,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

  沈清漪瞧着二人一唱一和,心中冷笑。周氏素来偏心沈玉柔,只因沈玉柔是她的亲生女儿,而自己不过是原配嫡女,占着沈家大小姐的名头,碍了她们母女的路。这及笄礼的衣料算计,不过是她们打压自己的第一步。

  她没有立刻接话,反而踱步到另一匹素白色的杭绸前,指尖抚过细腻的料子,淡淡开口:“烟霞色虽好,却太过张扬。女儿想着,及笄礼乃是大礼,素白配暗绣银丝,更显庄重得体。”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沈玉柔也面露错愕。

  周氏忙道:“这素白未免太素净了些,及笄礼该穿得喜庆些才是。”

  “母亲此言差矣。”沈清漪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祖父曾说,我沈家女子,当有大家风范,不重华服重气度。这素白杭绸,正合我意。”

  她特意抬出祖父,周氏顿时哑口无言。沈老太爷乃是沈家定海神针,最看重规矩体统,周氏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违逆。

  沈玉柔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攥紧,面上却依旧是温婉笑容:“姐姐说得是,还是姐姐思虑周全。”

  沈清漪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局,不过是开胃小菜。往后,还有无数的算计,等着她们一一落空呢。

  沈明蕙瞧着沈玉柔那副不甘愿又强装温顺的模样,笑意更冷,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周氏:“母亲,女儿倒觉得,那匹烟霞云锦颜色娇俏,配妹妹正合适。”

  周氏一愣,还没来得及接话,沈清漪便已迈步上前,亲手将那匹云锦拎起,抖开的瞬间,流光溢彩的料子晃得人眼晕。“妹妹性子活泼,肤色又白,穿这烟霞色,定能衬得她容光焕发。再说了,及笄礼上来的都是世家女眷,妹妹若穿得这般出彩,旁人见了,定会赞母亲教女有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周氏,又堵得沈玉柔哑口无言。沈玉柔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她本是想让沈清漪穿这料子出丑,哪里肯自己穿?可当着周氏的面,她又不能驳了沈清漪的好意。

  周氏也听出了几分门道,却碍于沈清漪抬出了“祖父”和“世家颜面”,只能顺着台阶笑道:“还是明蕙想得周到,玉柔,你姐姐这般疼你,你便收下吧。”

  沈玉柔咬着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最终还是挤出一抹笑:“谢……谢姐姐。”

  沈清漪看着她接过云锦时那僵硬的姿态,眼底划过一丝嘲讽。她故意凑近沈玉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妹妹放心,这料子,定会让你在及笄礼上,‘一鸣惊人’。”

  沈玉柔猛地抬头,对上沈清漪那双淬了冰的眸子,心尖一颤,竟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她哪里知道,这匹被掺了油蜡的云锦,穿在身上,只要稍一动作,便会顺着肌肤往下滑。

  而沈清漪要的,就是让她在满堂宾客面前,丢尽脸面。

  借力祖父

  沈清漪敲定了素白杭绸,转身便往沈老太爷的静思院去。

  老太爷是沈家定海神针,告老还乡后便鲜少过问后宅琐事,却最疼她这个嫡长孙女。前世她被周氏母女蒙蔽,极少来静思院走动,最后沈家倾覆,老太爷气急攻心,撒手人寰在狱中。思及此,沈清漪眼底漫过一层湿意,脚步却愈发坚定。

  静思院里茶香袅袅,沈老太爷正临窗摹帖,见她进来,搁下笔抬眼,浑浊的眸子里泛起笑意:“清漪来了,可是为了及笄礼的事?”

  沈清漪屈膝行礼,起身时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儿的哭闹,只淡淡道:“祖父,孙女想求您一件事。”

  她将挑衣料时周氏力荐烟霞云锦的事略提,隐去了油蜡算计的内情,只说“女儿家心思浅,怕穿得张扬落人话柄,更怕及笄礼上出岔子,丢了沈家的脸面”,末了又道,“孙女选了素白杭绸,母亲却不甚乐意,孙女惶恐,只得来求祖父做主。”

  老太爷何等通透,一听便知后宅有猫腻。他沉下脸,冷哼一声:“周氏越发没规矩了!及笄礼是你自己的事,你喜欢便好,旁人插什么嘴!”

  说罢,他唤来管事,沉声道:“去告诉周氏,清漪及笄礼的衣料,就按她选的素白杭绸备着。再传我的话,那日及笄礼,我要亲自上座观礼。”

  管事应声而去,沈清漪心头大石落地,俯身叩首:“谢祖父庇佑。”

  老太爷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锐利:“你是沈家嫡长女,行事当有底气,不必事事忍让。往后若有人再敢拿捏你,只管来告诉我。”

  沈清漪抬眸,对上祖父眼中的疼惜与坚定,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意点头。有老太爷这句话,周氏母女纵有万般算计,也不敢在及笄礼上轻易动手脚。

  而她要的,远不止这些。

  及笄暗谋

  沈清漪选了素白杭绸,又抬出祖父压下周氏的异议,周氏面上应承得恭敬,转身便让心腹将那匹掺了油蜡的烟霞云锦收进了库房深处。

  她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眼底满是不甘——这料子本是冲着沈清漪去的,如今没能让嫡女当众出丑,倒也不能便宜了旁人。只待日后寻个由头,或是赏给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或是压箱底落灰,断断不能叫沈清漪知道,这料子是她特意备下的阴私。

  沈清漪回了院落,青禾便低声禀道:“大小姐,方才瞧见周夫人院里的婆子,把那匹烟霞云锦锁进了西跨院的库房,还叮嘱了不许声张。”

  沈清漪正在擦拭那半块玉佩的手指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她早料到周氏会这般做。

  那毒妇向来谨慎,一击不成,便会立刻抹去痕迹,断不肯留下把柄。

  可她沈清漪既已重生,岂会让这算计就此作罢?

  三日后便是及笄礼,沈清漪屏退左右,只留青禾在侧,淡淡吩咐:“去寻个机灵的小丫头,夜里悄悄去西跨院库房,把那匹烟霞云锦……换出来。”

  青禾一愣:“大小姐,换出来做什么?那料子是个祸根。”

  “祸根?”沈清漪抬眸,眼底寒光乍现,“我要让这祸根,落在该落的人身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得,做得干净些,别让人察觉。再寻个由头,把这料子‘送’到沈玉柔面前,让她主动讨要去穿。”

  青禾虽是不解,却素来信她,当即应声:“奴婢晓得。”

  夜深人静时,西跨院库房的窗棂被轻轻撬开一道缝。月色如霜,落在那匹流光溢彩的云锦之上,也落在一双悄然翻动的手上。

  而周氏还在梦中盘算着下一次的算计,全然不知,那被她藏起的毒计,早已被沈清漪重新拾起,织成了一张网,正等着沈玉柔,自投罗网。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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