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茶

  杜文若走后第七日,小黄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篮子山果,恭恭敬敬地摆在供桌上。

  “土地爷爷,我又来啦!”少年活泼地坐在门槛上,也不管陆尘能否回应,自顾自说起来,“您知道吗?我按您说的,去暗中帮助那位书生了。”

  “我在山下的茶棚听说,他去京城要走一个月,盘缠不够。我就每天晚上偷偷往他包袱里放几枚铜钱——是我在山里找到的前朝遗落的钱币,应该能用吧?”

  “前天晚上,他住在一间破庙里,有几个泼皮想抢他的书箱。我现出原形把那几个家伙吓跑了!哈哈,您没看到他们的表情!”

  “对了对了,昨天他路过王家村时,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姑娘……”

  小黄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陆尘静静“听”着。从少年的话语中,他拼凑出了杜文若下山后的经历。

  原来杜文若那日下山后,一路向北。第三天傍晚,他路过王家村时,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姑娘正踮着脚想取下挂在枝头的风筝。那风筝卡得很高,姑娘试了几次都够不着。

  杜文若放下书箱,搓了搓手:“姑娘,让小生试试。”

  他虽是个书生,却因常年步行赶考,练就了一副好身板。只见他攀上树干,小心地爬到高处,取下风筝,又灵活地溜下来。

  “多谢公子。”姑娘接过风筝,脸颊微红。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碎花布裙,眼睛清澈如水。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杜文若拱手道。

  两人交谈了几句,杜文若得知姑娘名叫王婉儿,是村中塾师的女儿,自幼读书识字。王婉儿听说杜文若是进京赶考的举子,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公子若不嫌弃,可到寒舍用些粗茶淡饭。家父最爱与读书人交谈。”王婉儿邀请道。

  杜文若本要推辞,但腹中确实饥饿,便答应了。在王家,他见到了王塾师,一个温和的老秀才。三人谈诗论文,甚是投机。杜文若发现王婉儿不仅识字,对经史也有独到见解,不禁刮目相看。

  “可惜婉儿是女儿身,否则定能考取功名。”王塾师叹道。

  那晚,杜文若在王家借宿。次日清晨离开时,王婉儿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有些干粮和一双新鞋,公子路上用得上。”

  杜文若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走出村口很远,他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那个纤瘦的身影站在老槐树下。

  “然后呢?然后呢?”小黄讲到这里时,陆尘几乎能想象出少年急切的样子。

  “然后书生继续赶路啦。不过我偷偷跟着他,发现他晚上休息时,总是拿出王姑娘送的那双鞋,看了又看。”小黄嘻嘻笑道,“土地爷爷,您说这是不是话本里写的‘一见钟情’啊?”

  陆尘心中莞尔。他传递出一丝温和的意念,肯定了小黄的猜测。

  “我就知道!”小黄高兴地跳起来,“那我以后多帮帮他们!等书生考完回来,说不定就能成亲啦!”

  少年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开。临走前,他郑重地说:“土地爷爷,我会常来看您的。虽然您的庙破,但您是我见过最好的神仙。”

  陆尘心中温暖。成为土地神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黄每隔几日就会来庙里,有时带些山果野花摆在供桌上,有时只是来说说话。陆尘从他的讲述中,追踪着杜文若的行程,也了解着山下的世界。

  临安府的城隍庙香火鼎盛,但城隍爷很少显灵;夜游神每夜巡查,专管那些作祟的孤魂野鬼;西山有只老狐狸修炼了三百年,最喜欢变成老妇人考验路人;东河里的鲤鱼精年年跃龙门,还没成功但从不放弃……

  青石坳的这座破败土地庙,成了山中精怪们偶尔聚会的地方。它们知道这里住着一位温和的土地神,虽然神力微弱,但从不驱赶它们,有时还会帮点小忙。

  渐渐地,庙里的“客人”多了起来。有迷路的小鹿,有受伤的山雀,有修炼遇到瓶颈的松鼠精,甚至有次还来了一个迷路的鬼魂——那是个在山中失足身亡的樵夫,魂魄徘徊不去,陆尘指引他找到了回家的路,看着他被家人设立的招魂幡引回祖坟。

  陆尘的感知范围从三十丈扩展到五十丈,神力也增长了不少。最明显的变化是,庙前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竟然在树干底部抽出了一根嫩绿的新枝。

  “枯木逢春,是好兆头啊。”一天傍晚,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庙门口响起。

  陆尘“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人站在庙外,面容温和,眼神深邃。他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杖头挂着个小葫芦。

  这不是凡人。陆尘立刻感觉到了对方身上不同于寻常生灵的气息,那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深厚的灵力波动。

