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晃动的光海,蒸汽起重机的钢铁臂膀在月光下划出沉重的弧线,将一箱箱货物吊上停泊的船只。巫雅娜和莉娜缩在一堆盖着帆布的木箱后面,屏住呼吸看着巡逻队的银色盔甲在栈桥上闪过。
“还有一刻钟,‘自由号’就要收起跳板了。”莉娜低声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她刚从一个相熟的搬运工那里打听到,船长正在最后清点乘客,再过不久就会启航。
巫雅娜紧了紧怀里的蒸汽风琴,琴身的黄铜管道硌得肋骨有些发疼,但她不敢松手。刚才在暗巷里,她把那张抄着乐谱的纸塞进了琴身内侧的夹层,那里是她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
“跟我来。”她拉着莉娜,猫着腰钻出帆布的掩护,贴着仓库的墙壁往栈桥移动。码头上的噪音成了最好的掩护,蒸汽机械的轰鸣、水手的吆喝、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掩盖了她们的脚步声。
靠近“自由号”时,巫雅娜才看清这艘船的全貌。它比普通的贸易船更大,船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防锈漆,甲板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座蒸汽引擎,烟囱里不断喷出灰白色的烟柱,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巴。最特别的是船首的雕像,不是常见的女神或海兽,而是一个抱着齿轮的机械人偶,双眼镶嵌着绿色的玻璃,在灯光下闪着幽光。
“那是船长的宝贝,”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据说能动。”
巫雅娜和莉娜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水手服的老人靠在栈桥墩上,嘴里叼着烟斗,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们。老人的左臂是黄铜制的义肢,关节处还在微微转动,发出齿轮摩擦的轻响。
“我们……想上船。”莉娜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金币,这是她匆忙中从家里带出来的全部积蓄。
老人接过金币,在手里掂了掂,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了:“船长说了,只要有钱,管你是贵族还是逃犯。跟我来,从货舱通道走,别出声。”
他领着两人绕到船尾,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后是陡峭的铁梯,通向漆黑的货舱。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香料和皮革的气息。老人举着一盏油灯在前头引路,义肢敲击铁梯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到了。”老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这里是备用货舱,平时没人来。等船开了,你们再出来找我,我给你们安排铺位。”他顿了顿,看了眼巫雅娜怀里的风琴,“这东西挺沉的,小心别碰坏了船长的货物,他脾气不好。”
说完,老人转身爬了上去,铁门在头顶“哐当”一声关上,只留下油灯微弱的光芒。
货舱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灯光下缓缓舞动。巫雅娜放下风琴,靠在木箱上喘着气,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惊险而剧烈跳动。莉娜则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伸手戳了戳旁边一个印着“香料”字样的木箱:“这里面说不定有我的同行。”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有人大喊:“船长!维瑞迪亚的巡逻队来了,说要搜查船只!”
巫雅娜和莉娜的脸色瞬间白了。莉娜立刻吹灭油灯,货舱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甲板缝隙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别出声。”巫雅娜压低声音,握紧了莉娜的手。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发抖。
甲板上响起激烈的争吵声,一个洪亮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我的船在公海上,维瑞迪亚的律法管不着!让你的人滚开,否则我不介意让他们尝尝蒸汽炮的厉害!”
“可是船长,他们说在找两个女人,一个抱着奇怪的乐器……”
“我说了,滚!”
随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远去的呵斥声,甲板渐渐恢复了平静。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船体突然震动了一下,伴随着引擎的轰鸣,船身开始缓缓移动。
“开了!”莉娜惊喜地低呼。
巫雅娜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摸索着重新点亮油灯,光影中,莉娜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红晕。
“看来我们暂时安全了。”
货舱里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铁门再次打开,那个独臂老人探进头来:“出来吧,已经出了维瑞迪亚的海域。”
两人跟着老人来到甲板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海岸线变成了模糊的灰线。甲板上很热闹,水手们在忙碌地收帆、检查绳索,几个乘客模样的人靠在栏杆边眺望海景,其中不乏穿着华丽的贵族和背着行囊的商人。
“那就是船长,伊娃女士。”老人朝船桥努了努嘴。
巫雅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女人站在船桥的舵轮旁。她留着利落的短发,发尾挑染成了银灰色,脸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的佩枪,枪身镶嵌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武器。
“她是西大陆最厉害的船长之一,”老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据说年轻时当过海盗,后来才转行做贸易。船上的规矩就一条:别问不该问的,别管不该管的。”
老人给她们安排的铺位在船员休息室的角落,一个狭窄的吊床,勉强能躺下两个人。莉娜很快就靠着墙壁睡着了,旅途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让她不堪重负。巫雅娜却毫无睡意,她抱着膝盖坐在吊床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海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贝莱的话——“你的琴声已经唤醒了神明的注视”。
她轻轻抚摸着蒸汽风琴的琴键,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在维瑞迪亚的钟楼,当那段从游记中破译的旋律响起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琴身深处涌了出来,与青铜钟的符文产生了共鸣。那感觉很奇特,像是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同伴,又像是……解锁了某种封印。
“睡不着?”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巫雅娜抬头,看见伊娃船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休息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的眼镜反射着窗外的晨光,看不清表情。
“我……”巫雅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伊娃走进来,将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独臂老乔说,你们是从维瑞迪亚逃出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巫雅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有人在追我们。”
“贝莱祭司?”
巫雅娜惊讶地抬起头。
伊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在西大陆也很有名,到处宣扬他的‘古老神明’,不少国家都把他当成麻烦。不过,他很少亲自追人,你们做了什么?”
