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听潮阁,秦丰易仍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与恶心。
他“噗通”一声,竟朝着秦阳单膝跪下,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带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三少爷!我……我有眼无珠,竟对那等毒妇心存顾虑!家主蒙此奇耻大辱,秦氏遭此倾覆之危,都因这对狗男女!请三少爷下令!老秦家没有怂包软蛋!我秦丰易但有一口气在,定要将这对奸夫淫妇,连同那青竹帮的匪类,斩尽杀绝,一个不留!以血洗耻,清理门户!”
此刻,他称呼“三少爷”时不再带着长辈的优越感,而是真正将秦阳视作了此刻秦府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可以带领他们雪耻复仇的领袖。
秦阳顿时大喜,连忙扶起秦丰易道:“族叔请起。既然这件事已经真相大白,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明晚青竹帮来攻,我需要让秦府中对我父亲忠心耿耿的人都能活下来,让王家的人在这一战中全军覆没。你可能做到?”
秦丰易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不解问道:“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今晚我就可以召集人手……”
秦阳却是摇了摇头:“今晚我们若是杀了王氏和王秉忠,我们就是杀人凶手,城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是如果明天晚上,青竹帮的人来攻的时候,王氏和王秉忠死了,那么这笔账就会落到沈南山的头上,你我就会省去很多麻烦。”
秦丰易顿时恍然,不由得暗赞秦阳思虑周全。
两人挑灯开始谋划明天的布置,一直商议到天微微亮。秦丰易担心被人发现自己来过,再次翻墙出去,回秦家堡召集人手去了。
……
秦府大门的斜对面,有一座二层高的木质小楼,早在三十年前,就被一个姓李的富商盘了下来,改造成了名叫“忘忧楼”的酒楼。
这座酒楼红遍整座青山城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它卖的忘忧酒甘烈清甜,很受上流人士的喜欢。
平日里,忘忧楼一到饭点就会宾客云集,把上下两层楼都坐满了,可是今天情况有点特殊,整个一层都被一群乞丐霸占了。
这群乞丐毫不客气,进店后就把客人全部赶跑了,然后吆喝店小二赶紧上酒上菜,但凡招待得慢了,店小二就被人撂翻并把他一顿胖揍,就连掌柜的前来求情,都被揍成了熊猫眼。掌柜的知道他们是青竹帮的人,惹不起,也就只能忍气吞声,命令伙计们好酒好菜伺候着。
不久后,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短褐的男人在一群乞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已经在店中踩好点的乞丐也都纷纷迎接。
“副帮主好!”
“拜见副帮主!”
“副帮主您比昨天更帅了!”
这走进来的男子正是青竹帮的副帮主李罐儿。
听到周围人的恭维,李罐儿脸上顿时露出自矜之色,内心暗爽不已。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对面秦府高大的院墙和气派的门楼。望着望着,李罐儿的内心深处,燃烧起了浓浓的嫉妒之火。凭什么?秦阳那小子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却只因为是秦府三少爷,就能享受每日锦衣玉食,而自己能力出众,却只能每次出去要饭,受尽白眼。
好在今晚就要行动了,到时候找到那小子,看自己怎么好好炮制他一番。
李罐儿再没有比今天更期待天黑的了。
帮主沈南山已经交代下来,由他李罐儿带头打第一波,如果受阻,帮主就会亲自现身,解决掉麻烦。
再加上秦府内部有王家人配合,这场杀人越货的计划,简直十拿九稳。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罐儿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快要被这漫长的等待磨尽。他仿佛已经能看到秦阳那张可憎的脸在刀锋下扭曲,能看到秦府库房里晃眼的金银,能看到帮主沈南山赞许的目光,以及自己日后在帮中更进一步的景象……
“副帮主。”一个干瘦的乞丐悄无声息地凑到李罐儿身边,附耳低语,声音因兴奋而带着一丝颤抖,“时辰到了。帮主传话,可以动手了。王先生那边也给了信号,侧门虚掩,几个关键位置的护院都被调开了。”
李罐儿眼中精光暴涨!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半坛子忘忧酒,“咕咚咕咚”狠狠灌了几大口。辛辣滚烫的酒液如同火焰般烧过喉咙,直冲胃腹,瞬间点燃了他全身每一处躁动的血液和神经。
“砰!”酒坛被他随手砸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站起身,因酒意和亢奋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扫过楼下那一张张在昏暗中显得狰狞的面孔。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而亢奋的音节:
“抄——家伙!”
“哗啦——!”
“兄弟们,干活啦!”
“抢钱抢粮抢女人!”
一阵混乱而亢奋的响动。长凳被踢开,桌椅被撞歪。隐藏在桌下、墙角、怀中的兵器被纷纷亮出——豁口的砍刀、沉重的斧头、打磨得锋利的镰刀、还有淬着寒光的短矛。兵器映照着微光,交织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之林。
“走!”李罐儿低吼一声,当先推开忘忧楼虚掩的后门,闪身融入黑暗。
如同决堤的河水,数十名缠着白布的青竹帮众,紧跟着汹涌而出。他们没有呐喊,只有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以及兵器拖拽或碰撞地面的细微刮擦声,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暗流,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扑向夜幕下那座沉寂的府邸——秦府。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月光稀疏,星辰黯淡。
没有选择正门,人流在李罐儿的带领下,熟练地拐入秦府侧面一条僻静巷道。巷子深处,一扇供仆役杂物进出的小门,果然如王秉忠所保证的那样,虚掩着,门闩已被取下。
李罐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轻轻一推。
“吱呀——”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向内洞开,露出秦府内里更深的黑暗,以及隐隐传来的园林草木气息。
李罐儿回头,对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做了个“噤声”和“跟上”的手势,随即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手中的砍刀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弱的寒芒。
一个,两个,十个……数十名凶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狗,悄无声息地通过这扇不设防的小门,渗入了秦府高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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