  青袍人走进庙内,对着神像拱手:“青石坳土地安好?在下是临安府城隍座下夜游神,姓沈,单名一个墨字。”

  夜游神?陆尘心中一惊。这可是正牌的神祇,比他这个连香火都没有的土地神正规多了。

  沈墨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微笑道:“土地不必紧张。我今夜巡查至此,见此地神光虽弱却纯净温暖,枯木发新芽,生灵愿近,故特来拜访。”

  他环顾破败的庙宇:“土地处境不易啊。没有香火供奉,神力难以增长。不过——”他话锋一转,“神道修行,未必全赖香火。心有慈悲,庇护一方,亦是正道。”

  陆尘感激地传递出一丝意念。

  沈墨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我来,一是打个招呼,二是想告诉你,三月后是本府城隍寿诞,若有闲暇,可来城隍庙一聚。同僚之间,也该走动走动。”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供桌上:“此乃信物,持之可入城隍庙。另外,若遇难处,也可凭此寻我。”

  说完,沈墨再一拱手,身形渐渐淡去,消失在夜色中。

  陆尘“看”着那枚玉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成为土地神半年,他第一次与其他神祇接触,第一次被正式承认是“同僚”。

  沈墨夜游神离开后,陆尘的神识落在那截新抽的嫩枝上。

  说来惭愧,成为土地神这些时日,他竟从未认真“观察”过庙前这棵老槐。此刻凝神感应,才发觉树干深处竟藏着一缕微弱的意识——那意识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小虫,直到最近才因土地庙重新焕发的生机而缓缓苏醒。

  陆尘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丝神力,如春风拂过嫩芽般轻柔触碰那缕意识。

  “唔……”一个苍老而含糊的声音在他神识中响起,“是谁……唤醒了老朽?”

  “我是此方土地。”陆尘传递意念,“老槐树,你醒了?”

  “土地……是了,我记得这座庙……很久以前,香火很旺……”老槐的意识逐渐清晰,“我睡了多久?十年?二十年?”

  “恐怕更久。”陆尘温和道,“山下村落二十年前就迁走了。”

  沉默良久,老槐叹息:“原来如此……难怪觉得做了好长一个梦。”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尘多了一位“邻居”。老槐树虽不能移动,却能通过根系感知山中许多事情——哪处山泉最甜,哪片林子的野果熟了,甚至能察觉到地下虫蚁的私语。它活了不知多少年,记忆零零碎碎,却藏着不少山中秘事。

  “土地公可知,你庙后三丈处的地下,埋着一坛前朝酒?”一日清晨,老槐忽然说。

  陆尘一愣。他感知范围虽有五十丈,却从未特意探查过地下深处。

  “是七十年前,一个落魄书生埋的。”老槐回忆道,“他说若他日高中,便回来取酒庆贺;若不中,就让酒永埋地下。后来……他似乎再没回来。”

  陆尘心中微动,将神识探向所指之处。果然,在地下五尺深处,有个密封完好的陶坛。坛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春风得意日,开坛醉青天。”

  “这酒……”陆尘感应到坛中传来奇异的灵气波动,“似乎不普通。”

  “那书生不是凡人。”老槐说,“虽然装得落魄,但我看见他埋酒时,手指一点,坛口便自行封好了。只是不知为何,他再没回来取。”

  陆尘想了想,没有动那坛酒。既是他人之物,便该等待主人。不过这件事让他意识到,自己这方小小的土地庙,或许藏着不少故事。

  几天后,小黄又来了,这次却不是一个人。

  “土地爷爷!看我带了谁来!”黄衫少年蹦跳着进门,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衣的矮胖老者,拄着根桃木杖,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小老儿胡三,见过土地公。”老者拱手作揖,举止间透着几分圆滑,“常听小黄说起土地公仁善,特来拜会。”

  陆尘感应到对方身上浓郁的妖气,但并无恶意,反而带着山野精怪特有的淳朴。

  “胡老客气了。”陆尘传递意念,“请坐。”

  其实庙里无处可坐,只有门槛和几块石头。胡三却不介意,在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掏出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自家种的朱果,不成敬意。”

  那果子灵气氤氲,显然不是凡品。小黄眼巴巴看着,胡三笑着递给他一个:“少不了你的。”

  “胡老是……”陆尘试探着问。

  “西山一只老狐狸,修炼了三百年。”胡三坦然道,“不瞒土地公,小老儿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原来胡三修炼遇到瓶颈,卡在化形中期已近五十年。他听说土地庙前老槐枯木逢春,猜测此地可能有特殊灵气,想来借地修行几日。

