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溪头赠别,古道逢尘

  青溪镇的晨光,是被溪面的薄雾轻轻托起来的。

  李清玄站在济世堂的天井里,正将最后一叠黄纸符箓塞进包袱。指尖拂过符纸边缘的朱砂纹路,还能感觉到昨夜画符时残留的灵气余温。王掌柜端着一碗热粥从后厨出来,瓷碗上腾着白汽,混着米粥的糯香,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道长趁热吃些,这粥里加了红枣和山药,补补身子。”王掌柜将粥碗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李清玄略显苍白的脸上,“昨日在青溪耗损太重,寻常的清心丹怕是缓不过来。”

  李清玄道了声谢,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熬得软烂,红枣的甜香渗在米里,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着丹田处的空乏。天井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凝着露水,被晨光一照,亮得晃眼。他想起这几日的种种,从尸煞闹药堂,到梦魇缠稚童,再到水煞浊清溪,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阴邪。

  “那水煞身上的气息,与李老栓尸煞脖颈的符咒,确是同源。”李清玄放下勺子,指尖摩挲着碗沿,“对方布的局,怕是不止青溪镇一处。”

  王掌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这是镇上乡亲们凑的谢礼,五十两银子,还有些晒干的草药和腊肉。道长一路西行,山路难走,这些东西总能派上用场。”他顿了顿,又递过一把用桃木削成的短剑,“这是我连夜赶制的,虽比不上玄机子道长留下的那柄,却也浸了七日的艾草水,能挡些小邪祟。”

  李清玄没有推辞,将布包和桃木短剑一并收入包袱。他知道,这是青溪镇人的心意,推拒反倒生分。

  辰时刚过,镇口的青溪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张屠户提着两串风干的野兔肉,阿明抱着一捆晒干的艾草,张寡妇牵着已经恢复元气的小宝,手里还攥着一双纳得密实的布鞋。小宝看到李清玄,挣脱母亲的手跑过来,将一串用红绳串起的酸枣递到他面前,小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道长哥哥,这个甜。”

  李清玄蹲下身,接过那串酸枣,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掌心,心里微微一暖。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用桃木刻的小护身符,系在小宝的衣襟上:“戴着这个,日后便不怕邪祟近身了。”

  张寡妇在一旁抹着眼泪,对着李清玄深深鞠了一躬:“道长的大恩,我们母子俩这辈子都记着。”

  岸边的乡亲们也纷纷上前,说着感激的话。李清玄一一拱手回礼,目光扫过眼前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切的谢意,这让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下山历练,不是为了斩尽妖邪,而是为了护佑这些寻常的烟火人间。

  临别时,王掌柜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西行的路,过了柳溪镇,便是黑风岭,那地方常年起雾,听说岭上有座破庙,常有歹人和邪祟出没。道长若是路过,务必多加小心。”

  李清玄应下,转身踏上了古道。

  青石板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道旁的草木上还凝着露水,沾湿了他的裤脚,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腰间的铁剑和青铜酒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山道两旁的景致也渐渐变了模样。青溪镇的水田和桑林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矮山和稀疏的松林。偶尔能看到一两间散落的茅屋,屋顶飘着袅袅的炊烟,隐约有犬吠声传来,隔着山风,显得格外悠远。

  午时,李清玄在一处山坳的茶寮歇脚。茶寮是用几根木头搭起来的,顶篷盖着茅草,摆着两张粗糙的木桌。卖茶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丈,穿着粗布短褂,正坐在竹椅上抽着旱烟。

  “道长喝碗凉茶?自家晾的金银花,清热解暑。”老丈见他进来,笑着起身,拎起陶壶倒了一碗黄绿色的茶水。

  李清玄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一股清冽的甘爽漫过舌尖。他放下茶碗,与老丈闲聊起来,打听西行的路况。

  老丈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眉头微微蹙起:“道长是要去柳溪镇?那可得趁早赶路,过了申时,这山道上就不太平了。”

