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编号9527

  极阴岛的地理构造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越往岛屿中心走,脚下的温度就越高。

  鞋底传来滚烫的触感。

  那不是温暖。

  那是地底岩浆在即将喷发前发出的恶毒喘息。

  林拜被两个黑衣执事押解着,沿着一条盘旋向下的栈道,走进了一处位于火山口侧壁的巨大岩洞。

  热浪扑面而来。

  瞬间蒸干了他身上还没干透的毒水。

  皮肤紧绷。

  又干又痒。

  这里没有风。

  只有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硫磺味,混合着无数人聚居产生的汗臭、排泄物发酵的酸臭。

  这种味道钻进鼻腔。

  黏附在喉咙管壁上。

  让人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想要干呕的冲动。

  “进去。”

  一名执事在前面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处类似于“服务台”的石室。

  但这并没有服务。

  只有一个光着膀子、满身肥肉的魔修,正趴在一张油腻腻的石桌上打着呼噜。

  “老朱,来新人了。”

  执事用刀鞘敲了敲桌子。

  梆梆。

  肥胖魔修猛地惊醒。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那双因为常年被烟熏火燎而变得浑浊的眼睛,在林拜身上扫了一圈。

  “乙等?”

  “嗯,刚才毒池里捞出来的,命硬。”

  “行。”

  肥胖魔修从身后的木架子上取下一个黑铁牌子。

  随手扔在桌上。

  当啷一声。

  牌子在石桌上转了几个圈。

  最终停在林拜面前。

  上面刻着四个潦草的数字。

  9527。

  林拜看着这串数字。

  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数字真吉利。

  简直是家奴界的至尊编号。

  “拿着这牌子,那是你的命。”

  肥胖魔修打了个哈欠,重新趴回桌子上。

  “丢了,就去填炉子。”

  “死了,牌子给室友,让他拿回来换馒头。”

  简单的规则。

  透着一股子把人不当人的实用主义。

  林拜伸手抓起铁牌。

  滚烫。

  至少有六七十度。

  若是凡人,这一抓手心就得烫掉一层皮。

  他没有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

  利用掌心的灼痛感,强迫自己保持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

  “多谢...多谢仙师。”

  林拜声音沙哑。

  带着几分颤抖。

  两个执事并没有理会他的道谢。

  他们只是完成了一次货物交接。

  “走,带你去‘猪圈’。”

  其中一人推了林拜一把。

  岩洞内部四通八达。

  两侧的岩壁上被开凿出一个个蜂巢般的石室。

  没有门。

  只有生锈的铁栏杆。

  里面挤满了人。

  有的躺在地上呻吟。

  有的目光呆滞地抓着身上的烂疮。

  还有的在互相撕咬。

  这里就是药奴营。

  或者说。

  极阴岛的人体培养皿。

  林拜被带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前。

  “进去。”

  铁栏杆被拉开。

  林拜被推进去。

  身后传来铁锁闭合的声音。

  咔嚓。

  这是这个世界最绝望的音符。

  石室不大。

  约莫十平米。

  没有床。

  只有靠墙铺着的几堆发霉的干草。

  这里已经住了三个人。

  最左边的角落里。

  蜷缩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正在哭。

  那声音细若蚊蝇。

  却在这死寂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中间靠墙的位置。

  坐着一个身材如铁塔般的壮汉。

  他光着上身。

  肌肉虬结。

  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诡异的伤疤。

  有的还在流着黄水。

  这壮汉就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岩壁。

  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最右边。

  则是一个头发花白、浑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老头。

  老头正在抠脚。

  一边抠。

  一边把抠下来的死皮凑到鼻子下闻一闻。

  然后露出陶醉的神情。

  林拜站在门口。

  目光快速扫过这三个未来的“室友”。

  一个废柴。

  一个肉盾。

  一个疯子。

  配置很齐全。

  标准的炮灰小队。

  林拜没有说话。

  他走到唯一空着的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堆还没被压实的干草。

  但他没有坐下。

  而是先把干草翻了翻。

  挑出里面的几只不知名的硬壳黑虫。

  捏死。

  扔掉。

  然后才缓缓坐下。

  动作虽然狼狈。

  却透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条理性。

  “嘿嘿……”

  那个抠脚的老头突然停下了动作。

  转过头。

  露出一口只剩下三颗的黑牙。

  “又来一个送死的。”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林拜抬起头。

  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恐惧和茫然。

  “老人家……这里是……”

  “这里是阎王殿的后厨!”

