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福州烽烟

  火光是从南门大街那头烧起来的。

  陈灏冲出院门时,整条朱紫坊已经乱了。铜锣声、尖叫声、马蹄声混成一团,空气中飘着焦臭味——不是寻常炊烟,是木头、布料,还有别的什么烧焦的气味。

  “倭寇!倭寇进城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跑过,鞋都掉了一只。陈灏侧身让开,目光却死死盯着南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那不是失火。失火的烟是灰白的,那片天是暗红色的。

  他返身回屋,一把抓起桌上的行囊——早就收拾好的,两件换洗衣服,一块硬邦邦的薯蓣饼,还有那本用油布仔细裹了的账册。账册是他父亲留下的,嘉靖二十八年之前,陈家三条福船的进出货记录。

  母亲的房门紧闭着。“娘!”他拍门。

  “别管我!”林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罕见的严厉,“从后门走,去府学!官军在那儿设了卡!”

  “一起走!”

  “我老了,跑不动。”门后的声音顿了顿,“你爹的账……别让人看见。”

  陈灏握紧了手里的油布包裹。账册的边缘硌着手心,硬硬的。外面传来更近的呐喊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一咬牙,转身冲向后院。

  后巷比前街更黑。福州城的巷子七拐八绕,他从小在这儿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出去。可今夜不同,到处是狂奔的人影,被丢弃的包袱、翻倒的箩筐,还有不知谁家跑丢的鸡,扑棱着翅膀在黑暗里乱窜。

  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府学前街。火光把街口照得透亮,果然有官兵——二十来个,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举着长枪堵在街心。领头的把总正冲着慌乱的人群吼:

  “不许乱!都往北门撤!倭寇在南边!”

  可人群不听,拼命往前挤。一个老汉被推倒在地,竹筐里的梨子滚了一地,立刻被人踩烂。

  陈灏贴着墙根,没往前凑。他看见街对面有条窄巷,通向西边的水部门。那儿有座废弃的来远驿,早年接待番商的,现在只剩残垣断壁,但能藏人。

  正要动身,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重,有节奏,是军靴。

  他闪身躲进一户人家的门洞里。从门缝往外看,七八个官兵押着三辆骡车正往这边来。车上堆着麻袋,鼓鼓囊囊,最上面那袋破了口,白花花的大米洒出来,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快点!趁乱运出去!”领头的小旗低声催促,“天亮前必须到码头!”

  陈灏屏住呼吸。有印,官仓的米。今年倭寇围了福州三月有余,福州官仓早就该空了,哪来的粮?

  骡车吱呀呀过去,在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米粒洒了一路,立刻有眼尖的难民扑上去捡,又被官兵用枪杆赶开。

  等车队走远,陈灏才从门洞里出来。他蹲下身,从车辙旁的泥里抠出几粒米。米是好米,颗粒完整,不是陈米,更不是霉米。

  他把米粒攥在手心,硌得慌。

  父亲说过,七年前,嘉靖二十八年,朝廷最后一次严查“通番”,就是有人举报官仓的米流到了海上。三条福船被扣时,舱底除了生丝和瓷器,还有三十石上等的粳米——盖着官仓的火印。

  手心出汗,米粒黏糊糊的。

  他起身,不再犹豫,穿过乱哄哄的街道,一头扎进对面那条窄巷。

  巷子尽头果然连着来远驿的残址。

  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着一地碎瓦。断墙上还残留着彩绘的痕迹——是海船的图案,桅杆高耸,风帆饱满。永乐年间的画工手艺真好,这么多年了,船好像还在风浪里前行。

  陈灏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打开行囊。薯蓣饼硬得像石头,他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牙齿摩擦着粗粝的饼渣,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喊杀声渐渐弱了。倭寇劫掠,向来是打了就走,不会在城里久留。

  他靠着断墙,从怀里掏出那几粒米。月光下,米粒泛着淡淡的玉色。父亲账册里的数字忽然跳进脑海:

  嘉靖二十七年冬,贩生丝一百担往满剌加

  换苏木、胡椒、番银

  净得利一千二百两

  抽税,按市舶司旧例,十取一: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能买多少米?按福州现在的市价,一石米值银八钱,能买一百五十石。够三百人吃一个月。

  可现在,市舶司早没了。税,朝廷一文收不到。米,却还在往外流。

  他把米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碎。淀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碎瓦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陈灏立刻绷紧身体,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裁纸刀,磨得锋利,原本是用来裁账本的。

  “谁?”他压低声音。

  月光下,一个身影从残墙后转出来。是个少女,十四五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沾着灰,但眼睛很亮,直直看着他手里剩下的半块饼。

  陈灏放松了些,掰了块饼递过去。

  少女没接,先问:“你是贼吗?”

  “……不是。”

  “倭寇?”

  “不是。”

  少女这才伸手接过饼,狼吞虎咽吃起来。吃得太急,噎住了,直捶胸口。陈灏把水囊递过去,她灌了几大口,长舒一口气。

  “谢了。”她说,声音哑哑的,“我叫林婉儿。你呢?”

