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记者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奶茶店的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有股霉味,像在吹陈年旧书。
我盯着叶知秋,她盯着奶茶里的珍珠,小李盯着电脑屏幕——三个人像在演一场蹩脚的默剧,背景音是快餐店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
“所以,”我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你也是系统的员工?”
“前员工。”叶知秋纠正,“准确说,是卧底调查记者兼临时工。接这个任务是为了拿到内部资料。”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她和“上级”的对话:
男声:“任务目标林向阳,SSS级风险用户。你的任务是接近他,引导他接触系统机密,触发他的‘自我怀疑’程序。”
叶知秋:“触发之后呢?”
男声:“系统预测,当林向阳意识到自己的善意被操纵,有73%的概率会彻底崩溃,从此不再行善。这对社会稳定性是好事——少一个‘善意污染源’。”
叶知秋:“如果他没崩溃呢?”
男声:“那就启动B计划:让他成为系统的‘反面教材’。我们会把他的案例做成宣传片,标题就叫《过度善良的危害》。”
录音结束。
“听见了?”叶知秋把录音笔推给我,“他们想‘治愈’你——用摧毁你的方式。治愈一个,警示千万个。”
我脑子乱成一团:“那你奶奶的故事……”
“真的。”她说,“正因为真的,我才要查。但我申请调查‘天意’的报告被打回来三次,主编说‘缺乏新闻价值,不如写点婆媳矛盾’。没办法,我只能以临时工身份混进来。”
她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是她的记者证和一份手写报告,标题是《“善行算法”背后的伦理黑洞》,上面盖着“不予通过”的红章。
“那你现在……”我看着屏幕上的任务记录。
“任务是真的,但我没按剧本走。”叶知秋关掉电脑页面,“原本我应该一步步引导你发现系统的‘可怕真相’,然后在你崩溃时安慰你,最终说服你接受‘心理治疗’——治疗费八万八,疗程是每天背诵‘各人自扫门前雪’一百遍,还要看《人性本恶》纪录片。”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还有这种疗法?”
“吴天意投资的‘正能量心理诊所’的特色项目。”叶知秋冷笑,“专治‘过度热心症候群’。疗程结束发证书,写着‘已治愈圣母病,可安全回归社会’。”
小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泡面汤都洒了,键盘上滋滋响。
手机又开始震,这次的短信不一样:
“警告:检测到员工R007叛变。启动B计划:全城善行干扰测试。倒计时:2小时。——天意安全中心”
“B计划是什么?”我问。
叶知秋脸色变了:“快!离开这里!”
我们冲出办公室,刚跑到楼梯口,整栋楼的灯突然全灭了。应急灯亮起,绿色的光让走廊看起来像恐怖片现场。
楼下传来惊呼声:
“谁把我自行车胎扎了?!我刚换的!”
“我的外卖呢?我刚点的麻辣烫!我饿啊!”
“电梯卡住了!有人被困了!救命啊——”
混乱中,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大家别慌!我是医生!让我看看伤员!”
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检查一个摔倒的老人。他动作熟练,表情关切——典型的好人。
叶知秋拉住我:“别过去。”
“为什么?他可能需要——”
“你看他白大褂上的名牌。”
我眯眼看去。应急灯下,名牌上的字隐约可见:“天意心理诊所·善行干扰测试员·编号D12”。
这时,那个“医生”抬起头,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人群大声说:“老人需要马上送医院!谁有车?”
五个人同时举手:“我有!”
“我是网约车司机,免费送!”
“我开救护车的!正好下班!”
“我开灵车的……呃,也能坐人,就是有点晦气……”
他们争先恐后,差点打起来。最后老人被四个人同时抬起来,像抬祭品一样往外走,腿还在半空晃荡。
“看见了吗?”叶知秋说,“B计划:短时间内制造大量‘善意碰撞’,让好事变成闹剧,消耗公众的助人热情。等大家都觉得‘帮忙=麻烦’,系统的目的就达到了。”
话音未落,楼下又传来新的混乱:
一个年轻人捡到钱包,刚想交给警察,突然冒出三个人同时声称是自己丢的;
一个女孩的猫爬树上不来了,七个男人同时爬上树,树杈断了,七个人摔成一团;
有人晕倒,十几个路人同时掏出手机——不是打120,是在直播:“老铁们看啊!现场急救!双击666!火箭刷起来!”
荒诞得像春晚小品,但笑着笑着就想哭。
我们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跑到街对面。叶知秋掏出平板电脑,快速操作:“系统服务器在国外,但本地有个中继站,应该就在这附近。”
屏幕上显示一个闪烁的红点——就在我们刚才离开的那栋楼。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苦笑。
“或者说,最荒诞的地方最合理。”叶知秋收起平板,“得回去。B计划只是前菜,系统真正想触发的是‘善意雪崩’。”
“那是什么?”
“当足够多的善行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且全部失败或造成反效果时,”她看着我,“会引发群体性的‘助人冷漠症’。简单说,以后谁再想做好事,周围的人会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还没被坑够?上次的教训忘了?’”
我们绕到后门,发现消防通道锁着,但锁眼被人用口香糖堵死了。
“干扰已经开始了。”叶知秋踹了一脚铁门,“连溜门撬锁的机会都不给。”
正门那边,混乱还在升级。我听见有人在喊:“别帮了!都散了吧!越帮越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正是系统想要的效果。
“走这边。”我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叶知秋绕到楼侧。
那里有个废弃的报亭,后面藏着一个老式通风井——我上次来找苏明远时发现的。井盖生锈了,但还能撬开。
我们顺着铁梯爬下去,里面漆黑一片,有股下水道的味道,还混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味。叶知秋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出一排排粗大的管道,上面贴着标签:“数据线”“电源线”“网线”,还有一张手写纸条:“维修勿动,动了没网”。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她问。
“苏明远以前在这栋楼的设计院实习过。”我边爬边说,“他说这楼当年偷工减料,通风系统乱接,从这里能通到任何楼层——包括机房。”
“你连这都记得?”
“我记得所有朋友的每件小事。”我顿了顿,“因为总想着‘哪天可能用得上’。”
现在真用上了,却是为了摧毁一个利用善意的系统。
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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