  老头怪笑一声。

  他猛地从干草堆里跳起来。

  动作竟然出奇的敏捷。

  还没等林拜反应过来。

  老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就已经凑到了林拜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

  林拜能清晰地闻到老头嘴里那股常年咀嚼草药留下的苦涩臭味。

  “小子。”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烁着神经质的光芒。

  “你是怎么进来的?”

  “毒池……”

  林拜往后缩了缩身子。

  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毒池?嘿,好地方,洗澡的好地方。”

  老头神经兮兮地点点头。

  随后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说道。

  “那是第一关。”

  “能从那里面爬出来的,命都硬。”

  “但在这儿……”

  他伸出那根还在掉皮的手指。

  指了指林拜。

  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哭的少年。

  “这种爱哭的,活不过三天。”

  “就被拉去试‘断肠散’了。”

  说完。

  他又指了指那个沉默的壮汉。

  “那个傻大个,那是以前的炼气期高手。”

  “现在呢?”

  “被喂了‘失心蛊’,脑子早就成了浆糊。”

  “那是‘肉桩’。”

  “专门用来试那些破坏肉身的毒药。”

  老头一边说。

  一边用指甲在岩壁上划拉。

  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这地方,想活命,就得学聪明点。”

  林拜看着老头。

  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疯癫而轻视。

  在这个鬼地方能活成老油条。

  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请老人家指点。”

  林拜拱了拱手。

  姿态放得很低。

  老头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

  他嘿嘿一笑。

  重新坐回自己的草堆。

  翘起二郎腿。

  “指点谈不上。”

  “老头子我送你八个字。”

  他竖起手指。

  “半死不活,要死不死。”

  林拜眉梢微挑。

  这八个字。

  有点意思。

  “太健康了,那帮魔崽子就会拿你试猛药。”

  “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

  “太虚弱了,那就是浪费粮食。”

  “直接扔进焚尸炉当柴火烧。”

  老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挠下一蓬白色的皮屑。

  “只有装成一副病怏怏,好像随时要断气,偏偏又吊着一口气的样子。”

  “他们才会觉得你这个‘容器’还有观察价值。”

  “才会给你喂那种慢性的、温和点的毒药。”

  “懂了吗?菜鸟?”

  林拜点了点头。

  这理论很精辟。

  这就是所谓的“苟道”。

  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维持在一个既有价值又没有威胁的微妙平衡点上。

  “那……怎么才能装得像呢?”

  林拜虚心求教。

  老头咧嘴一笑。

  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饿。”

  “饿得皮包骨头,饿得眼冒金星。”

  “看着就像是要死的人。”

  “还有。”

  老头突然凑近。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抢药。”

  “抢药?”

  林拜一愣。

  这倒是新鲜。

  别人躲都来不及。

  还要抢?

  “不想死就得吃药。”

  “有些药是毒,有些药是以毒攻毒。”

  “要想活过三个月,就得学会分辨什么药能吃,什么药吃了立马蹬腿。”

  “你要是不抢,好药都被别人抢走了。”

  “留给你的,只有鹤顶红。”

  老头说完。

  似乎是耗尽了精力。

  往草堆上一瘫。

  不再理会林拜。

  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阎王叫你三更死,我敢留人到五更……”

  林拜若有所思。

  抢药。

  这倒是个思路。

  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抢药,就是抢个馒头都费劲。

  体内的经脉像是断裂的琴弦。

  每一次呼吸。

  肺叶都在隐隐作痛。

  之前在毒池里吸收的那点诡异能量。

  此刻像是石沉大海。

  没有泛起半点浪花。

  “看来……还是要靠自己硬扛啊。”

  林拜在心里苦笑。

  什么穿越者的福利。

  什么逆天的金手指。

  到现在为止。

  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只有这一身伤痛是真的。

  咣当!