  “小老儿不敢白借。”胡三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块青黑色的石碑残片,上面刻着古老符文,“此物是我年轻时在山中古墓所得,似乎与地脉有关,但参悟不透。献给土地公,或有用处。”

  陆尘感应到那残片蕴含的土行灵气,确与自己神力相合。他略一沉吟,答应了胡三的请求。

  从此,土地庙又多了一位常客。胡三每隔七日便来一次,坐在老槐树下打坐修行。说来也怪,他来了三次后,瓶颈竟真的松动了。

  “此地方圆三十丈,地气格外纯净。”胡三感激道,“土地公虽无香火,却以自身神力温养地脉,反哺山林,实乃功德之举。”

  陆尘这才意识到,自己平日不自觉散发的神力,竟有这般效果。他看向庙前的老槐,枯木逢春;再看檐下的鸟巢,雏鸟啁啾;墙角的野花开得正艳,蜂蝶萦绕。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座破败的土地庙,已成了山中一处小小的福地。

  转眼到了五月,山中多雨。

  这日午后,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个樵夫躲进庙里避雨,他浑身湿透,肩上扛着半担柴。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樵夫抱怨着,在神台前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窝头,就着雨水吃了两口,忽然叹道:“要是有点热茶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尘心中一动,想起胡三昨日送来的那包野茶——据说是西山悬崖上采的,虽非灵茶,却也清新爽口。

  可如何煮茶呢?庙里连个完整的碗都没有。

  正思索间,陆尘的神识无意中扫过庙后那个埋酒的土坑,忽然有了主意。他集中意念,调动地脉中一丝微弱的火行灵气——那是地底深处岩浆活动的余温,虽微弱,但加热一壶水足够了。

  只见供桌旁一处干燥的地面微微发红,空气中的水汽凝聚成一小团,悬在发红的地面上方,渐渐沸腾。接着,几片茶叶从供桌角落的纸包中飞出,落入沸水。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樵夫瞪大眼睛,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土……土地公显灵了?!”

  沸水团缓缓飘到他面前,渐渐冷却到适口的温度。樵夫颤抖着双手,也不知该如何接,索性直接凑上去喝了一口。

  “唔!好茶!”他眼睛一亮,“暖暖的,香香的……”

  半团茶水入腹,樵夫觉得浑身寒气尽去,连肩头的旧伤都不那么疼了。他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土地公!多谢土地公!小人李大山,改日一定带香烛来还愿!”

  雨停后,李大山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陆尘却陷入沉思——刚才那一手,是他成为土地神后第一次尝试“造物”,虽然粗糙,却让他对神力运用有了新的领悟。

  三天后,李大山果然回来了,不仅带了香烛,还背来一只旧陶壶和两个粗陶碗。

  “土地公,这是小人家中多余的,放您这儿,万一再有路人需要喝茶呢?”他将壶碗洗净,恭恭敬敬摆在供桌旁。

  又过了几日,一个采药的老婆婆躲雨进庙,看见了壶碗,又见墙角有茶包,便自发地煮了壶茶。喝完后,她从药篓里掏出几枚铜钱,压在香炉下:“不能白喝土地公的茶。”

  再后来,不知谁在庙里放了张小木桌,又有人添了几只竹凳。庙角的茶包快用完时,第二天就会出现新的——有时是山民放的粗茶,有时是胡三送来的野茶,甚至有一次,小黄不知从哪弄来一小包茉莉花茶,香得满庙生芳。

  六月,梅雨季。一个赴任的县官路过,轿夫进庙避雨。县官喝了碗热茶,见庙宇虽破却干净整洁,茶具虽简却摆放整齐,感慨道:“此方土地,定是位雅神。”他临走前,让师爷题了块木匾:“一壶清心”,挂在庙门上。

  渐渐地,“青石坳有个会请人喝茶的土地庙”的消息在山民中传开了。樵夫、猎户、采药人、过路客,甚至偶尔迷路的书生,都会来庙里坐坐,喝碗热茶,歇歇脚。

  陆尘从不过多干涉,只在需要时悄悄加热茶水,或是在茶将尽时,引导一丝地脉水汽添满壶。他也从这些茶客的闲谈中,听到了许多人间故事——

  东村张寡妇的儿子考中了童生;西山的猎户娶了个漂亮媳妇;临安府新来了位清官,断案如神;京城今年科举,出了个二十岁的状元……

  当然,也听说了杜文若的消息。他果然高中进士,名次虽不靠前,却因策论扎实被留京任职。至于他与王姑娘的后续,山民们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寄信回来提亲了,有人说京官哪会娶村女,还有人说王塾师亲自上京寻他了。

  陆尘不问,也不深究。缘分之事,强求不得,也干预不得。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方小小庙宇中,为有缘人奉上一碗热茶。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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