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袁来从办公室的椅子上醒来。
身上盖着一件外套，灰蓝色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认得这件外套——沈清竹的。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但已经安静下来。赵旭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没关的电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陈浩和高亮亮挤在墙角的小沙发上，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肩膀，睡得很沉。王鹏靠在椅背上，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头歪向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角落里，张磊还在写。
他坐在那台借来的电脑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屏幕上是他正在整理的讲义。听到袁来起身的声音，他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你怎么还不睡？”袁来走过去。
“还差一节。”张磊说，“整理完就睡。”
袁来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十三个小时了。”他说，“再熬下去，身体扛不住。”
“没事。”张磊笑了笑，“我以前通宵打游戏也这样。”
袁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的讲义。
是《力的合成与分解》那一节。张磊把每一个知识点都拆得很细，每一个例题都写了三种解法，每一个公式后面都跟着详细的推导过程。有些地方还用括号标注了“学生容易错的地方”和“可以这样记”。
“你这是备课，还是写教材？”袁来问。
“都不是。”张磊说，“我就是想着，那些看不了视频的学生，光看文字能不能学会。如果能，我就多写点。如果不能，我就再改改。”
袁来沉默了一会儿。
“张哥，”他说，“谢谢你。”
张磊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这样拼命。”袁来说，“谢你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
张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普通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几个月前，这双手还在图书馆翻书、在食堂打饭、在操场上投篮。现在，它们在一遍遍敲打着键盘，为那些素不相识的学生整理讲义。
“袁来，”他忽然问，“你说那些学生，真的能学会吗？”
“能。”袁来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乎。”袁来说，“你在乎的事，就一定能做好。你在乎他们能不能学会，你就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学会。这是规律。”
张磊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才十八岁。”他说，“怎么懂这么多？”
袁来笑了：“可能因为我比你多活过一遍吧。”
张磊没听懂这句话，但他没追问。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在沉睡。只有少数人醒着，为着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熬着夜，写着字，做着梦。
“我再写一节课。”张磊说，“写完就睡。”
“好。”袁来站起来，把那件灰蓝色的外套还给他，“早点休息。”
“那不是我的。”
袁来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套。
灰蓝色，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忽然想起，凌晨睡着之前，沈清竹好像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那时候他太困了，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有人给他盖了件东西。
是她。
袁来握着那件外套，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划过黑暗，短暂地照亮一小块街道。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间线里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熬过很多夜，加班、应酬、写材料。但那些夜熬得没有意义，只是把时间消耗掉，换取一份薪水，换取一个“还在努力”的假象。
现在不一样。
现在熬夜，是因为有人在等。
那些在屏幕另一端的学生，那些因为听不懂课而焦虑的孩子，那些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面的人——他们在等。
等一节课，等一个公式，等一个能让他们听懂的瞬间。
这种等待，值得他去熬。
……
早上七点，袁来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发现自己又睡着了，这回是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又盖着那件灰蓝色的外套，这回是整整齐齐地盖着，像是有人特意调整过。
办公室里已经热闹起来。
赵旭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就是今天！不管多少钱，必须今天搞定！”
陈浩和高亮亮在吃早餐，油条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王鹏在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陈明睿带着那三个师大的学生，已经在整理新一天的讲义。
沈清竹站在白板前，正在更新今天的任务清单。她的字很清秀，一行一行，像秋天的雁阵。
袁来站起来，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她的椅子上。
“醒了？”沈清竹回过头。
“嗯。”袁来走过去，“今天什么安排？”
“九点电信来人，现场扩容。”沈清竹指着白板，“赵旭负责对接。十点，陈哥约了五个师大的学生面试，要再招一批人。下午两点，张磊有新的录制任务。下午四点……”
她一项一项说着，声音平静而清晰。
袁来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几个月前，这个女孩还是实验高中高三的学生，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现在，她已经能独当一面，把这么多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看什么？”沈清竹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你。”袁来说。
