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二章疾风
密电发出后的那一夜,时间仿佛被拉长、胶着,每一秒都拖着沉重的粘滞感。莉亚躺在狭窄的床铺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窗帘紧闭,但外面偶尔路过的车灯还是会将光痕短暂地投在墙上,如同无声掠过的探照灯。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不规则地跳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冰冷粘稠的压抑感,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她呼吸困难。
战争……终于要开始了吗?
这个词不再是战略报告上的冰冷术语,或是酒吧角落里醉汉的含糊呓语。它变成了杰西卡伪装面孔下急促的低语,变成了密电上那几个精确到时分的时间坐标,变成了脑海中父亲在病床上惊恐的眼神,变成了戈登在伊甸镇通宵灯影下伏案的身影……它具象化为即将爆发的火焰、钢铁的撞击、生命的消亡。
而我呢?莉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我会暴露吗?帕鲁那双冰冷的独眼,拉蒙那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有金那双看似温和却从不放过任何细节的眼睛……他们真的完全信任我吗?父亲被“安排”重逢,难道不是最明确的警告和钳制?如果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
父亲怎么办?拉蒙会用他威胁我吗?或者,他已经成了拉蒙控制诺亚、进而控制我的另一道枷锁?
戈登……他在伊甸,那里由希尔驻守。希尔是个真正的军人,但伊甸是后勤枢纽,未必安全。战火会蔓延到那里吗?他……能平安吗?
该撤离了吗?卡特的指令是“待命”,但狼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可是,杰西卡……莉亚想起后巷那个伪装的身影和那句“保重”。杰西卡冒险送出最高级别情报,又立刻为自己安排了退路,她肯定也意识到了极度的危险。如果杰西卡暴露了,作为她唯一的单线联系人和情报接收者,我还能藏得住吗?
如果我走了,拉蒙会怎么想?他会立刻联想到泄密,然后迁怒于父亲吗?会不会让父亲的处境更加危险?甚至……影响到诺亚,影响到拉蒙的全盘计划,从而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留下?等待?还是……
各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黑暗中滋生蔓长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越收越紧,几乎令她窒息。焦虑、恐惧、责任、对亲人和所爱之人的担忧,还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不甘,混杂在一起,在她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身体疲惫至极,意识却清醒得可怕,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捕捉着窗外最细微的声响。
一夜无眠。窗外的天色,就在这种极致的煎熬中,由浓黑转为深蓝,再泛起一丝灰白。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但索鲁镇已经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叮当声和隐约的人语。莉亚僵硬地坐起身,感觉头脑昏沉,四肢冰冷。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干等。至少要准备好随时可以带走的必需品,确认撤退路线的记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清晰、有力、毫不迟疑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像重锤般狠狠砸在莉亚紧绷的神经上!
这么快?!战争明天凌晨才开始!难道……难道昨晚杰西卡一送出情报就被发现了?还是帕鲁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这一刻收网?拉蒙已经等不及,要先清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无数的可怕猜想瞬间涌上心头,莉亚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去,留下全身彻骨的冰凉。她像一尊瞬间失去支撑的石像,从床边滑落,瘫软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连指尖都在颤抖。
完了……战争还没开始,我就要先倒下了吗?父亲……戈登……卡特先生的努力……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中,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帕鲁冰冷无情的嗓音,也不是治安官公式化的盘问,而是一个年轻、有些紧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安抚力量的男声,隔着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姐姐,我是狼。来接你回家。”
狼?!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莉亚脑中的混沌和绝望。是卡特先生派来的人!他来了!真的来了!
巨大的情绪落差让她几乎晕眩。绝处逢生的狂喜、一夜煎熬后终于等来救援的松懈、还有对自身刚才脆弱的羞愧,瞬间冲垮了堤坝。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门边,手指颤抖着解开几道内锁,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机车夹克、戴着半覆式头盔的年轻人。红发从头盔边缘倔强地露出几缕,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正关切地看着她,正是照片上和卡特先生描述过的狼。
“狼……”莉亚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什么也说不出了,几乎是扑了过去,紧紧地、用力地拥抱住了这个赶来救她的年轻战士。仿佛要将一夜的恐惧和压力,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出去,又像是要从对方身上汲取离开的勇气和力量。
狼显然没料到这个热情的拥抱,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头盔下的耳朵似乎有些发红,手脚都有些无措。但他很快放松下来,没有推开,只是略显笨拙地轻轻拍了拍莉亚的后背,声音放得更缓:“没事了,姐姐。卡特先生让我来接你。我们得马上走。”
莉亚迅速松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用力点头:“等我一下!”她转身冲回屋里,不到一分钟就拎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不大的随身背包,那是她作为情报员随时准备撤离的行囊。
“走!”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狼点头,示意她跟上。两人迅速下楼,公寓楼外僻静的巷子里,停着一辆看似普通、但引擎经过低调改装的黑色重型摩托车。
“戴上这个。”狼递给她一个备用头盔和一件宽大的防风外套,“抱紧我,我们出城。”
莉亚利落地穿戴好,跨上后座,双手紧紧环住狼的腰。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出小巷,汇入了索鲁镇清晨逐渐繁忙的车流中。
索鲁双子塔,情报监控中心
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厚厚的战前准备核查清单,但他有些心神不宁。昨晚与杰西卡分别时,她听到“要打仗”后的瞬间失态和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让他隐隐不安。那女人虽然一直依附于他和拉尔之间,但心思活络,未必完全可靠……
“报告,金先生。”一名情报官员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对‘午夜阳光’酒吧及相关人员的例行监控显示,调酒师莉亚,于今晨约六点二十分,被一名陌生男性骑摩托车接走,随后两人驾车向西南出城方向驶去。我们的人试图近距离确认接应者身份,但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未能看清相貌。”
“什么?接走了?”金霍然站起,脸色一变。莉亚被接走?在这个节骨眼上?明天凌晨就要开战!
