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阴岛的地理构造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越往岛屿中心走,脚下的温度就越高。
鞋底传来滚烫的触感。
那不是温暖。
那是地底岩浆在即将喷发前发出的恶毒喘息。
林拜被两个黑衣执事押解着,沿着一条盘旋向下的栈道,走进了一处位于火山口侧壁的巨大岩洞。
热浪扑面而来。
瞬间蒸干了他身上还没干透的毒水。
皮肤紧绷。
又干又痒。
这里没有风。
只有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硫磺味,混合着无数人聚居产生的汗臭、排泄物发酵的酸臭。
这种味道钻进鼻腔。
黏附在喉咙管壁上。
让人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想要干呕的冲动。
“进去。”
一名执事在前面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处类似于“服务台”的石室。
但这并没有服务。
只有一个光着膀子、满身肥肉的魔修,正趴在一张油腻腻的石桌上打着呼噜。
“老朱,来新人了。”
执事用刀鞘敲了敲桌子。
梆梆。
肥胖魔修猛地惊醒。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那双因为常年被烟熏火燎而变得浑浊的眼睛,在林拜身上扫了一圈。
“乙等?”
“嗯,刚才毒池里捞出来的,命硬。”
“行。”
肥胖魔修从身后的木架子上取下一个黑铁牌子。
随手扔在桌上。
当啷一声。
牌子在石桌上转了几个圈。
最终停在林拜面前。
上面刻着四个潦草的数字。
9527。
林拜看着这串数字。
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数字真吉利。
简直是家奴界的至尊编号。
“拿着这牌子,那是你的命。”
肥胖魔修打了个哈欠,重新趴回桌子上。
“丢了,就去填炉子。”
“死了,牌子给室友,让他拿回来换馒头。”
简单的规则。
透着一股子把人不当人的实用主义。
林拜伸手抓起铁牌。
滚烫。
至少有六七十度。
若是凡人,这一抓手心就得烫掉一层皮。
他没有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
利用掌心的灼痛感,强迫自己保持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
“多谢...多谢仙师。”
林拜声音沙哑。
带着几分颤抖。
两个执事并没有理会他的道谢。
他们只是完成了一次货物交接。
“走,带你去‘猪圈’。”
其中一人推了林拜一把。
岩洞内部四通八达。
两侧的岩壁上被开凿出一个个蜂巢般的石室。
没有门。
只有生锈的铁栏杆。
里面挤满了人。
有的躺在地上呻吟。
有的目光呆滞地抓着身上的烂疮。
还有的在互相撕咬。
这里就是药奴营。
或者说。
极阴岛的人体培养皿。
林拜被带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前。
“进去。”
铁栏杆被拉开。
林拜被推进去。
身后传来铁锁闭合的声音。
咔嚓。
这是这个世界最绝望的音符。
石室不大。
约莫十平米。
没有床。
只有靠墙铺着的几堆发霉的干草。
这里已经住了三个人。
最左边的角落里。
蜷缩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正在哭。
那声音细若蚊蝇。
却在这死寂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中间靠墙的位置。
坐着一个身材如铁塔般的壮汉。
他光着上身。
肌肉虬结。
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诡异的伤疤。
有的还在流着黄水。
这壮汉就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岩壁。
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最右边。
则是一个头发花白、浑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老头。
老头正在抠脚。
一边抠。
一边把抠下来的死皮凑到鼻子下闻一闻。
然后露出陶醉的神情。
林拜站在门口。
目光快速扫过这三个未来的“室友”。
一个废柴。
一个肉盾。
一个疯子。
配置很齐全。
标准的炮灰小队。
林拜没有说话。
他走到唯一空着的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堆还没被压实的干草。
但他没有坐下。
而是先把干草翻了翻。
挑出里面的几只不知名的硬壳黑虫。
捏死。
扔掉。
然后才缓缓坐下。
动作虽然狼狈。
却透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条理性。
“嘿嘿……”
那个抠脚的老头突然停下了动作。
转过头。
露出一口只剩下三颗的黑牙。
“又来一个送死的。”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林拜抬起头。
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恐惧和茫然。
“老人家……这里是……”
“这里是阎王殿的后厨!”
老头怪笑一声。
他猛地从干草堆里跳起来。
动作竟然出奇的敏捷。
还没等林拜反应过来。
老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就已经凑到了林拜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
林拜能清晰地闻到老头嘴里那股常年咀嚼草药留下的苦涩臭味。
“小子。”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烁着神经质的光芒。
“你是怎么进来的?”
“毒池……”
林拜往后缩了缩身子。
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毒池?嘿,好地方,洗澡的好地方。”
老头神经兮兮地点点头。
随后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说道。
“那是第一关。”
“能从那里面爬出来的,命都硬。”
“但在这儿……”
他伸出那根还在掉皮的手指。
指了指林拜。
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哭的少年。
“这种爱哭的,活不过三天。”
“就被拉去试‘断肠散’了。”
说完。
他又指了指那个沉默的壮汉。
“那个傻大个,那是以前的炼气期高手。”
“现在呢?”
