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在两个街区之间还有一条干道。当平原和穗理来到路口时，斑马线的红灯恰好亮起。在等待红绿灯的这段时间，穗理一直仰起下巴，怔怔地望着对面楼顶上的广告牌。平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一场芭蕾舞剧的预告，是在市中心的大剧院中上演的由松山芭蕾舞团表演的《天鹅湖》，时间恰好是这星期的周末。汽车打着耀眼的白灯，刷刷地穿行在公路上。平原低下头，发现穗理依旧目不转睛地盯住广告牌上的那张剧照。剧照中正是第二幕，英俊的奇格弗里德王子搂着奥杰塔的腰肢，而奥杰塔俯下身子，双臂像翅膀一般展开，雪白的舞裙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依旧美丽得耀眼。

　　“怎么，有兴趣去看舞剧？刚好这周末有一场。想去的话，现在就可以打广告牌上的电话订座。怎么样？”

　　“唔……还是算了吧，已经看过那么多次《天鹅湖》了，虽说这样伟大的芭蕾舞剧历久弥新……”穗理扭过头来，对平原轻轻一笑，“而且，我只是在看上面的舞者啦。”

　　平原突然想起穗理曾说过自己有过一个当芭蕾舞演员的梦想，又看见此刻穗理没有任何杂质的纯净的笑容，心里猛然一颤。这时，斑马线对面的红灯忽地跳成了蓝色。平原推动穗理，走过一道道车灯射出来的光束。穗理埋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往公寓走的一段路上，路边栽满了高大的白蔷薇。若是到了春季，这一米多高的绿色帘子便会盖满花朵，洁白中透着些许鹅黄，顺着道路延一直伸向远方，仿佛是从童话故事里长出来的一样。不过在这个季节，绿叶落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黑色树枝。但要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枝头上零零散散点缀着那红宝石般的花核。

　　“刚才广告牌上饰演奥杰塔的，应该就是森下洋子吧？”穗理注视着那毫无生气的枝桠，突然开口道。

　　“应该是吧？从那个角度，我不太能认得出来。”

　　“是她，一定是她。”穗理扭过身子，望向平原，“我最喜欢森下老师的舞蹈，一定不会认错的……森下老师扮演的白天鹅是那么的高贵优雅，她的每一次抬臂合掌都是那么的美丽，还有那轻盈的舞姿，每一次跳跃都简直像是在舞台上方飞翔一般……刚刚盯住她的时候，我就在想，古代的常盘夫人、小野小町以及物语中描绘的六条御息所、紫上这类传统古典美人，和森下老师这般兼有西方韵味的新时代美人，哪个更会吸引人心呢。若是将森下老师和静夫人相比，不知谁会被那些评委打出高分……”

　　穗理垂下眼眸，一本正经地思索着。平原见状，便开玩笑般说道：“照这么说，在小说这东西上面，果然我还是更喜欢这个时代的啊……”不等穗理回答，平原便接着说道，“当初还在大学的时候，校刊上不是经常刊着你写的文章嘛。我到现在还好好收藏着的。还记得那时不少人叫你‘式部卿’呢……”

　　“欸，这你都还记得到啊？”穗理抬起头，看见平原玩味地笑容，突然羞红了脸，“那种别称……真是羞死人了！要是你不提起，我还真以为自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要再取笑我啦！我也知道自己那时写的东西幼稚可笑，但每次写出来之后，心中总会按捺不住那股兴奋和喜悦，有一种小孩子炫耀自己新玩具一般的冲动，能发表出来，自己也蛮欣喜的，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确实，我的文字不过依葫芦画瓢粗俗可笑，让你们看笑话了吧？唔——不行了，这般回想起来，真的真的太羞耻了……好想像鸵鸟一样挖个洞把脑袋埋进泥土里……好奇怪，明明那个时候还不觉得……”穗理涨红了双颊和耳朵，又将小脸埋进围巾中，含混不清地喃喃道。

　　“其实也没有那种意思啦……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挺喜欢你写的文章，觉得你的笔风很有韵味，于是就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给你起了那样地称号……哪里会看你的笑话？好多人都把你写的句子抄进笔记本里了……”

　　“欸？你骗我的吧？”穗理将温暖的手心搭上平原冰凉的手背，仰起面庞，“可是，可是我自己心里也清楚明白的很，自己写的那些东西有几斤几两……怎么能够和紫式部那样厉害的女作家相提并论呢？虽然也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我也晓得自己的水品远远，远远的不如她……唔……真是太羞耻了，所以会有一种羞愧与不安，就像一只被剃光了羊毛的绵羊一样……”

　　“哪至如此？”平原感受着穗理用掌心温暖着他被寒风吹僵的手，一股暖流直直地涌上心头。“至少，每次看到你的文字被别人称赞，我都恨不得告诉他，这是我女友写的文章，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和骄傲。‘喂喂，快看看这篇小说，怎么样，文笔优美吧？心思细腻吧？是啊是啊，我也好喜欢——实不相瞒，此文笔者正是在下的女友’保证招来一圈羡慕钦佩的眼神。”

　　穗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低下头去，含笑轻轻摩挲着平原的手背。片刻之后，她又扬起脸来，柔声说道：“呐，平原，和你待在一块儿，每天每天听着你这般话语，我都有一种自己多么优秀的错觉了——照这样下去，不会发展成一个自大而令人讨厌的人吧？”

　　“怎么会呢？”平原笑了笑，抚在轮椅上的左手扬起大拇指，轻轻挠了挠穗理的手心，“穗理可一直都这么优秀啊。”穗理的小脸依旧红扑扑的。她捏了捏平原的手指，把脸和身子转了回去。平原对着面前带着灯罩的路灯哈了一口气，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马上就要到公寓了……饿了吧？今晚上给你做牛肉盖饭。就用今早买的新鲜的牛肉和洋葱。”

　　“嗯！”穗理开心地点点头，“记得洋葱要多多的放。”她的发丝被突如其来地一阵猛烈寒风吹起，鹅黄色地围巾下絮和秀发一同在北风中荡漾。穗理用粉白的右手抓住围巾，将身子和小嘴严严实实地捂住，额前的发丝调皮地扫过她的面颊，修长的睫毛在风中如同蝴蝶羽翅般翕动，她清澈的双眼中倒映着如水的温柔波纹。

　　“好，一定多多的放。”平原笑了笑，轻柔地回答。其实刚才，他很想对穗理说一句话，但那句话却随着白雾消散在了凛冽地北风之中，只有在心里留下了磨灭不了的印记。平原再次对着灯光哈出一口气，看着那白雾消散在夜中，美轮美奂。

　　和洋子小姐相比，你才是真正的白天鹅啊。平原在心中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