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冠军伯哭穷,皇帝批了还嫌字丑

  京城,乾清殿。

  乾元帝端坐龙椅,手中死死捏着一封来自边关的加急奏折,眉头锁成“川“字。

  信是贾琅写的。

  可贾琅那一手字——歪歪扭扭如同鸡爪刨地,墨迹斑斑,甚至还有几个墨点溅在上面。

  乾元帝瞪大了眼睛,连蒙带猜,费了吃奶的劲才看明白写了什么。

  看完之后——

  “砰!“

  龙案被一掌拍得跳起,笔墨纸砚四散飞溅!

  “夏守忠!“

  怒吼在空旷大殿中炸响。

  “奴……奴才在!“

  夏守忠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跑到跟前,后背冷汗涔涔。

  “去!把王子腾给朕找来!立刻!马上!“

  乾元帝怒火冲天,声如惊雷:

  “朕倒要好好问问他——这就是他给朕推荐的'好参将'?这就是他王家的'栋梁之才'?!“

  “是……是!奴才这就去!“

  夏守忠不敢多言,转身便跑。

  约莫一炷香。

  王子腾身穿一品武官朝服,龙行虎步踏入乾清殿。

  一进殿,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他心中一凛,连忙跪地:

  “臣王子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乾元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冷冷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然而片刻后,他脸上竟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条斯理道:

  “王爱卿,近来可好啊?“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让王子腾心里直犯嘀咕。

  他摸不透这位帝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托皇上洪福,臣……臣近日还算顺遂。“

  “顺遂就好,顺遂就好啊。“

  乾元帝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奏折,语气突然一转,阴冷无比:

  “朕这里刚收到一份来自雁门关的奏章,是关于王爱卿家里的。爱卿可有兴趣听一听?“

  王子腾心里“咯噔“一下。

  关于自己家里的奏章?他飞速回想,自觉近来并无把柄,这奏章从何而来?

  想不明白,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臣……洗耳恭听。“

  乾元帝本想把奏章扔下去让他自己看,但转念一想——就王子腾那半吊子文化水平,估计也看不懂贾琅的“天书“。

  罢了,朕亲自念。

  “朕听闻,有个城池,粮草严重不足,百姓饥寒交迫。“

  乾元帝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寒意:

  “可那城中的官员,不但不体恤百姓,反而做出了令人发指的行径——驱逐百姓!欺压百姓!严禁入关!“

  “导致数百百姓冻饿而死,伤亡惨重!“

  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咆哮:

  “朕自登基以来,一直秉持爱民如子!“

  “还从未听闻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事!竟有人不让百姓入城,也不施粥放粮,任由百姓活生生饿死在城外!“

  “这是人干的事吗?!这是畜生!禽兽不如!!“

  乾元帝猛地前倾,死死盯着王子腾:

  “王爱卿,你说——这个城池的官员,该如何处置?“

  王子腾冷汗瞬间浸透朝服。

  这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好像跟自己那个刚去雁门关“镀金“的族叔有点关系?

  皇上为何问我?这是在敲打我!

  但他不敢不接话,更不敢承认那是自己人,只能装出一脸正气凛然:

  “回皇上!臣以为,这种素餐尸位、草菅人命的官员,简直是朝廷耻辱!“

  “理应……凌迟处死!以儆效尤!臣绝不姑息!“

  说完,他心里还暗自得意——这回答多漂亮,大义灭亲,皇上总挑不出毛病吧?

  然而——

  乾元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阴沉。

  “哦?爱卿的爱国之心,倒是天地可鉴。“

  “不过……朕听闻,爱卿的族人当中,似乎就有这样一位'好官员'啊。“

  轰!

  王子腾脑子里“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完了。

  他之前收到族叔来信求助,以为只是小事,没想到这老东西竟在雁门关做出天怒人怨的事,还被贾琅那个愣头青直接砍了,状告御前!