沈清竹的脸微微红了红，但没躲开他的视线。
“好看吗？”她问。
“好看。”袁来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
“去干活吧。”沈清竹说，“今天还有很多事。”
“好。”
袁来走到自己工位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后台数据显示着昨晚的最后结果：
播放量：21347。
评论数：2418。
免费频道访问量：超过六万。
讲义下载量：11234次。
他把这些数字看了一遍，然后关掉窗口，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袁来教育下一步发展规划（1999年9月-2000年2月）》。
他开始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1999年九月的第一天，吉春，晴。
……
上午九点，电信机房的人准时到达。
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带着一堆设备，挤进了这间只有八十平米的办公室。
“你们这地方，够挤的。”领头的中年人打量着四周，“这么多电脑，散热怎么办？”
“开窗。”赵旭说。
“冬天呢？”
“还没到冬天。”
中年人笑了：“行，年轻人有办法。说吧，要扩多少？”
赵旭拿出准备好的方案：“带宽从现在2M扩到10M，服务器从一台扩到三台，再加一个负载均衡。”
中年人接过方案看了看，吹了声口哨：“10M？你们知道10M什么概念吗？够同时在线五千人看视频了。”
“我们昨天差点崩了。”赵旭说，“今天不扩，明天也得崩。”
中年人想了想，点点头：“行，干吧。”
三个技术员开始布线、调试设备。办公室里更挤了，键盘声和电钻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但没人抱怨。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
上午十点，面试开始。
陈明睿坐在角落里的小桌前，对面是一个接一个的师大学生。五个，都是大四的，都是教育技术系的，都想来看看这家“给农村孩子做免费课”的公司是什么样子。
“你为什么想来？”陈明睿问第一个。
那个男生想了想，说：“因为我在网上看到那些评论。有一个贵州山区的学生说，听了你们的课才知道物理是什么。我想，能让人说出这种话的地方，应该值得来。”
陈明睿点点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第二个是个女生，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静。
“我看了张磊的课。”她说，“讲得真好。我想知道，他怎么能讲得这么好。如果能学到，我也想来讲。”
第三个说：“我不太会讲课，但我能做技术。赵旭学长跟我说，你们缺人写代码，我就来了。”
第四个说：“我是农村出来的，我知道农村孩子多需要这些。我想帮忙，能帮多少帮多少。”
第五个说：“我还没想好以后做什么。但我觉得，你们做的事是对的。跟对的人，做对的事，应该不会错。”
陈明睿听完，放下笔，看着面前的五个人。
他们都很年轻，眼睛里都有光。
“好。”他说，“都留下吧。”
……
下午两点，张磊的第二次录制开始。
这次还是在那间小会议室，还是那台借来的DV，还是那块白板。但这一次，会议室里多了几个人——三个师大的学生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认真地看着。
张磊站在白板前，手心还是有点出汗。
“同学们好，”他开口，“今天我们来讲《牛顿第二定律》。”
他开始讲，讲公式，讲例题，讲生活中怎么用。讲到一半，忽然卡了一下——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角落里，一个女生小声说：“张老师，别紧张，我们都在听。”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重新来。”
第二次，顺利多了。
录完出来，那三个学生围上来。
“张师兄，你刚才讲的那个例子，为什么用小车不用木块？”
“小车学生更熟悉。”张磊说，“而且小车有轮子，摩擦力小，算起来简单。”
“那个加速度公式，怎么推导的？”
张磊又讲了一遍。
讲着讲着，他发现自己在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课变成了这么快乐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
下午四点，袁来把那份发展规划打印出来，钉在白板上。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标题：《袁来教育下一步发展规划（1999年9月-2000年2月）》
内容分四部分：
一、技术升级（9月完成）
服务器扩容至10M带宽
开发负载均衡系统
建立数据备份机制
二、内容建设（9月-11月）
免费课程：完成100节基础课录制
付费课程：推出“名师精讲”系列
讲义系统：每门课配套文字讲义
三、团队建设（9月-12月）
技术团队：3-5人
内容团队：5-8人
运营团队：3-5人
四、战略目标（2000年2月前）
日活用户突破10万
免费课程覆盖1000所农村学校
完成A轮融资准备
“10万？”陈浩瞪大眼睛，“我们现在才两万多！”
“三个月时间。”袁来说，“平均每个月翻一番，能到。”
“免费课程覆盖1000所农村学校？怎么覆盖？”
“和团市委、希望工程合作。”袁来说，“他们已经在做了，我们可以提供内容。”
“A轮融资？”王鹏推了推眼镜，“我们现在才刚起步，就考虑融资了？”
“现在不考虑，到时候来不及。”袁来说，“互联网行业，速度就是一切。三个月后，如果我们能做到10万日活，1000所学校覆盖，会有很多人抢着给我们投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明睿开口了：“这些目标，说实话，挺吓人的。”
“是。”袁来承认。
“但你好像很有信心。”
“我不是有信心。”袁来说，“我是没别的选择。”
他看着团队里的每一个人：
“兄弟们，我们踩中风了。免费课程上线第一天，播放量就破了两万。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是有人需要的，是有市场的。但这也意味着——”
他顿了顿：
“很快就会有人模仿我们。那些做培训班的，那些做教育软件的，那些手里有钱有人有资源的，都会看到这个市场，都会进来抢。”
“如果我们跑得不够快，就会被他们甩在后面。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做不做大的问题，是我们还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但没有人退缩。
“那就跑。”赵旭说。
“对，跑！”陈浩挥着拳头。
“跑得过也得跑，跑不过也得跑。”高亮亮说，“反正不能停。”
袁来看着他们，笑了。
“好。”他说，“那就从现在开始。”
……
晚上八点，张磊的第二次课上线。
这一次，服务器稳稳地扛住了。
实时在线最高峰：2347人。
CPU使用率最高：67%。
带宽占用：不到50%。
“成了。”赵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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