  “陈灏。”

  “陈?”少女眼睛忽然睁大,“可是朱紫坊陈家?以前跑海的那家?”

  陈灏一愣:“你认得?”

  “我爹说的。”林婉儿把最后一点饼屑舔干净,“他说嘉靖二十八年以前,福州港一半的船姓陈。后来……”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倭寇大概退了。

  “你家呢?”陈灏问。

  “没了。”林婉儿说得平淡,“爹跟船出海,再没回来。娘去年病死了。今天倭寇进城,我躲在水缸里,出来时房子烧光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我得走了。这饼,算我欠你的。以后有机会还。”

  “你去哪儿?”

  “不知道。”少女耸耸肩,“听说北边太平些,也许往北走。”

  陈灏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我要去京城。”

  林婉儿回头,月光照着她的侧脸:“京城?那么远?”

  “去递一份东西。”陈灏拍了拍行囊里的账册,“也许……能改变些什么。”

  少女歪着头看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读书人就是读书人。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递东西。”她摆摆手,“那祝你顺风。要是真成了,记得福建还有个林婉儿,等着你改变些什么。”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走官道的话,小心浦城县。那儿卫所的兵,专抓落单的充夫子。”

  说完,她就像只猫一样,轻巧地翻过残墙,消失在夜色里。

  陈灏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水囊。囊口还留着少女手指的温度。

  天亮时,陈灏从废墟里出来。

  街道上一片狼藉。烧焦的房梁还在冒烟,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扯烂的衣物,还有几滩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

  南门大街那几家铺子全毁了。绸缎庄的招牌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上面“苏杭上等”的字样还清晰可见。陈灏弯腰捡起半块招牌,木头边缘有刀砍的痕迹,很深。

  一个老衙役正在清点损失,拿着本簿子,一边看一边摇头。

  “差爷,”陈灏上前,“昨夜死了多少人?”

  老衙役抬头,眼睛布满血丝:“现在哪知道?找到尸首的,三十七具。还有烧成炭的,分不清个数。”他在簿子上记了一笔,“你是幸存者?报上姓名住址,府尊要造册。”

  陈灏报了。老衙役记完,叹口气:“赶紧收拾收拾吧。倭寇这次退了,下次还来。”

  “为何不追剿?”

  “追?”老衙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拿什么追?卫所兵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手里的刀锈得砍不动柴火。胡部堂倒是在浙江练兵,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昨夜倭寇也就来了两百人。咱们城里守军有八百,愣是没拦住。为什么?欠饷欠了半年,谁给你卖命?”

  陈灏沉默。父亲账册里,嘉靖二十七年,福州左卫的军饷还是按时发的。一年三万六千两白银,从市舶司的税银里支取。

  市舶司撤了,税银没了,军饷也就断了。

  账其实很简单。只是没人愿意算。

  回到朱紫坊,陈家老宅还算完好。倭寇没打到这儿。

  母亲林氏坐在堂屋,面前摆着个包袱。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一番,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她说,“收拾一下,趁现在城门开了,赶紧走。”

  “走?”

  “不走,等下次?”林氏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还有一个小布包,“这些你带着。布包里是五两银子,我最后的体己钱。”

  陈灏没接:“娘,那你……”

  “我回娘家。”林氏说得很坚决,“你外祖父在延平府,还算安稳。你去京城,做你该做的事。”她盯着儿子,“你爹临死前说,咱们陈家败了,是命。但我不信命。你也不该信。”

  她把包袱塞进陈灏怀里:“那本账,你带着。让京城里的大人们看看,禁海之前,福州是什么光景。禁海之后,又是什么光景。”

  陈灏抱紧包袱。布包很轻,又很重。

  “娘,我……”

  “别说了。”林氏转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记住,奏章递不上去,就想别的法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午时,陈灏出了北门。

  守门的兵卒换了新面孔,查路引查得很仔细。轮到陈灏时,兵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福州生员……这时候北上去京城?”

  “是。”

  “路上不太平。”兵卒把路引还给他,“倭寇虽然退了,但溃兵、流民多,劫道的也不少。”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小心点。”

  陈灏点点头,接过路引,踏上了官道。

  路是黄土夯实的,很硬。阳光直直照下来,晒得路面发白。

  回头望,福州城的城墙立在远处,灰扑扑的,城楼上还飘着几缕残烟。

  海不通,则财竭。财竭,则民困。民困,而寇生矣。父亲册子里头写的。

  字迹已经淡了,但意思很清晰。

  陈灏转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往北走。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数字,送到该看的人眼里。

  不管用什么方法。

  注:

  其一,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倭寇曾攻破福州府城,焚掠甚惨。

  其二,明代卫所军制至嘉靖时已败坏,欠饷、逃亡司空见惯,胡宗宪任浙直总督后方着手编练新军。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