  “哦?此话怎讲?”李清玄心中一动。

  “前几日,有个货郎从柳溪镇回来,说镇西的狐仙祠闹邪祟。”老丈磕了磕烟杆,声音压低了些,“说是夜里路过祠前的人,十有八九都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派人去查了两次,都没查出个名堂,最后只能贴出告示,不让人夜里往那边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黑风岭,更是邪门。听说岭上的破庙里,住着个女妖,专挑过路的书生下手。前些日子,有个赶考的秀才,路过岭上,就再也没出来过,家里人寻了半个月,只在破庙门口捡了只他戴的玉佩。”

  李清玄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又问了些柳溪镇的风土人情,才起身告辞。

  午后的日头有些烈,晒得人皮肤发烫。李清玄沿着古道继续西行,走得倦了,便寻了棵大松树,靠着树干歇脚。他掏出师傅的《俗世见闻录》,翻到柳溪镇那一页,上面只寥寥记着几笔:“柳溪镇多柳树,镇西有狐仙祠,始建于百年前,香火渐绝。”

  字迹旁,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狐狸图案,想来是师傅当年路过时随手画的。

  正看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清玄抬眼望去,只见古道尽头,一骑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面色苍白,神色慌张,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那书生看到李清玄,眼睛一亮,勒住马缰,翻身跌下马来,踉跄着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长救命!道长救命啊!”

  李清玄连忙扶起他,只见这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衣衫凌乱,发髻散乱,脸上沾着不少尘土,嘴角还有一丝血迹。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黑色抓痕,正隐隐往外渗着黑气。

  “公子莫慌,慢慢说。”李清玄扶着他坐在树下,递过水囊。

  书生喝了几口水解渴,才缓过神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叫苏文清,是去柳溪镇赶考的。方才路过前面的乱葬岗,突然窜出一个红衣女子,长得……长得极美,却不是人!她的指甲又尖又长,一下就抓伤了我的手腕,还说要抓我回去,做她的夫君!”

  他说着,掀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抓痕。那抓痕呈乌黑色,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黑气正顺着经脉往上蔓延,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腐味。

  李清玄指尖轻轻点在抓痕上,一股阴邪之气顺着指尖传来,与青溪镇那些煞物的气息同源,却又多了几分妖异。

  “那红衣女子,可是穿着一身红裙,头发很长,眼睛是墨绿色的?”李清玄问道。

  苏文清连连点头:“正是!道长您怎么知道?”

  李清玄没有回答,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起老丈说的黑风岭女妖,又想起柳溪镇的狐仙祠,看来这西行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太平。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驱邪符,指尖凝起一丝灵气,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的火焰。他将燃烧的符纸凑近苏文清的手腕,符纸的火光映得书生的脸微微发亮。

  “滋啦——”

  符纸的火焰触到抓痕,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黑气从抓痕中被逼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苏文清只觉得手腕一阵清凉,原本的灼痛感瞬间消失了。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苏文清对着李清玄拱手作揖,感激涕零。

  李清玄收起符纸,看着他道:“那红衣女妖并未走远,你若独自赶路,迟早还会遇上她。不如与我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苏文清求之不得,连忙道谢。

  两人歇了片刻,便结伴上路。苏文清牵着马,走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遭遇,言语间满是后怕。李清玄则走在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指尖始终不离腰间的铁剑剑柄。

  夕阳西斜时,两人终于抵达了柳溪镇。

  镇口的石碑上,刻着“柳溪镇”三个大字,石碑旁种着一排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摆。镇上的街道铺着青石板,两旁的店铺林立,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笔墨纸砚的,还有卖各色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比青溪镇更热闹的烟火气。

  只是,这热闹里,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街道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惶惶不安。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两旁的店铺就已经开始关门闭窗,像是在惧怕着什么。

  苏文清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道长,这镇子……怎么怪怪的?”

  李清玄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镇西的方向。那里,一股浓郁的妖邪之气,正顺着晚风,缓缓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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