“我……”巫雅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在钟楼演奏了一段旋律,好像唤醒了什么。”
伊娃的目光落在蒸汽风琴上,镜片后的眼神似乎锐利了几分:“那架琴,不是普通的乐器吧。”
“它叫‘回响’。”巫雅娜轻声说,“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身边。”
伊娃沉默了片刻,喝了口咖啡:“西大陆有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位乐师能通过琴声与神明对话,她的乐器能记录神明的低语。后来乐师失踪了,乐器也不知所踪。”她顿了顿,看向巫雅娜,“你知道‘圣音教派’吗?”
巫雅娜摇摇头。
“贝莱信奉的就是这个教派。”伊娃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认为只有通过特定的仪式,才能聆听神明的声音,任何‘未经授权’获得力量的人,都是异端。他们一直在找传说中乐师的乐器,说要‘净化’它。”
巫雅娜的心沉了下去:“所以,贝莱追我,不只是因为我能演奏那段旋律,还因为这架琴?”
“很有可能。”伊娃点点头,“圣音教派在西大陆的势力不小,尤其是在奥德里奇帝国,那里的国王是个虔诚的信徒。我们的船要在奥德里奇的港口停靠,你们最好小心。”
她放下咖啡杯,转身准备离开:“别在船上演奏你的琴,这里有不少圣音教派的信徒。老乔会照顾你们,到了奥德里奇,你们最好尽快下船。”
伊娃走后,巫雅娜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这架琴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更没想到圣音教派的阴影已经蔓延到了西大陆。
莉娜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刚才那个是船长?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嗯。”巫雅娜把刚才的对话告诉了她。
莉娜听完,皱起了眉头:“奥德里奇帝国……我听说过那里,他们的蒸汽技术很发达,但对‘被触碰者’管得很严,好像还有专门的‘净化所’。”
“那我们不下船。”巫雅娜立刻说。
“可船总要靠岸补给的。”莉娜叹了口气,“而且我们的钱不多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船上。”
巫雅娜沉默了。她打开风琴的盖子,指尖轻轻拂过琴键。夹层里的乐谱仿佛在发烫,提醒着她这段旋律背后隐藏的秘密。或许,答案就在西大陆的某个地方,在那些关于乐师和神明的传说里。
“船靠岸后,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她做出决定,“找本关于圣音教派和那位乐师的书,总会有线索的。”
莉娜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不管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接下来的几天,巫雅娜和莉娜尽量待在休息室里,很少去甲板。独臂老乔每天会送来食物和水,偶尔会带来一些关于船上的消息——某个贵族乘客是奥德里奇帝国的外交官,某个商人在倒卖违禁的蒸汽零件,还有三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乘客,总是聚在一起低声祈祷,看起来像是圣音教派的信徒。
巫雅娜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越发谨慎。她每天都会悄悄练习那段从游记中破译的旋律,但从不敢真正奏响,只是用指尖在琴键上无声地比划。奇怪的是,每次比划时,琴身内侧的某个部件都会轻微地跳动,像是在回应她的动作。
这天傍晚,巫雅娜正坐在吊床上比划旋律,突然感觉到琴身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动作,但震颤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厉害,琴键开始自己跳动起来,发出断断续续的音符。
“怎么回事?”莉娜也被惊动了,紧张地看着风琴。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有人大喊:“是海怪!有海怪!”
巫雅娜和莉娜对视一眼,连忙跑到舷窗边。只见船尾的海面上,出现了巨大的阴影,几只覆盖着鳞片的触手从水下伸出,拍打着船身,甲板上的蒸汽引擎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水手们慌乱地往炮口里装填弹药。
“那是……深渊 Krakens( Krakens: Kraken的复数形式,指挪威海怪)!”莉娜脸色惨白,“传说中栖息在深海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船身猛地倾斜,巫雅娜没站稳,怀里的风琴掉在地上。琴盖摔开了,夹层里的乐谱飘了出来,落在跳动的琴键上。
就在乐谱接触到琴键的瞬间,蒸汽风琴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那段晦涩的旋律自动流淌出来。琴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海怪的嘶吼和引擎的轰鸣。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狂暴的触手在听到琴声后,动作突然变得迟缓,攻击的力度也减弱了。海面上的阴影开始退缩,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甲板上的人都愣住了,包括伊娃船长,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休息室的方向,琴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巫雅娜也惊呆了,她看着自动演奏的风琴,看着飘落在琴键上的乐谱,突然明白过来——不是她在演奏旋律,而是这段旋律在通过她的琴,与某种存在对话。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海面上的阴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平静的海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休息室的方向。那三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乘客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巫雅娜所在的舷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巫雅娜迅速合上琴盖,将乐谱塞回夹层。她知道,麻烦来了。琴声不仅击退了海怪,也暴露了她们的位置,尤其是在那些圣音教派的信徒面前。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伊娃船长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她:“看来,我不能再让你们待在船上了。”
巫雅娜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不是现在。”伊娃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愣住了,“还有一天就到奥德里奇的港口了。今晚,你来船长室找我,带上你的琴。”
说完,伊娃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巫雅娜心中巨大的疑惑。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海面,握紧了怀里的风琴。琴身还残留着刚才的温热,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她尚未理解的秘密。
而在甲板的角落,那三个灰色长袍的乘客正低声交谈着,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徽章,徽章上刻着太阳图腾,正是圣音教派的标志。他用指甲在徽章上划出一道血痕,低声念起了祈祷词,血痕迅速渗入徽章,发出微弱的红光。
一股无形的信息,正通过这枚徽章,朝着奥德里奇帝国的方向传递而去——
“找到了。‘回响’在‘自由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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