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误差反向传播

　　地点：MIT斯塔特中心，一楼公共用餐区时间：中午 12:45

　　午饭时间，斯塔特中心一楼像个精英社交的自助机。

　　冷萃、沙拉、鸡胸肉，配着量子纠缠和区块链。大家不说“吃饭”，说“补充蛋白质”。

　　Arjun和 Elena坐在靠窗的位置，向白日招手。

　　“Bai，这边！今天的有机藜麦饭（Quinoa Bowl）看起来不错，才 14刀。”

　　白日看了一眼那个绿油油的、像鸟食一样的碗。

　　要是以前，他会坐回去，端着那碗绿得发亮的藜麦，装作自己也信这套。

　　但今天，他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出了那栋后现代风格的大楼，穿过马路，来到了一辆停在街角的流动餐车前。

　　那是一辆专卖“美式中餐”的餐车。油烟味很重，远远就能闻到那种糖醋酱和陈油混合的味道。

　　“一份左宗棠鸡，多加饭，多加辣油。”

　　白日熟练地掏出那张皱巴巴的 5美元纸币。

　　“好嘞！”老板是个胖胖的广东大叔，勺子狠狠地挖了一大勺还在滴油的炸鸡块，盖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炒饭上。

　　白日端着这个泡沫饭盒，直接坐在了斯塔特中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寒风吹过，炒饭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掰开一次性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口。

　　齁咸，油大，鸡肉其实全是面粉。但真他妈香。

　　这才是碳水化合物该有的样子。这才是给肉体提供能量的燃料。

　　Arjun透过落地窗，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台阶上、像个民工一样扒饭的白日。

　　“他怎么了？”Elena问，“破产了？”

　　“不知道。”Arjun摇摇头，“但我总觉得……他看起来比平时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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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点：同一地点时间：中午 13:10

　　快乐是短暂的。就在白日刚刚把最后一块沾满红油的鸡肉送进嘴里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来自国内的视频通话请求。

　　备注：妈。

　　白日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还没做好准备。他和 Wan的决裂，是他单方面的“恐怖袭击”。他炸毁了关系，却还没来得及清理废墟。而 Wan，那个精明的伯克利高材生，显然已经开始**误差反向传播（Backpropagation）**了。

　　在神经网络中，当输出层（现在的关系）出现巨大误差时，算法会将这个误差反向传回输入层（家庭、背景），去调整前面的权重。

　　Wan正在调整权重。

　　白日深吸一口气，擦了擦嘴角的油，接通了视频。

　　屏幕里出现了母亲那张熟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脸。背景是安城老家的客厅，那个有些发黄的皮沙发，还有墙上挂着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

　　“儿啊，吃饭没？”母亲的声音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喜悦。

　　“吃了，妈。”白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您怎么这时候打来了？国内都半夜了吧？”

　　“哎呀，睡不着。”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摄像头转了个向，“你看这是什么？”

　　茶几上，摆着两瓶飞天茅台，还有一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兰蔻护肤品礼盒。

　　白日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刚才小婉（Wan）给我们打视频了。”母亲语气里满是炫耀和欣慰，“这姑娘真懂事。她说这时候美国是白天，怕打扰你工作，就先跟我们聊聊。她说快过年了，也没法回来，就在网上买了这些东西送给我们。这酒，得好几千吧？”

　　白日感觉喉咙里那口左宗棠鸡突然变成了石头，噎得他生疼。

　　“她……还说什么了？”

　　“也没说啥。”母亲笑着，语气里却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就说你最近压力大，让我们多体谅你。还说过年不回来，怕我们冷清，让我们先收着礼。儿啊，你是不是跟小婉闹了？你别犯轴。你爸刚才还把酒摆柜子上拍照，发家族群，说你找了个懂事的对象……”

　　绝杀。

　　Wan不用告状，也不用哭。她只要把礼物摆进这个客厅里，白日就输了。

　　她用两瓶茅台和一套化妆品，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如果白日要分手，那就是白日不知好歹，是白日负了这么好的姑娘，是白日让父母失望。

　　母亲眼里的光、父亲的面子、家族群的夸赞，像误差一样反向传回来，压在白日喉咙上。

　　“妈，我……”

　　白日想说“我们分手了”，想说“我不喜欢她”，想说“她让我窒息”。

　　但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收到礼物而容光焕发的脸，看着那个破旧客厅里格格不入的高档礼盒，话到嘴边，变成了哑炮。

　　他怎么忍心告诉母亲，那个她引以为傲的“准儿媳”，那个象征着儿子终于“出人头地”的符号，已经被儿子亲手砸碎了？

　　“没事，妈。”白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最近实验有点累。我们会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絮絮叨叨地嘱咐，“你要对人家好点。我们不求你多孝顺，就求你别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你爸嘴硬，其实就指望你这口气。你要是真分了……我晚上睡不着。”