  “皇上……皇上息怒!“

  王子腾扑通瘫软在地,额头紧贴冰冷金砖,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

  “是臣……是臣家风不正,识人不明!“

  “臣这就派人将此人擒拿回京,交由皇上处置!“

  他心里清楚——这是弃车保帅。

  自己去捉拿,或许还能保住族叔一条命。

  换别人去,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然而,说完之后,乾元帝并未开口。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

  乾元帝只是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子腾,眼中闪烁着莫测光芒。

  十息。

  二十息。

  每一息都像一把刀,割在王子腾心头。

  终于,乾元帝幽幽开口:

  “不必了。他已是个死人。“

  王子腾浑身一僵:“这……这就死了?!“

  “此人在边关无法无天,视军纪如儿戏,已被贾琅先斩后奏,就地正法。“

  王子腾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行压下惊涛骇浪与滔天怒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恭敬:

  “皇上圣明!王参将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能死在一等伯爵贾将军刀下,已是他几辈子修来的便宜!“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切齿补了一句:

  “若落到臣手里,臣定将这孽障抽筋剥皮,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绝不让他死得如此痛快!“

  事已至此,人死灯灭。

  王子腾哪里看不出来?

  乾元帝这是杀鸡儆猴,敲打王家!

  乾元帝见他态度“诚恳“,脸上寒霜稍减,语气缓和几分,却依旧带着警告:

  “王爱卿能有这般觉悟,朕心甚慰。“

  “望爱卿日后以此为戒,严加管束族中子弟,切莫再养出这等祸国殃民的小人。“

  毕竟王子腾身居京营节度使要职,手握重兵,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

  乾元帝不想真把他逼急,更不想让他现在就跟贾琅死磕。

  趁消息还没传开,先敲打一番,既给王家台阶,也暗示此事到此为止。

  “臣……谨记圣谕!“

  王子腾重重磕头,额头冷汗如雨,浸湿金砖。

  “下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

  王子腾颤颤巍巍拜别,转身退出大殿。

  走在出宫长廊上,四周宫墙高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子腾袖中双手早已捏得发白,心中将那王参将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老子为了把你塞进皇上视线,不知耗了多少金银,打通多少关节,欠下多少人情!

  投资还没见回报,你就自己急着去投胎!

  “贾琅……好一个贾琅!“

  王子腾在无人处停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如恶狼咆哮。

  他绝不信贾琅不知道王参将是王家的人!

  知道还敢砍,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半点情面不留,这是在狠狠打他王子腾的脸!

  但乾元帝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敢明面上抗旨。

  这笔血债,记下了。

  走着瞧。

  王子腾回府后,将王参将死讯通报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消息一出,王家宗祠炸了锅。

  “狂妄!区区宁国府旁支,竟敢骑在我王家头上拉屎!“

  “必须让他血债血偿!“

  一位族老气得浑身发抖,龙头拐杖将地面敲得咚咚响。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而,王子腾只是冷冷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猛地磕在桌上:

  “行了。“

  “那贾琅乃朝廷一等伯爵,况且此事确实是我们的不对。皇上不牵连王家已是幸事,莫要节外生枝。“

  族老们怒火未消,却不敢再造次,只能愤愤作罢。但眼中的怨毒,更深了。

  .....

  与此同时,荣国府王夫人也收到消息。

  她脸色倒没什么变化——那王参将的血脉跟她早出了五服。

  不过那老东西每年送不少银子,以后少了笔孝敬,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但她一介妇人,只是荣国府二太太,手伸不到宁国府去,更管不了边关的事。

  此事只能压在心里,或者找机会给贾母上上眼药。

  视线转回雁门关。

  贾琅自寻得几位建筑大师后,便马不停蹄带着他们实地勘测。不仅是走,更是丈量。

  数日后,大师们心中已有了宏伟蓝图,当即投入工作,挥毫泼墨绘制修缮图纸。

  与此同时,李铁蛋那边传来捷报——不仅顺利完成招募,还把新兵蛋子们送进了军营。

  三日后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贾琅府邸上。

  贾琅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手里捧着块肉干,时不时扔进口中咀嚼,思索着练兵大计。

