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一万两千公里,扇在了白日的脸上。
“极速地带都倒闭八百年了你去阴间开黑?”
白日盯着屏幕,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他笑出了声,声音在凌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干涩又神经质,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这就是沈意。
Wan这种人,会先把你放进她的逻辑里,再用礼貌把你包起来。
但沈意不会。她一句“阴间”,就把你从云端拽下来,按进安城的土里。
白日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
面料很硬,磨得脸生疼。
他颤抖着手指,敲字:
“阴间也行。只要是你辅助。”
发送。
这次,那边的回复稍微慢了一点。
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白日点开。
扬声器里传出的背景音很嘈杂,那是白日久违了的、属于中国公立学校的声音。有高音喇叭里传出的广播操音乐(即使隔着大洋,那个节奏也熟悉得令人发指),有学生在走廊里奔跑打闹的尖叫声,还有不知道谁在喊“二班的站好”。更低一点的声音像从办公室门缝里挤出来:“家长信息表收一下,朗读采集授权别漏,周五前交。”
沈意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显得有些匆忙,语速很快,但语气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有病治病。大半夜的(虽然我知道你是白天),诈尸呢?我这边正被催着收表,烦死了。”
“而且我现在不玩琴女那种软辅了,早就改玩泰坦和日女了。以前那是瞎了眼才只保你一个人,现在姐姐我自己开团,谁管你是死是活。”
语音只有十秒。
白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他才听清那句“收表”。不是班主任日常要的成绩单,是“家长信息表”“朗读采集授权”这种词。它们在她嘴里被骂得像垃圾,可白日知道:这种垃圾一旦落进系统,就会被当成入口。
“瞎了眼。”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耳膜上。
以前在极速地带,不管他怎么浪,怎么冲塔,只要一回头,沈意的琴女永远在射程之内,手里捏着治疗术,随时准备为了救他去死。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战术素养,是理所应当。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偏爱。
而现在,她改玩“硬辅”了。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她学会了自己开团,自己抗伤,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装甲里,不再需要依附于某个自以为是的 ADC。
她成长了。是被他逼着成长的。
白日深吸了一口气,尼古丁的眩晕感让他有些站不稳。他靠在落地窗上,看着窗外 MIT那个像外星建筑一样扭曲的斯塔特中心(Stata Center),打字道:
“刚才做了个梦:极速地带门口,你端着泡面桶骂我;二中那条刷着绿墙裙的走廊尽头,那扇红色的门;火车站二楼你说,五块钱也得还。”
“你刚才说收表,什么表?”
“别乱签。”
他把这几个锚点丢过去,像往深井里扔石子,等回声。
这一次,沈意没有回语音。
也没有回文字。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那个红色的“对方正在输入...”再也没有亮起。
她去忙了。也许是去监操了,也许是去上课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平洋对岸的白日,只是一个在深夜发疯的前任,远没有眼皮底下那群等着考高中的“猴子”重要。
她把他晾在了一边。
白日握着手机,看着对话框重新归于死寂。
他被骂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然后被无视。
但他觉得通透。
Wan的那种“包容”像是一团棉花,堵住了他的七窍,让他窒息;而沈意的这种“攻击”,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切开了他的脓包,放出了里面的毒血。
“去忙吧。”
白日回了这三个字。哪怕他知道,对方可能根本不会再看。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地毯上。地暖的热气透过羊毛地毯传导到背上,但他依然觉得冷。
那种“三角形”的窒息感虽然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旷的饥饿感。
就在这时,放在玄关柜上的 iPad亮了一下。
那是一条来自 Delta Airlines(达美航空)的行程提醒。
Upcoming Trip: BOS (Boston)-> SFO (San Francisco) Flight DL2844 | First Class Departure: Today, 07:00 AM
这是 Wan给他买的机票。头等舱。也就是她在上一条语音里提到的那个“惊喜”,那个用来修复他们关系的 SPA之旅。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分。离起飞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如果按照“白日”这个角色的出厂设定,他现在应该立刻起床,洗澡,刮胡子,穿上那套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叫一辆 Uber Black去机场。
然后飞到加州,在那个阳光明媚的酒庄里,抱着 Wan说“对不起,我昨晚压力太大了,我有冒名顶替综合征”,然后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男友,继续享受人均 400刀的怀石料理。
这是一条通往“赢家”的路。平坦,光鲜,铺满了鲜花和美金。
白日盯着那个航班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Cancel Trip(取消行程)。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此操作不可逆,且头等舱退款将退回原支付账户(Wan的卡)。确认取消?”