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今早杰西卡“因家中有急事”突然请假离开住处,不知所踪;现在莉亚又被神秘人接走出城……这仅仅是巧合吗?
要不要立刻向拉蒙先生汇报?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拉蒙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即将开始的军事行动上,情绪处于一种高度专注和亢奋状态。如果此时向他报告,他安插在索鲁(并且某种程度上是他用来安抚和控制明奇的棋子)的莉亚可能存在问题,甚至在战前失踪,而自己负责的情报监控却未能提前预警……
拉蒙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他金管理不力,情报网漏洞百出?甚至……怀疑他是否因为怯战或别的原因,故意隐瞒?
“怯战”这个罪名,在拉蒙那里,尤其是在这种大战前夕,可是足够被当场枪毙的!
金感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拉开抽屉,取出那个装着“人参”的木盒,颤抖着倒出一颗,和水吞下。温热的药力很快散开,稍稍平复了他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
第一,莉亚是明奇的女儿,拉蒙亲自安排他们“重逢”以示恩宠,理论上拉蒙应该“信任”她,至少表面如此。她本身只是一个酒吧调酒师,能接触到什么核心机密?就算她有点问题,又能知道多少?
第二,杰西卡可能有问题,但她是拉尔的女人,平时也就传递些酒吧流言和拉尔的动静,能接触到作战计划这种绝密吗?可能性极低。
第三,最关键的是,这场仗,势在必行,而且胜算极大!拉蒙和他秘密筹备了半年多,军队装备精良,以有心算无心,卡拉镇就算有所防备,一天时间又能组织起多有效的防御?拉瑟的部队只要按计划推进,古斯特的主力在后面压阵,这场仗怎么看都是碾压。就算杰西卡真的长了翅膀飞到卡拉,把进攻时间告诉他们,又能改变什么大局?无非让卡拉镇多挣扎一会儿,徒增伤亡罢了。
第四,现在汇报,弊大于利。可能影响拉蒙战前决心,可能让自己背上失职乃至“扰乱军心”的嫌疑。不如……先把消息压一压。等明天凌晨战斗打响,一切按计划进行,等捷报传来,这点小小的“意外”根本无关紧要。到时候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莉亚小姐可能因听闻战事,担心父亲(明奇在研究所)而暂时离开索鲁”,反而显得自己考虑周全,体恤下属。
对!就这么办!当务之急是确保战争顺利进行,确保胜利。只要赢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金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闪过一丝狠厉。他按下通讯器:“帕鲁。”
“在,金先生。”帕鲁的声音立刻传来。
“莉亚被人接走,向西南方向去了。你亲自带两个好手,骑快车追一下看看。”金吩咐道,语气尽量显得平常,“记住,重点是确认接应者的身份和去向,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伤到莉亚小姐。她毕竟是明奇博士的女儿,拉蒙先生关照过。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接她出城散心,就随她去,暗中观察即可。如果是……别的什么情况,立刻回报,但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动手,明白吗?”