  一名身披轻甲的侍卫大步流星走进院内,双手呈上一封加急调令:

  “大人,京都八百里加急!“

  贾琅放下茶杯,接过调令,指尖轻挑,火漆封印落下。

  展开一看——

  着原支援雁门关五万大军,即日起拔营,火速回防京都。

  贾琅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将调令扔在桌上。

  该走的终究要走。

  这五万大军心不在雁门关,强留也是隐患。

  而在遥远的京都皇宫,乾元帝手里也捏着同一份调令奏折,微微叹了口气。

  这五万大军本是他特意拨给贾琅的“嫁妆“,谁知京中局势吃紧,不得不调回护驾。

  贾琅不知乾元帝的弯弯绕绕,只以为是自己前些日子的信起了作用。

  不过少了五万大军的明面震慑,匈奴人或许会蠢蠢欲动。

  但贾琅料定他们刚吃了大亏,短时间内绝不敢再犯。

  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李铁蛋招募来的那一万新兵!

  这些兵,全是雁门关周边村落的百姓。

  家园被匈奴人烧毁,父母妻儿惨遭屠戮,对匈奴的仇恨早已刻进骨头里!

  听闻雁门关大捷,这些人是红着眼眶、揣着锄头镰刀来投奔的。

  这样的兵,不需要动员。

  给他们一把刀,他们就敢跟匈奴人拼命!

  经系统训练,这就是一支复仇之师,一支铁军!

  三个月后。

  雁门关房屋修缮完毕,整个关城焕然一新。

  街道宽阔整齐,房屋错落有致,坚固美观。从高空俯瞰,宛如一座巨大的钢铁堡垒。

  贾琅站在高耸城墙上,望着这片苍茫大地,心中豪情万丈。

  城中一切按他的意志稳步推进。

  城外流民如潮水涌入,男人扛石夯土,女人烧水做饭,老人孩童帮忙递送砖瓦。

  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干活——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建家园!

  倘若有人敢偷奸耍滑,都不用贾琅的监军出手,周围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原本预估半年才能完成的工程,三月有余便全部竣工。

  房屋落实,后顾无忧。

  贾琅大手一挥,将全部精力投入练兵。

  没有世家塞进来的酒囊饭袋,他正好按自己的想法,打造一支只忠于他贾琅、专杀匈奴的——铁血强军!

  磨刀霍霍,只待出鞘。

  贾琅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仇恨与渴望的眼睛,握紧了腰间绣春刀。

  这,将是他送给匈奴人的第二份大礼。

  也是他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最大底牌。

  ..........

  这日,天朗气清,金色阳光如碎金洒落在巍峨的雁门关上。

  贾琅身着玄色锁子甲,外罩猩红战袍,腰悬三尺青锋,大步流星走向军营校场。

  还未至营门,那股肃杀之气便已扑面而来。

  守门甲士远远瞧见他那如标枪般挺拔的身影,猛地挺直腰板,长戟重重顿地:

  “参见将军!“

  贾琅微微颔首:“兄弟们辛苦了。“

  大手一挥,战袍翻飞,径直踏入军营深处。

  刚进校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便如惊雷炸响。

  老兵油子们正三五成群围着新兵,大声吆喝着传授搏杀技巧。

  贾琅负手立于高台上,眯眼观察。

  这一看,眉头紧锁。

  老兵虽然经验丰富,但教导方式杂乱无章。

  有的让新兵死练蛮力,有的只传授野路子阴招。这些土办法能让新兵在乱战中苟活,但这哪里是贾琅要的铁军?

  他要的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强军!

  统一号令、统一战术、统一纪律!

  以这种散乱方式练兵,遇上匈奴铁骑,一冲即溃。

  贾琅心中有了计较,转身快步回府。

  一进书房,屏退左右,翻开这些时日记录的练兵构想。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首先是口令——“立正!稍息!向右看齐!“简单的口令,能让成千上万士兵瞬间动作划一,爆发出惊人的团队战斗力。

  其次是体能——负重越野跑,锤炼体力耐力。只有跑得比敌人快,才能在拉锯战中把对手活活拖死。

  还有骑兵!

