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的微烫感只持续了几秒,但那种残留的、仿佛低温灼烧的异样感,却深深刻在了小顾的指尖。
他猛地将手抽出裤袋,指尖在昏光下反复查看——没有任何红痕或破损。但那感觉真实不虚,就像握过一块即将冷却的烙铁。
口袋里的便签纸,此刻又恢复了常温,甚至比体温更凉一些。
不是错觉。
苏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研究者的审慎:“你刚才停顿了三十七秒,呼吸频率改变,视线无焦点。感知到什么了?”
小顾转过身。苏妄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那本牛皮笔记本摊开着,笔尖悬在纸上。
“杂音。”小顾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楼间步道,“很短,像收音机调台……然后,口袋里的东西发烫。”
苏妄的眼睛骤然亮起,笔尖飞快落下:“时间点?方位?持续时间?‘东西’具体指什么?可否描述‘发烫’的体感温度区间?是否伴随其他生理反应?”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小顾扯了扯嘴角,这个写小说的,在这种时候反而像搞科研的。“刚才,大概一分钟前。就在这个位置。很短,不到一秒。至于发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便签纸,展开。
苏妄凑近,看到上面工整的字迹和那个“0.12%”的指数时,呼吸明显一滞。他推了推眼镜,没有去碰纸,只是仔细地看,嘴里喃喃:“观测节点……备选名单……信号……认知污染定量化……这像实验记录……”
“你觉得这是什么?”小顾问。
“规则的上层界面。”苏妄肯定地说,指着“观测者”三个字,“规则不是自然现象,是‘被制定’的。有制定者,或者管理者。你,我,所有人,都是被观察的样本。这张纸,是你的‘实验体编号’和……初步的‘数据反馈通道’。”
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又看向围墙外永恒般的浓雾:“一个封闭的实验场。我们困在这里,遵守规则,产生数据——恐惧、应对方式、社会结构变化、认知承受极限……而‘污染指数’,就是衡量实验场‘压力’或‘混沌度’的指标。0.12%……还在早期阶段。”
“早期?”小顾想起垃圾棚里女人崩溃的脸和地上诡异的计时数字。
“根据叙事逻辑和这种实验的恶意趣味,通常会有渐进式压力测试。”苏妄的思维完全进入了分析模式,“初期是基础规则适应和个体淘汰。指数上升,意味着‘测试’在升级。‘杂音’和‘信号’,可能是下一阶段的前兆,或者是……‘管理者’的通讯尝试。”
他顿了顿,看向小顾:“你听到的杂音,有没有特定的节奏?或者,像不像某种……编码?”
小顾努力回忆,但那一闪即逝的声音太模糊。“不确定。太短了。”
“保持警惕。如果再有,尽可能记住细节。”苏妄合上笔记本,眼神锐利,“我们需要知道‘管理者’是谁,想干什么,以及……如何与它沟通,甚至谈判。被动遵守规则,最终结果大概率是集体崩溃或成为完美实验品。”
谈判?小顾觉得这想法近乎疯狂。但看着苏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情,又觉得或许这才是唯一的生路。盲目恐惧只会走向毁灭。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继续观察,记录,验证。”苏妄说,“但我需要更多数据。关于那个超市老板,许伯。他提前囤积规则相关物资的行为,概率上不可能是巧合。他是知情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界面’?”
小顾也想到了许伯那些堆积如山的糖果和蜡烛。还有他收钱时那种僵硬回避的态度。
“我去探探。”小顾说。作为保安,他去超市转转合情合理。
“小心。”苏妄点头,“不要直接质问。观察细节,货品变化,他的状态。还有,注意时间。规则没有说白天绝对安全。”
两人分开。小顾定了定神,朝小区角落那间小超市走去。
越靠近超市,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越强。不是视觉上的,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凝滞。仿佛以超市为圆心,一小片区域的空气都更加粘稠、安静。连那灰白的天光,照在超市斑驳的卷帘门和玻璃窗上,都显得格外惨淡。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节能灯,光线昏黄。
小顾走进去。风铃没响——他注意到,门框上那串旧风铃被取下来了。
店内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不止是糖果和蜡烛。靠墙的货架上,原本摆放油盐酱醋的地方,现在堆满了成箱的电池、老式煤油灯、简易净水药片、压缩饼干,甚至还有几捆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尼龙绳和几把未开封的工兵铲。这些东西崭新,包装整齐,绝不是一个普通小区超市该有的常规库存。
许伯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低头摆弄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神不再像昨天那样空洞,反而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疲惫,以及一种深藏的锐利。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老旧的、漆皮斑驳的军用指南针,表盘上的指针正在微微震颤,画着小圈。
“顾保安。”许伯声音嘶哑,听不出情绪。他把指南针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指针依旧颤动着,没有指向固定的方向。
“许伯,东西……备得挺齐。”小顾尽量让语气平常,目光扫过那些特殊物资。
“有备无患。”许伯简短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南针的边缘。“规则来了,就得按规则的来。不然,活不下去。”
这话听起来平常,但小顾听出了别的意思。“您好像……知道会有规则?”