他给了帕鲁一个看似周全的命令,实则隐含了“尽量不要节外生枝”的潜台词。如果帕鲁追上去发现只是虚惊一场,自然最好。如果真有问题……金希望帕鲁能“处理”得干净利落,同时不惊动拉蒙。
“明白。我亲自去办。”帕鲁的回答简短干脆。
几分钟后,一辆马力强劲的黑色摩托车冲出索鲁镇,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骑手正是独眼的帕鲁,后座跟随着一名同样精悍的手下。
通往卡拉镇的荒野公路
狼的驾驶技术极其出色,摩托车在路况复杂的城郊道路和逐渐荒凉的野外公路上飞驰,速度很快,却又异常平稳,总能巧妙地利用地形和车辆掩护,避开可能存在的检查点和耳目。
莉亚紧紧抱着狼的腰,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最初的激动过后,理智渐渐回笼。她知道,逃离索鲁只是第一步,拉蒙的情报网和帕鲁的追踪能力绝非等闲。
果然,行驶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始终保持高度警惕的狼,通过后视镜和沿途的地形反光,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后方远处,一辆同样速度不慢的黑色摩托车,似乎已经跟了他们一段路,而且跟踪技巧相当专业,时远时近,利用其他车辆和弯道掩护,极难摆脱。
“姐姐,坐稳了。”狼低声说了一句,突然加速,拐下主路,冲进了一片废弃矿场边缘的碎石荒地。这里地势起伏,堆放着不少废弃的机械和矿渣,视野相对开阔,又便于隐蔽。
摩托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一堆生锈的铁架后面。狼熄了火,示意莉亚不要动,自己则摘下头盔,挂在一旁,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冷冽地看向来路。
很快,那辆跟踪的黑色摩托车也驶入了这片荒地,在不远处停下。车上是两个人,前面的骑手也戴着全覆盖头盔,但那个高大健壮的身形,以及仅从动作姿态就透出的精悍与冷酷感,让狼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帕鲁摘下头盔,露出了那张带着眼罩、线条硬朗的脸。他同样看到了摘下头盔、露出那一头火焰般红发的狼。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帕鲁的瞳孔在看清狼面容的刹那,骤然收缩!那张脸……那头红发!即使过去了不算太长的时间,即使对方的气质似乎更加内敛沉凝,他也绝不会认错!是那个应该已经死在戈麦斯偷袭下的狼!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莉亚在一起?
巨大的震惊、一丝难以置信、以及做贼心虚带来的本能慌乱,瞬间冲垮了帕鲁作为追踪者的冷静判断。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右手迅速摸向腰后藏着的武器。
然而,狼的动作更快。他甚至没有拔出武器,只是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莉亚和摩托车前方,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眼神冰冷地锁定帕鲁,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帕鲁的动作僵住了。他看到了狼眼中的火焰——那不是愤怒,是冰冷燃烧的、沉淀已久的复仇之火。更让他心惊的是,狼此刻散发出的气势,比当年在村子里交手时更加危险,更加深不可测。单对单,在这片荒地上,他没有任何把握能迅速拿下对方,更何况对方还有一个需要保护的人(这反而可能让狼更加拼命),而自己身后只有一个手下。
任务?金先生“不要节外生枝”的叮嘱?拉蒙先生的计划?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和对眼前这个“复活”仇敌的忌惮压倒。继续纠缠下去,后果难料。如果在这里栽了,一切就都完了。
电光石火间,帕鲁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收回摸向武器的手,甚至没有去理会身后手下困惑的眼神,转身,以近乎狼狈的速度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出刺耳的咆哮,轮胎在碎石地上刨出两道烟尘,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疯狂驶去!那个手下愣了一下,也慌忙跟上。
整个过程,从帕鲁停车、对视、到惊慌逃离,不过短短十几秒。
狼站在原地,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两辆摩托车消失在尘土之后。他重新戴上了头盔,遮住了眼中那团令人心悸的烈火。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有重要任务在身,远比个人恩怨更重要。而现在,鲁莽代表不了最后的胜利。
哪怕,是血海深仇。
“狼,你认识他吗?”莉亚从狼身后小心地探出头,心有余悸地问,“他怎么见了你跟见了鬼一样,连话都没说就跑了?”她刚才虽然紧张,但也清晰地看到了帕鲁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恐惧?
狼转过身,面对莉亚时,眼中的厉色已经收敛了大半,但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可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他就是见了鬼了。”
莉亚看着狼此刻的眼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那眼神深处燃烧的东西,让她感到陌生而心惊。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前来营救自己的年轻战士,身上背负的故事和秘密,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沉重和黑暗。
“我们得换条路,加快速度了。”狼没有解释更多,迅速检查了一下摩托车,“他们虽然跑了,但可能会通知其他人设卡。我们必须赶在包围圈合拢前,进入卡拉的地界。”
“嗯!”莉亚用力点头,重新坐好,抱紧狼。此刻,逃离险境的紧迫感压倒了一切疑问。
摩托车再次轰鸣着冲出了废弃矿场,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崎岖的小路,向着西南方向,朝着那片即将被战火笼罩的盆地,疾驰而去。
身后,帕鲁惊慌失措的逃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未能阻止狼和莉亚的离开,却在这大战前最后的宁静时刻,荡开了一圈不为人知的、充满不安的涟漪。
(第五卷·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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