“被喂了‘失心蛊’,脑子早就成了浆糊。”
“那是‘肉桩’。”
“专门用来试那些破坏肉身的毒药。”
老头一边说。
一边用指甲在岩壁上划拉。
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这地方,想活命,就得学聪明点。”
林拜看着老头。
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疯癫而轻视。
在这个鬼地方能活成老油条。
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请老人家指点。”
林拜拱了拱手。
姿态放得很低。
老头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
他嘿嘿一笑。
重新坐回自己的草堆。
翘起二郎腿。
“指点谈不上。”
“老头子我送你八个字。”
他竖起手指。
“半死不活,要死不死。”
林拜眉梢微挑。
这八个字。
有点意思。
“太健康了,那帮魔崽子就会拿你试猛药。”
“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
“太虚弱了,那就是浪费粮食。”
“直接扔进焚尸炉当柴火烧。”
老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挠下一蓬白色的皮屑。
“只有装成一副病怏怏,好像随时要断气,偏偏又吊着一口气的样子。”
“他们才会觉得你这个‘容器’还有观察价值。”
“才会给你喂那种慢性的、温和点的毒药。”
“懂了吗?菜鸟?”
林拜点了点头。
这理论很精辟。
这就是所谓的“苟道”。
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维持在一个既有价值又没有威胁的微妙平衡点上。
“那……怎么才能装得像呢?”
林拜虚心求教。
老头咧嘴一笑。
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饿。”
“饿得皮包骨头,饿得眼冒金星。”
“看着就像是要死的人。”
“还有。”
老头突然凑近。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抢药。”
“抢药?”
林拜一愣。
这倒是新鲜。
别人躲都来不及。
还要抢?
“不想死就得吃药。”
“有些药是毒,有些药是以毒攻毒。”
“要想活过三个月,就得学会分辨什么药能吃,什么药吃了立马蹬腿。”
“你要是不抢,好药都被别人抢走了。”
“留给你的,只有鹤顶红。”
老头说完。
似乎是耗尽了精力。
往草堆上一瘫。
不再理会林拜。
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阎王叫你三更死,我敢留人到五更……”
林拜若有所思。
抢药。
这倒是个思路。
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抢药,就是抢个馒头都费劲。
体内的经脉像是断裂的琴弦。
每一次呼吸。
肺叶都在隐隐作痛。
之前在毒池里吸收的那点诡异能量。
此刻像是石沉大海。
没有泛起半点浪花。
“看来……还是要靠自己硬扛啊。”
林拜在心里苦笑。
什么穿越者的福利。
什么逆天的金手指。
到现在为止。
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只有这一身伤痛是真的。
咣当!
就在这时。
铁栏杆被重重敲响。
一名提着木桶的杂役站在门口。
桶里冒着热气。
但也冒着一股馊味。
“开饭!”
杂役从栏杆缝隙里塞进来四个破碗。
然后拿起一个长柄的大勺子。
从桶里舀出一勺灰绿色的糊状物。
啪的一声。
甩在碗里。
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喂猪。
“吃吧,极阴祖师赏的。”
杂役冷笑一声。
提着桶走向下一个牢房。
那个一直在哭的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碗里那一坨像是鼻涕一样的糊糊。
哇的一声。
哭得更响了。
“我不吃!这是猪食!我要回家!我是赵家的少爷……”
他把碗狠狠推翻。
糊糊洒了一地。
那个沉默的壮汉动了。
他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猛地扑过去。
抓起地上的糊糊就往嘴里塞。
连带着地上的泥沙和干草一起吞下去。
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般的咕噜声。
那边的疯老头也没闲着。
他一个箭步冲到栏杆前。
端起自己的碗。
也不嫌烫。
直接往嘴里倒。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辟谷丹的药渣……好东西……里面掺了观音土……顶饱……”
林拜端起属于自己的那只碗。
碗沿上有个缺口。
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干涸的口水印。
碗里的糊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
散发着一股发霉面粉混合着草药渣的味道。
这是炼丹剩下的废料。
对于凡人来说。
这是毒。
也是粮。
林拜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端起碗。
仰头。
一口气灌了下去。
粗糙的颗粒划过食道。
像是在吞咽一把沙子。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像是有人把一只活生生的刺猬塞进了他的肚子里。
正在疯狂打滚。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林拜的手死死抠着地面。
指甲崩裂。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平静地放下碗。
伸出舌头。
颤抖着将嘴角残留的一点糊糊卷进嘴里。
干干净净。
一滴不剩。
他在补充能量。
这具身体太弱了。
要想复仇。
要想把那个高高在上的极阴祖师拉下来踩在泥里。
哪怕是裹着刀片的屎。
只要能提供能量。
他也得咽下去。
“嘿……”
疯老头停止了进食。
他看着林拜那张煞白却依然平静的脸。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小子。”
“你是个狠人。”
“比那个哭鼻子的废物强。”
老头把舔得比洗过还干净的碗扔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林拜靠在墙上。
那股绞痛感正顺着肠道蔓延全身。
他在发抖。
那是生理上的本能反应。
但他的眼神。
却比这岩洞里的石头还要冷硬。
“9527。”
他轻声回答。
声音沙哑得厉害。
夜深了。
岩洞里的温度并没有下降多少。
反而因为通风不畅。
变得更加闷热。
那个哭泣的少年终于累得睡着了。
还在梦里抽噎。
壮汉依旧睁着眼。
盯着虚空。
像是在等待什么。
老头正在抓虱子。
林拜蜷缩在干草堆里。
他的身体滚烫。
那是药渣里的毒素在发作。
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但他没有呻吟。
只是咬着牙。
死死地扛着。
他在等。
等这具身体适应这种毒素。
或者是被彻底摧毁。
在这个没有任何依靠的绝境里。
意志。
是他手里最后一张底牌。
“活下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哪怕像条狗一样。
也要活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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