许伯抬眼看他,目光像钝刀子刮过:“住久了,感觉不对。雾没来前,就不对。晚上做梦,老是听见些……杂音。醒了,就想着该备点东西。”他指了指货架,“都是慢慢进的,没人注意。”
杂音?小顾心头一跳。“什么样的杂音?”
许伯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说不清。有时候像收音机没台,有时候……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声说话,听不懂。”他顿了顿,“雾来了,杂音……好像更清楚了点。但我老了,耳朵不好,听不真。”
他重新拿起指南针,看着乱转的指针:“这东西也疯了。从昨天开始,就不指北了。”
小顾看着那颤动的指针。不是静止的乱指,而是在持续不断地、小幅度地画圈颤抖,仿佛受到某种紊乱磁场的影响。他想起自己听到的杂音,便签的发热。
“许伯,”他压低声音,“除了杂音,有没有……感觉到别的?比如,哪里不对劲?特别安静,或者……影子有点怪?”
许伯摩挲指南针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皮,深陷的眼眶里,目光骤然变得极其幽深,盯住小顾。
那目光不再是一个普通老人的浑浊,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灯光,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小顾被看得心里发毛。
许久,许伯才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轻,却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影子……一直很怪。”
“你没发现吗?太阳(他指了指窗外惨淡的天光)在那边。”他指向东南方,“可有些东西的影子……方向不太对。”
“还有啊,”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晚上别看镜子。尤其是……灯忽然闪一下的时候。”
说完,他垂下眼,继续摆弄那个疯转的指南针,不再看小顾,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闲聊。
一股寒意顺着小顾的脊梁骨爬上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超市门口地面——他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在昏黄光线和门外灰白天光的混合照射下,边缘似乎……真的有一点点不自然的模糊,而且那模糊的部分,细微地蠕动着,像是隔着毛玻璃看水面的涟漪。
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脏狂跳。
“我……我先去巡逻了。”他声音有点干。
许伯没回应。
小顾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超市。走到门外,被那灰白的天光一照,他才感觉稍微缓过气。回头看去,超市像一头蹲在阴影里的沉默怪兽,那半开的卷帘门是它咧开的嘴。
他快步离开,直到转过楼角,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许伯知道。他肯定知道更多。但他在隐瞒,或者在恐惧。那句“晚上别看镜子”是警告,还是……
“顾哥!”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小李急促惊慌的声音,“顾哥!你在哪儿?快、快回物业办公室!出事了!孙老师……孙老师他……看到‘东西’了!”
小顾浑身一紧,按下对讲:“什么东西?说清楚!孙老师怎么了?”
“他、他说他在家备课,从书房的窗户……看到对面楼的天台边上……站着个人影!但、但那栋楼的天台门……早就锁死了,钥匙在物业!而且……孙老师说,那个人影……没有脸!”
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看了多久?”小顾脱口而出,想起规则一。
“不、不知道……他说就看了一眼,吓坏了,就打电话过来……然后,然后我们就听到他电话里传来他老婆的尖叫,还有……还有玻璃碎掉的声音!电话就断了!”
小顾拔腿就往物业办公室跑,同时对讲机喊:“通知老王!通知就近的人,去孙老师家看看!但别单独行动!记住规则四!”
他奔跑着,耳边风声呼啸。
口袋里的便签纸,再次传来了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温热感。
这一次,伴随着温热的,还有极其短暂、但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的——杂音。
那杂音,似乎……夹杂着一声极轻微的、扭曲的叹息。
认知污染指数:0.12%。
但某些东西,显然已经开始越过“指数”,直接呈现。
实验,进入新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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