  冷兵器时代,骑兵就是陆地坦克,绝对的大杀器。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

  雁门关库里的战马少得可怜,满打满算五千余骑,且多为老弱病残。想全员配马?痴人说梦。

  这五千匹马,勉强够装备新组建的亲军——玄甲卫。

  除了上次随他血战的老底子,新招募的玄甲卫大多是无牵无挂的孤胆之徒,对贾琅有着近乎狂热的忠诚。

  这支部队,甲胄、战马、弓箭一应俱全,是他日后回京要随身带走的绝对心腹。

  既然战马短缺成了定局,贾琅便将目光投向其他“黑科技“——

  马蹄铁!

  这个时代,马鞍马镫虽已普及,但给战马穿“鞋子“的概念还是一片空白。

  战马高速奔袭中马蹄极易磨损开裂,一场大战下来,非战斗减员比战死的还多!

  “若给战马钉上马蹄铁,不仅保护马蹄,还能增加抓地力,提升冲锋速度!“

  贾琅呼吸都急促起来。

  但随即冷静下来——打造马蹄铁需大量精铁,此世铁为战略物资,铸造兵器尚且捉襟见肘,岂有余铁为战马锻蹄?

  更别说需要百炼钢工艺,锻打一块就要挥锤上万次。

  这不是他一个边关守将能搞定的,恐怕只有回京后动用国库才有可能。

  冷静下来后,贾琅的思维反而更活跃,从马蹄铁延伸到更长远的计划——

  搞钱。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没有钱,练什么兵?

  打造什么装备?

  要训练一支强军,没有海量资金,一切都是空谈。

  贾琅眼神变得炽热,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电视里壮观的阅兵仪式。那整齐划一的方阵,那踏碎山河的步伐,曾是他多少次的热血梦想。

  没想到,如今我竟有机会亲手缔造这一切!

  他激动得浑身战栗,深吸一口气,提笔飞速记录:

  一、建制改革。新兵打散重编,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

  二、训练大纲。口令训练统一指挥;队列训练令行禁止;体能训练打造钢铁之躯。

  三、军饷。绝不拖欠,按月发放,甚至双倍!

  只有让士兵手里有钱、家里有粮,他们才会安心卖命。

  然而,当笔尖落在最后一项时,贾琅的动作停滞了。

  最头疼的——还是钱。

  朝廷拨款时常拖欠,所谓俸禄往往半年甚至一年才发一次,银子不够时甚至直接用陈粮烂米抵扣。

  以前贾仁当家,他不用操心。但现在,他是雁门关的天。手下几万张嘴等着吃饭!

  贾琅的原则很简单:

  绝不拖欠!

  按月发!

  发双倍!

  可问题是——这每个月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从哪儿来?

  虽有无数生财之策,玻璃、肥皂、烈酒,随便拿出一个都能富可敌国。

  但雁门关偏远闭塞,交通不便,造出来也运不出去。

  更缺商业人才——李铁蛋那憨货,让他去杀人放火是把好手,让他算账做生意?

  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看来,终究还是得靠朝廷,靠皇上……

  贾琅放下笔,望着窗外阳光,眼神逐渐坚定。

  只有给乾元帝写信。

  哭穷、卖惨、画大饼!

  不管是借还是要,这第一笔启动资金,必须从京城抠出来!

  京城,紫禁城,乾清殿。

  说起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乾元帝登基十四载,阅尽千章奏疏,却从未收到过哪怕一封来自边关守将索要钱财的私信。

  按大雍朝祖宗家法,边关将领需钱粮,必先起草奏章,呈递兵部审核,再由兵部报御前,待朱批御准后转交户部核算,最后拨银发放。这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雷打不动。

  然而——像贾琅这般胆大包天,视兵部如无物,直接越过层层关卡,写信向天子“哭穷“要钱的,自太祖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别说乾元帝没遇到过,往上数三代都没听说过这种离经叛道的先例!

