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达夫人将林德引至长桌前。两个男人，一个裹在简单的冒险袍子里，黑发微乱，目光沉静。另一个包裹在铁甲之中，红发灰眼，如同铸就在椅子上的战争雕像。夫人站在他们之间，身形显得纤细，但姿态却从容得像是在介绍两位邻居。
“林德，这位是战争之主麾下的康拉德大人，昨日的请帖便是他的意思。”她声音平稳，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过，“康拉德大人，这位便是林德。你们先谈，我去看看后厨准备得如何了。”
她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这片无形中开始变得凝滞的区域，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沉默弥散开来。
康拉德没有动，只是那灰蓝色的眼睛从林德走进来的第一步起，便锁在了他身上。那不是审视货物的目光，更像是一位老练的铸剑师在观察一块未经锤炼却隐隐透着寒意的铁胚——冷静，专业，带着衡量。
林德拉开椅子，在康拉德对面坐下。他的动作没什么礼节可言，但也不显粗野，只是最寻常的坐下。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康拉德脸上，从那些风霜刻出的纹路，到那双平静之下蕴藏着某种炽热余烬的眼睛。
和之前隔着楼板的感应不同，此刻的感知更为清晰。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座沉睡的火山，外壳是冰冷的纪律与钢铁，内里却涌动着纯粹而狂暴的毁灭性能量。很强。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要强，并且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强”——有序凝练，宛如军团化身。
桌面上，放着康拉德那顶带有暗红桂冠的全覆面盔，像是个沉默的见证。
“冒昧来访，请见谅，林德先生。”康拉德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试探或多余的修饰，直入核心。“绿潮自无尽山脉深处蔓延，东境告急。我午后便需率军开拔，没有时间等待正式的回音了。”
“我不是贵族，也不信神，”林德回道，声音同样听不出情绪，“用不着那些客套。有事请直说。”
康拉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份直接并不意外，反而满意。
“好。”他放在铁膝上的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护膝，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前夜的厮杀，你的名字和‘血狼’高斯温的失败，此刻已传遍半个混乱之地。高斯温家族不是吃了亏会默默咽下的鬣狗，你杀了他们最强的‘剔骨者’小队，又让他们在塞恩·威尔伯格身上折了手，加上你横扫了斯托尔霍芬里高斯温家族近乎所有的猎犬，这仇已经结死了。”
他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进林德眼里。
“‘血狼’阿德里·高斯温本人，是‘暗影大厅’评定的高阶刺客。他擅长什么，如何行事，我想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林德听完，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倒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咧开了嘴。
“然后呢？”他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带着种愉悦的残忍期待，“我现在倒挺希望他亲自来的。省得我还要费劲去找他。”
“接下来你将面对高斯温家族能动用的全部阴影力量。”康拉德陈述着，语气里没有恐吓，只是在说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你或许能自保，甚至反杀。但你身边的这些人……阴影里的刀，总会在人最松懈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捅出来。仇恨会蔓延，而它往往先吞噬最柔软的部分。”
林德脸上的那点弧度消失了，目光沉静地看着康拉德，等着下文。
“我有一个提议，可以化解这场迫近的麻烦。至少，让高斯温家的爪子，不敢再轻易伸向你和与你相关的人。”康拉德的身体似乎更挺直了一些，连带着他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变得更加肃穆。“你愿意听吗？”
“请说。”林德吐出一个字，他并不在意接下来的话语，毕竟哪怕是高位者，所能用的手段也就那几样。
“昨日祈祷时，战争之主向大主教降下了明确的预兆。”康拉德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如铁钉般敲入空气，“预兆显示，你将在东境对抗绿潮的战争中大放光芒。吾主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你身上。”
他身后侍立的扈从们，头盔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康拉德对此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德脸上，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然而，林德只是听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平静的湖面。
“这不是空洞的预言，”康拉德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炽热的确信，“是神启，也是征召。因此，我以战争之手骑士团现任团长，‘桂冠冠军’康拉德之名，正式邀请你加入。成为骑士团的一员，直接成为我的副手。高斯温家族的恩怨，在绿潮与神启面前，微不足道。他们不敢，也无力再纠缠一位被战争之主注视的骑士。”
他略微停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身后四名铁塔般的扈从都几乎没能控制住气息的话语——
“并且，我得到大主教与枢机团的授权承诺。只要你在东境战争中证明自己，积累下足够的功勋与荣耀，在未来十年内，你将会成为战争之手骑士团的下一任团长。”
一瞬间大厅里只有壁炉方向传来后厨伙计们在给食物装盘的声响。扈从们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几人微微转向同伴，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骑士团副手？十年内接任团长？
这不仅仅是邀请，这几乎是将战争之主在这片土地上一支重要武装力量的未来，押在了这个来历不明又手段狠厉的年轻佣兵身上。
康拉德说完，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林德。他在等待。他抛出的不是饵，而是一座用荣耀、权柄、安全以及莫测的神意铸成的山峰。接受，意味着一步登天，也意味着踏入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林德抬起眼，看向康拉德，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谢谢战争之主的善意，但恕我无法接受。”他缓缓说道，声音平稳得惊人，“高斯温和阿德里的麻烦，我自己能处理。至于周围的人安危，我能做的就是百倍给于敌人死亡。”
康拉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身后的扈从们听到拒绝的那句话手接摁在剑柄上，头盔下的目光带起了冷意，竟然有人敢这样公开拒绝他们的神。
“不过，”林德话锋一转，那沉静的目光里，似乎有某种极其锐利的东西被点燃了，“你刚才说……‘绿潮’？”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第一次显露出主动探究的姿态。
“这个我挺感兴趣的，趁着早餐的时间，能多聊聊这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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