  就在这时。

  铁栏杆被重重敲响。

  一名提着木桶的杂役站在门口。

  桶里冒着热气。

  但也冒着一股馊味。

  “开饭!”

  杂役从栏杆缝隙里塞进来四个破碗。

  然后拿起一个长柄的大勺子。

  从桶里舀出一勺灰绿色的糊状物。

  啪的一声。

  甩在碗里。

  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喂猪。

  “吃吧,极阴祖师赏的。”

  杂役冷笑一声。

  提着桶走向下一个牢房。

  那个一直在哭的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碗里那一坨像是鼻涕一样的糊糊。

  哇的一声。

  哭得更响了。

  “我不吃!这是猪食!我要回家!我是赵家的少爷……”

  他把碗狠狠推翻。

  糊糊洒了一地。

  那个沉默的壮汉动了。

  他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猛地扑过去。

  抓起地上的糊糊就往嘴里塞。

  连带着地上的泥沙和干草一起吞下去。

  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般的咕噜声。

  那边的疯老头也没闲着。

  他一个箭步冲到栏杆前。

  端起自己的碗。

  也不嫌烫。

  直接往嘴里倒。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辟谷丹的药渣……好东西……里面掺了观音土……顶饱……”

  林拜端起属于自己的那只碗。

  碗沿上有个缺口。

  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干涸的口水印。

  碗里的糊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

  散发着一股发霉面粉混合着草药渣的味道。

  这是炼丹剩下的废料。

  对于凡人来说。

  这是毒。

  也是粮。

  林拜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端起碗。

  仰头。

  一口气灌了下去。

  粗糙的颗粒划过食道。

  像是在吞咽一把沙子。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像是有人把一只活生生的刺猬塞进了他的肚子里。

  正在疯狂打滚。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林拜的手死死抠着地面。

  指甲崩裂。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平静地放下碗。

  伸出舌头。

  颤抖着将嘴角残留的一点糊糊卷进嘴里。

  干干净净。

  一滴不剩。

  他在补充能量。

  这具身体太弱了。

  要想复仇。

  要想把那个高高在上的极阴祖师拉下来踩在泥里。

  哪怕是裹着刀片的屎。

  只要能提供能量。

  他也得咽下去。

  “嘿……”

  疯老头停止了进食。

  他看着林拜那张煞白却依然平静的脸。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小子。”

  “你是个狠人。”

  “比那个哭鼻子的废物强。”

  老头把舔得比洗过还干净的碗扔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林拜靠在墙上。

  那股绞痛感正顺着肠道蔓延全身。

  他在发抖。

  那是生理上的本能反应。

  但他的眼神。

  却比这岩洞里的石头还要冷硬。

  “9527。”

  他轻声回答。

  声音沙哑得厉害。

  夜深了。

  岩洞里的温度并没有下降多少。

  反而因为通风不畅。

  变得更加闷热。

  那个哭泣的少年终于累得睡着了。

  还在梦里抽噎。

  壮汉依旧睁着眼。

  盯着虚空。

  像是在等待什么。

  老头正在抓虱子。

  林拜蜷缩在干草堆里。

  他的身体滚烫。

  那是药渣里的毒素在发作。

  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但他没有呻吟。

  只是咬着牙。

  死死地扛着。

  他在等。

  等这具身体适应这种毒素。

  或者是被彻底摧毁。

  在这个没有任何依靠的绝境里。

  意志。

  是他手里最后一张底牌。

  “活下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哪怕像条狗一样。

  也要活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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