Confirm(确认)。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条昂贵的行程消失了。
与此同时,在加州伯克利的一栋豪宅里,Wan的手机大概会收到一条退款通知。
那将是他给她的最后一个回应:我不去了。你的钱,你的惊喜,你那个人均 400刀的世界,老子不伺候了。
做完这一切,白日从地毯上爬起来。
他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他没有刮胡子。
相反,他脱掉了那件价值不菲的始祖鸟冲锋衣,随手扔进了脏衣篓。然后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
那卫衣的袖口已经磨破了,胸口印着一个早已掉色的图案。那是他本科大二时买的地摊货,当时只花了四十五块钱。
他套上卫衣,把帽子戴上,遮住了半张脸。
……
早晨八点。
MIT的斯塔特中心(Stata Center)迎来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白日。
平时的他,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最新款的 iPad,走路带风,眼神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个算法上。
但今天,他穿着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双手插兜,背稍微有点驼。他没有背那个 Tumi的电脑包,而是把 MacBook随手夹在腋下,像夹着一块切菜板。
他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几个通宵的印度小哥正端着咖啡在讨论昨晚的模型。
“Hey, Bai.”一个叫 Arjun的博士生打招呼,他是组里的卷王二号,“昨晚 Prof. Vand发的那个关于脉冲神经网络(SNN)的 Paper你看了吗?我觉得那个梯度替代函数有点问题……”
按照往常,白日会立刻停下来,用十分钟的时间,从数学原理上把 Arjun驳斥得体无完肤,顺便展示一下自己渊博的知识储备。
但今天,白日只是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带着一种看穿了一切虚无后的疲惫。
“没看。”
他淡淡地扔下两个字,脚步没停,直接走向自己的工位。
Arjun愣住了,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What? But the deadline is...”
“我说我没看。”
白日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挺直腰背,而是做出了那个让所有体面人都皱眉的动作——安城蹲。
他双脚踩在椅子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在网吧包夜的大神。
“昨晚忙着通宵打游戏,没空看那玩意儿。”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了。
Arjun和其他几个博士生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MIT的卷王、Prof. Vand的得意门生、那个连睡觉都在跑代码的白日,竟然说他通宵打游戏?
白日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
他戴上耳机,里面没有播放巴赫或者莫扎特,而是放着一首十年前的中文老歌——《夜空中最亮的星》。
这首歌很土。但在 2012年的安城,这是极速地带的必点金曲。
他打开电脑,没有运行那个只要一跑起来就让他焦虑的 MATLAB,也没有打开写了一半的论文。
他打开了一个黑色的终端窗口。
那是他为了那个“Project Ghost”课题搭建的私有服务器。
屏幕上,那个被他强行注入了“混沌噪声”的模型还在运行。Loss曲线像个疯子一样上下跳动,完全没有收敛的迹象。
那是错误的。是不符合学术规范的。是会被 Prof. Vand骂死的。
但白日看着那团混乱的曲线,嚼着嘴里的薄荷糖,第一次在这个冷冰冰的实验室里,感觉到了活着。
“这才对嘛。”
他对着屏幕低声说。
他把那条十秒的语音按住,转存到收藏里,命名:回声_001。然后让模型继续在噪声里跑——至少这一次,底噪来自一个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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