　　福气。

　　白日挂断视频时，感觉手脚冰凉。

　　那碗没吃完的炒饭已经冷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猪油。

　　他看着 MIT湛蓝的天空，突然觉得这张巨大的天幕像是一张保鲜膜，把他死死地封在这个“精英”的包装盒里，连呼吸都是一种奢望。

　　他以为切断信用卡、退回礼物就能解脱。但他忘了，他不是孤儿。他身后还拖着一个沉重的、虚荣的、渴望阶层跃迁的家庭。Wan只要轻轻拽一下那根线，他就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扯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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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点：肯德尔广场公寓时间：晚上 21:00

　　白日没有去实验室。他在公寓里坐了一下午，直到天黑。

　　他打开了电脑。不是为了跑代码，是为了逃避。

　　登录《英雄联盟》。

　　好友列表里，那个**“辅助带不动狗”**的头像竟然是灰色的。

　　不在线？也是，国内现在是上午十点。沈意在上班。

　　白日有些失落。他现在急需一个“树洞”，一个能让他骂脏话、能让他不用伪装的地方。

　　他自己开了一把单排。

　　心浮气躁。操作变形。十分钟死了三次。

　　队友开始在聊天框里问候他的家人：“EZ（伊泽瑞尔），你玩的是什么东西？”“脚本？还是演员？”“回家养猪去吧。”

　　白日看着那些谩骂，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想骂回去，却觉得没劲。

　　就在这时，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

　　“辅助带不动狗”上线了。

　　紧接着，是一条邀请信息。

　　白日几乎是秒接。

　　语音接通。

　　“怎么这个点上线了？”白日问，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委屈，“不上课？”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沈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看你在线，就上来看看。怎么，又被虐了？”

　　“嗯。”

　　“战绩 0/4/1。”沈意在那边啧啧两声，“白日，你这水平退化得有点严重啊。是不是心态崩了？”

　　白日沉默了几秒。

　　“沈意。”

　　“说。”

　　“刚才我妈给我打视频了。”白日低声说，“那个女的……给我家寄了两瓶茅台。”

　　耳机那头安静了。

　　只剩下沈意那边轻微的电流声，还有远处模糊的预备铃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意才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嘲讽，多了一丝冷冽的清醒：

　　“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是啊。”白日苦笑，“我妈高兴坏了。我要是现在说分手，我妈能当场气出高血压。”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沈意问，“认怂？继续回去当那个乖宝宝？继续吃那人均 400刀的软饭？”

　　“我不想。”

　　“不想就对了。”

　　沈意突然笑了一声。

　　“白日，你还记得高二那年吗？你为了不想去那个补习班，把你爸给你交的一千块钱学费偷偷退了，请全班男生喝了一周的饮料。”

　　“记得。回家被打得半死。”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白日下意识地回答，“那周过得真他妈爽。”

　　“那不就结了。”沈意的声音变得坚定，“白日，你是个混蛋。混蛋就该有混蛋的活法。你要是能被两瓶茅台给绑架了，那你连混蛋都不如，你就是个怂包。”

　　“那是茅台，不是红茶。”

　　“在让你‘不爽’这件事上，茅台和红茶没区别。都是让你咽不下去的东西。”

　　铃——

　　沈意那边的上课铃响了，很刺耳。

　　“行了，我要去上课了。这把排不了了，你自己去人机练练补刀吧。”

　　“沈意……”

　　“还有。”沈意打断了他，“别觉得自己欠你爸妈的。你读到 MIT，拿了全奖，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用来给他们撑面子的装饰品。挂了。”

　　嘟——

　　语音再次挂断。

　　白日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耳机里还回荡着那句“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 ID。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教他怎么做一个“体面人”，怎么做一个“孝顺儿子”，怎么做一个“完美男友”。

　　只有沈意，在教他怎么做一个**“快乐的混蛋”**。

　　他关掉了《英雄联盟》。

　　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终端窗口。

　　Project: ANCHENG还在运行。在经历了昨晚的混沌之后，Loss曲线开始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震荡。

　　白日输入了一行新的代码：

　　Backpropagate(Error_Source='FAMILY'， Adjustment='IGNORE')（反向传播：误差来源='家庭'，调整策略='忽略'）

　　这行代码在 Python里是跑不通的。但在白日的人生算法里，这是他今晚必须执行的操作。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没有视频，没有语音，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文字，以此来屏蔽掉那种会让心软的语气：

　　“妈，东西收着吧。但我跟她还是不合适。分了。”

　　发完，他直接开启了飞行模式。

　　不管大洋彼岸会掀起怎样的风暴，至少今晚，在波士顿的这个公寓里，只有白日，和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