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波士顿,肯德尔广场公寓时间:凌晨 04:30
屏幕右上角的延迟显示:238 ms。颜色:红色。
对于《英雄联盟》这种毫秒必争的竞技游戏来说,238毫秒意味着你看到技能时,判定已经结束。
这就像白日现在的人生:硬件再顶,距离也能把一句话拆成两段,把一个反应拖成误会。
“欢迎来到召唤师峡谷。”
熟悉的系统女声响起。
白日操控着“伊泽瑞尔”,买了一把多兰剑,晃晃悠悠地走出门。那种操作手感极其滞涩,像是在水银里游泳。
“你在梦游吗?”
耳机里传来沈意的声音。
与此同时,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穿着厚重潜水服的深海泰坦(Nautilus),迈着沉重的步伐越过了他,直接走到了兵线的最前面。
那是沈意。 ID:辅助带不动狗。
在这个 ID面前,白日那个“安城第一伊泽瑞尔”显得如此苍白且中二。
“卡。”白日盯着屏幕,嘴硬道,“跨洋光缆不行,太高频了,丢包。”
“借口。”沈意冷哼一声,“以前在网吧那一兆的小水管也没见你漏过刀。承认吧,白日,你老了。”
老了。
二十六岁的白日,被二十六岁的沈意评价为“老了”。
在学术圈他还是“年轻的新星”。但在这个峡谷里,他的反应确实慢了半拍。
First Blood(第一滴血)!
还没等白日反应过来,沈意的泰坦突然出钩。那是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两个小兵的缝隙,精准地钩中了对面的射手。
没有任何犹豫,她接上平 A,定身,挂上点燃。
“上啊!看戏呢?”沈意在语音里吼道。
白日手忙脚乱地跟上输出。因为延迟,他的第一个技能 Q歪了十万八千里,打在了空气上。
“……”
耳机里传来一声明显的叹气声。
好在沈意的伤害打满了。她在对面辅助赶来之前,硬生生地把对面射手敲成了残血,最后把人头让人给了白日。
白日收下人头。
“Nice!”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种久违的肾上腺素让他头皮发麻。
“Nice个屁。”沈意一边回城买装备,一边吐槽,“刚才那个 Q,我奶奶用脚都能中。你在美国是天天吃汉堡把脑子吃堵了吗?”
白日笑了。
他靠在赫曼米勒的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回城的深海泰坦。
以前她是琴女,脆得要躲在他身后;现在她是泰坦,站在最前面开路,把饭喂到他嘴边,还嫌他吃得慢。
十年过去,他们的位子换了。
现实里他光鲜,她困在小城;峡谷里她开团,他被带。
“沈意。”
白日一边补刀,一边突然开口。
“嗯?”
“你现在……还骑那辆自行车吗?”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只听见鼠标疯狂点击的声音。
“早换了。”沈意说,“现在骑小电驴。雅迪的,粉色,带后备箱,能装两斤菜。”
“哦。”
“怎么,看不起小电驴?”
“没。”白日看着窗外波士顿漆黑的夜空,“就是觉得……挺好的。比我这儿好。我这儿只有雪,连个卖菜的地方都没有。”
“活该。”沈意毫不留情,“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去大城市,要去美国,说安城容不下你的梦想。现在容下了?空虚了?寂寞了?想找老情人寻求心理安慰了?”
一针见血。她总是能用最粗俗的话,精准地概括白日那些复杂的、矫情的心理活动。
“别压线——”
就在这时,对面的打野突然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因为延迟,他没听全那句“别压线”。等他看见盲僧时,对方的脚已经踢到了他的脸上。
完了。要死了。这波如果死了,就要被沈意嘲笑一整年。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屏幕上金光一闪。
沈意的泰坦交出了闪现。不是逃跑,而是闪现到了白日的脸上。
她用那个巨大的、笨重的身躯,硬生生地挡住了盲僧的致命一击。紧接着,她开启护盾,原地大招,把对面三个人全部击飞。
“跑!”
耳机里传来她短促的指令。
白日没有任何犹豫,交出位移技能逃回塔下。
他活下来了。而沈意的泰坦,被对面三个人围殴,血条瞬间清空。
屏幕上显示:“友军被击杀。”
那个巨大的潜水服倒在了河道里,像一块沉默的废铁。
“我刚才喊你别压线。”沈意的声音在耳机里很平,“下次自己看小地图,别指望我每次都能闪现挡。”
白日喉咙发紧:那句提醒他真的没听见——像一条丢包的指令,沉进太平洋。
白日看着那个尸体,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哪怕过了十年。哪怕她嘴上骂他“狗”,骂他“老了”,骂他“活该”。但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她的肌肉记忆依然是——保他。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比任何解释都真实一万倍——Ground Truth。
“发什么呆?”沈意在泉水里复活,“把兵线推过去啊。”
“沈意。”
“有屁快放。”
“我想吃安城的板面了。”白日的声音有点哑。
“……”
耳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沈意有些无奈的声音:“前街那家老张板面还在。下次你回来……我请你吃。加两个蛋。”
下次你回来。
这五个字,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白日那片死寂的心海里炸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她没有说“你别回来了”,也没有说“滚”。她说“下次你回来”。
这意味着,那扇被他亲手关上的门,其实一直留着一道缝。
“好。”白日用力地点了点头,哪怕对方看不见,“一言为定。骗人是小狗。”
“幼稚。”
……
半小时后。
随着对面水晶的一声爆炸,游戏结束。
胜利。
虽然白日的战绩是难看的 6/8/8,而沈意的战绩是华丽的 4/3/15(MVP)。
“不玩了。”沈意在语音里打了个哈欠,“第一节课是早读,我还得去抓迟到的学生。挂了。”
“哎,等等。”白日急忙喊道。
“又干嘛?”
“那个……明天还能玩吗?”
MIT的博士生,像个网瘾少年一样,卑微地乞求着明天的车位。
“看心情。”沈意顿了顿,“还有,把你那破自行车的链条上点油。刚才语音里全是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我脑仁疼。”
嘟——
语音挂断。
白日摘下耳机。
房间里重新回归死寂。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波士顿的清晨来了。
但他不觉得冷了。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显示器。
那个代号为 ANCHENG的神经网络模型,在经过了一整晚的混沌运算后,此时此刻,Loss曲线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虽然它依然很高,依然充满了抖动,依然不符合任何学术上的“完美标准”。但它活着。
它在错误中,找到了活路。
白日站起身,走到玄关。
他看着那辆倒在地上的破山地车,看着链条上干涩的锈迹。
“上油?”
他笑了笑。
他没有专业的润滑油。但他记得厨房里有一瓶之前 Wan买来做沙拉用的、极贵的初榨橄榄油。
他走进厨房,拿起那瓶橄榄油,走到自行车旁。
哗啦——
昂贵的橄榄油浇在生锈的链条上,发出一种极其奢侈的、却又极其解气的声响。
“这也算是……中西合璧了吧。”
白日转动了一下脚踏板。那刺耳的摩擦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顺滑的转动声。
此时,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 Wan的头等舱退款到账了。
紧接着,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沉:“刚才忘了说。虽然你操作很烂,但那个五杀……还是挺帅的。晚安,美国佬。”
白日握着手机,站在满地油污的玄关里,笑得像个傻子。
这大概是他这十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Review(评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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