  这一日,乾清殿内龙涎香袅袅。

  夏守忠小心翼翼捧着一封信笺,脚不沾地趋入,神色古怪:

  “启奏皇上,这是……冠军伯贾琅从雁门关寄来的急信。“

  “贾琅?“

  乾元帝微微挑眉,放下朱笔,带着几分疑惑接过。

  信封上并未用规整小楷,而是字迹如鸡爪刨地写着“皇上亲启“四个大字。

  拆开一看,乾元帝嘴角顿时抽搐。

  信笺之上,字迹丑陋不堪,如同鸡爪刨地。

  开篇第一句更是让他差点被口水呛到——

  “皇上,您好哇,我是贾琅。“

  没有“臣“字,没有“叩见“,直白得像街坊邻居打招呼。

  紧接着:

  “臣已然收到您的来信,也已安排那五万大军滚蛋回京去了。只是臣最近新招募了近一万将士,这练兵没钱可不行呐,手头紧得都要当裤子了,还望皇上您批些银子下来,救救急!“

  乾元帝看着这通篇大白话,甚至带着几分市井俚语的“奏折“,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岂有此理!

  这混账东西,简直有辱斯文!

  朕乃万金之躯,他竟敢如此放肆!

  莫要生气,莫要生气,跟一个丘八莽夫置什么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乾元帝闭眼,深吸好几口气,强行压下把信撕了的冲动。

  待心情平复,他睁开眼,看着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理直气壮——

  竟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贾琅,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乾元帝继续往下看,脸色逐渐变了。

  信的后半段,贾琅的语气突然正经起来:

  “皇上,臣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臣在这边关,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真想把匈奴打服了,让边关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可您也知道,打仗就是烧钱。臣手里这一万弟兄,个个都是跟匈奴有血海深仇的汉子,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一把刀拿,他们就敢把命豁出去。但您要是连饭都不给人家吃饱,那臣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练不出铁军来。“

  “臣不是跟您要钱,臣是跟您借。等将来打了胜仗,缴获的牛羊战马,臣分您三成!绝不食言!“

  “另外,臣还有个想法,若朝廷能拨些精铁给臣,臣能给战马钉上铁掌,让骑兵的冲杀速度提升一倍。这事儿要是成了,以后打匈奴就跟切菜一样。“

  “但这都得要钱。臣现在穷得叮当响,兜里比脸还干净。皇上您要是不管臣,臣就只能带着弟兄们去抢匈奴了——但那是非法的,臣不敢,所以只能厚着脸皮跟您开口了。“

  “叩请皇上恩准。臣贾琅,顿首再拜。“

  乾元帝看完最后一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被气到极致后反而觉得好笑的笑。

  “好啊……好啊……“

  乾元帝把信往桌上一拍,指着那堆鬼画符,对夏守忠道:

  “你看看,你看看!朕当了十四年皇帝,头一回有人写信跟朕说——'手头紧得要当裤子了'!“

  夏守忠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他还敢跟朕说'分您三成'?他一个边关小将,缴获的东西凭什么分朕三成?朕是缺那点牛羊的人吗?!“

  乾元帝越说越气,但说到最后,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小子虽然字写得烂,但这话说得……倒是实在。“

  “不贪污,不中饱私囊,要钱就是为了练兵。还敢跟朕画饼说打了胜仗分三成——这是把朕当合伙人了?“

  乾元帝靠在龙椅上,沉默片刻。

  “传朕旨意——着户部即刻拨足额俸银,急送雁门关!另外,拨精铁三千斤,一并送去。“

  夏守忠一愣:“皇上,这……不合规矩啊。边关要钱,得走兵部……“

  乾元帝瞪他一眼:“规矩?他贾琅都不跟朕讲规矩了,朕还跟他讲规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给他回封信。就写——“

  乾元帝提笔,在一张空白圣旨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夏守忠。

  夏守忠接过一看,脸色微变。

  圣旨上只有四个字——

  “准了。速练。“

  落款处,乾元帝特意加了一句——

  “另:字仍甚丑,务必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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