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吱呀声。车厢内弥漫着尘土、汗味以及某种牲口特有的气息。同车的几位行商低声交谈着货价行情,偶尔夹杂着对前几日江上风浪传闻的惊叹。刘凯靠着车厢壁假寐,耳朵却留心着周遭的动静,心中默默运转着养灵吐纳法,那缕微弱的气息在胸腹间缓缓流转,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牛岩临别时的话,反复在他心头萦绕。“莫要轻易显露异于常人之处,莫要轻信他人……”这话里透着江湖的沧桑与一种近乎直白的善意。老道士的邀约,典幽司的木牌,此刻在刘凯心中,不由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色彩。那牛妖活了五百多年,见过的人与事恐怕远超想象,他的提醒,绝非无的放矢。
“看来,就算要去京城,也得先把自己这边的事情料理清楚,实力提升一些再说。”刘凯暗自思忖。家中的财产是他目前在这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探索一切谜团的起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约莫两个时辰后,骡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车夫扯着嗓子喊道:“去律城府的客官,从此处换乘往北的小路,再走二十里便到府城了!路边有脚夫驴车,价钱自己谈!”
刘凯背起行李下了车。此处已是乡野,岔路口有几间简陋的茶棚饭铺,拴着几头瘦驴,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路边,见有客下车便围拢上来揽活。
“客官,去律城府不?坐我的驴车,稳当便宜!”
“雇我吧,我给您挑行李,走得快!”
刘凯扫了一眼,挑了个看起来面相憨厚、驴子也还算精神的脚夫,谈好了价钱。他将大部分行李放在驴背两侧的驮筐里,自己则跟着脚夫,沿着一条明显窄了许多的土路步行向北。脚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王,话不多,只是埋头赶路,偶尔用土话吆喝一下不太情愿的毛驴。
离开了主干道,周遭环境迅速变得荒僻。土路蜿蜒在丘陵与林地之间,两旁杂草丛生,远处可见零星的农田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空气清新,却也更显寂寥。走了约莫七八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土路从中穿过,光线顿时昏暗下来。
王脚夫下意识地紧了紧赶驴的鞭子,脚步也加快了些,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林子近来不太平,客官,咱们走快些。”
刘凯心中一凛,手不自觉地按向胸口。玉坠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任何光芒。他稍稍放心,但警惕性已提到最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幽深的林隙。
就在即将穿过树林最密处时,前方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影影绰绰似乎蹲着个人影。
王脚夫猛地停下脚步,驴子也喷着响鼻不肯往前。刘凯眯起眼睛看去,那似乎是个穿着破旧灰布衣裳的老妇,背对着道路,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低声哭泣。
“喂!前面那位……可是需要帮忙?”王脚夫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林间显得有些空洞。
那老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地、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姿势转过头来。
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的脸映入刘凯眼帘。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空洞与麻木。更让刘凯汗毛倒竖的是,在她转头的瞬间,怀中玉坠猛地一颤,随即散发出冰冷刺骨的白色光芒!
不是预警妖物的蓝光,也不是代表恶灵的红光,而是代表灵器的纯粹白光!可眼前分明是个“人”!
就在白光涌现的刹那,刘凯眼中,那老妇的头顶上方,突兀地浮现出几行细小而清晰的字迹:
【灵儡·残损】
【载体:已故村妇(约六十岁)遗骸。】
【驱动核心:残缺的“操尸符”(品阶:低劣)。】
【状态:能量即将耗尽,行动迟缓,逻辑混乱。】
【操控者:未在探测范围。】
【威胁评估:极低(仅具基础恐吓与微弱物理纠缠能力)。】
灵儡?操尸符?!
刘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有人用邪法符咒,操控了这具尸体,在此设伏!目的为何?劫财?还是……
那“老妇”见两人停下,缓缓站起身,动作滞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她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嘶哑怪异,不成语调:“过……路……钱……留……下……买……路……钱……”
王脚夫哪里见过这等诡异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妈呀”怪叫一声,丢下驴缰绳,转身连滚带爬地就往回跑,连驮着刘凯部分行李的毛驴都顾不上了。
刘凯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玉坠评估威胁“极低”,而且明确指出这鬼东西能量即将耗尽、行动迟缓。这恐怕不是正经劫道的强人,更像是某个学艺不精或资源匮乏的邪道之辈,用这种低劣手段吓唬路人,谋取些小财。
他深吸一口气,不仅没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悄悄从行李中摸出了一根原本用来在客栈顶门的硬木短棍,藏在身后。他盯着那缓缓逼近的“灵儡”,沉声道:“装神弄鬼!是谁指使你在此害人?你那主子呢?”
“灵儡”似乎被他的镇定和质问弄得有些“困惑”,行动停顿了一下,歪了歪脑袋,眼中空洞依旧,只是反复念叨:“钱……留下……钱……”
刘凯看准它动作僵硬,猛地将手中短棍朝着它小腿横扫过去!他这些时日修炼养灵法,身手比初来时灵活不少,这一击又快又准。
“砰!”木棍结结实实打在“灵儡”小腿骨上。没有常人的痛呼,那“灵儡”只是身体一晃,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动作却因此更加迟缓混乱。
果然不堪一击!
刘凯胆气更壮,正想再补上几下,彻底把这邪物拆了,目光却瞥见“灵儡”那灰败的额头上,贴着一角几乎与皮肤同色的、边缘焦黑的陈旧黄符。此刻,那黄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点黯淡的光泽,变得彻底灰败。
“灵儡”的动作完全停滞了,高举的双臂僵在半空,然后,就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再也不动了。额头上那角黄符,悄然飘落,尚未落地便化为了一小撮灰烬。
林中恢复了寂静,只有毛驴不安的踏蹄声和刘凯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走上前,用木棍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具倒地的尸体。确实是一具死去有些时日的女尸,衣着破烂,面容枯槁,此刻再无任何异样,只是寻常的死亡模样。那所谓的“操尸符”显然已彻底失效。
“操控者未在探测范围……”刘凯回想起玉坠显示的信息,心中一紧。施术者不在附近,是符力耗尽自动失效?还是躲在暗处观察,见事不可为便放弃了?
他不敢久留,迅速将吓得躲到远处的毛驴牵回来,检查了一下驮筐里的行李,并无缺失。王脚夫早已跑得没影,估计是吓破了胆。刘凯无奈,只得自己牵着毛驴,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穿出了这片晦气的树林。
直到走出两三里地,回头再也看不见那片密林的轮廓,刘凯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短短一段归乡路,竟又遇邪祟!这世道,果然如牛岩所说,不太平。连这种荒僻小路上,都有这种低劣的邪术害人。
他摸了摸怀中已恢复平静的玉坠,心中庆幸的同时,也涌起更深的紧迫感。修炼,必须更快地修炼!至少要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否则恐怕连老家都未必能平安走到。
日头偏西时,律城府那不算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刘凯牵着驴,望着那在夕阳下染上金边的城楼,长长舒了口气。
临湾县,就在这律城府辖下。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