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湾县大车店蛰伏了三日。
这三日里,刘凯彻底将自己融入了底层流民的角色。白日里,他或是蹲在城墙根晒太阳,听闲汉们扯淡;或是去码头、集市等人流混杂处转悠,观察市井百态,偶尔用几个铜板买些消息,话题总是不经意地引向两年前的旧事、县里的传闻,以及……关于“上面”、“京城”的模糊敬畏。
夜晚,他则回到那污浊不堪的大通铺,在鼾声与梦呓中默默运转养灵法,额头的伤处已基本平复,那缕内息也愈发清晰稳定。
从零碎的言语和故作神秘的流言中,他拼凑出一些信息:两年前林家灭门惨案,在临湾县曾掀起轩然大波,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传言涉及“府城的大人物”和“宫里的宝贝”,普通人讳莫如深。林宅被封后,确实无人敢接手,渐渐成了县里人口中的“凶宅”、“鬼屋”,连顽童都不敢靠近。至于当今皇帝……普通百姓能知道年号已属不易,更多是茫然或麻木,偶尔有走南闯北的行商提到“新皇上位后,关卡税收好像松了些”、“宫里不像先皇那会儿总征方士丹药了”,便算是了不得的“朝堂消息”了。
关于“钦天监”、“典幽司”这类机构,更是如同天书。问及“京城里有没有管神神鬼鬼、奇闻异事的衙门”,得到的反应多半是看傻子似的眼神,或是神棍趁机兜售符水,再不然就是一句“那都是天上的星官老爷们待的地方,咱们平头百姓哪知道”。
刘凯清楚,想从这些市井底层打听到老道士所言机构的虚实,无异于缘木求鱼。他需要更高级、更隐秘的消息渠道。
他决定冒险试探另一条线。
第四日午后,他换回那身稍显体面的旧衣(在客栈偷偷洗净晾干),戴上斗笠,来到了临湾县唯一一家稍具规模的“四海货栈”。这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消息相对灵通,更重要的是,他记得原主记忆中,林家似乎与这家货栈的东家有过些微生意往来,虽不算深厚,但或许能搭上话。
他没有直接求见东家,而是花了几钱银子,请货栈一位看起来颇精明的中年管事喝了顿酒,席间只说自己是从南边来的行商后代,家中长辈曾与临湾林家有过交情,此次路过,听说林家遭了难,心下唏嘘,想打听点旧事,祭拜一番,以全故人之谊。他言辞恳切,又隐晦地流露出些许“想看看有无故人遗物可缅怀”的意思,并恰到好处地“漏”出腰间一枚不甚值钱、却足以证明“行商”身份的普通玉扣。
那管事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对林家的遭遇叹惋不已,但也证实了刘凯之前的听闻:案子是府城直接来人办的,雷厉风行,林家产业都被抄没,本地县衙根本插不上手。至于遗物?早就被搬空了,如今县里没人敢沾边。
“小兄弟有心了,不过这事啊,水太深。”管事打着酒嗝,压低声音,“听说……跟先皇爷那时候寻仙求药有关。嘿,咱们当今圣上倒是明白,一登基就清理了身边好些方士道士,宫里风气为之一新呐。可惜啊,林家是没赶上好时候……”
刘凯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当今圣上英明。不过,京城里管这些僧道、异闻的衙门,是不是也……有所变动?”他问得含糊,仿佛只是好奇朝廷机构的变迁。
管事挠了挠头:“这……咱就真不清楚了。钦天监那是老衙门,观星象定历法的。至于别的……听说宫里、锦衣卫那边,好像有些专门处理‘特殊事儿’的人,但那都是传说,真假难辨。小兄弟打听这个作甚?”
刘凯连忙笑道:“随口一问,只是觉得先皇那般崇道,想必相关衙门权势不小,如今新皇登基,或许有所更张。对了,管事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典幽司’这个名头?”
“典幽司?”管事皱着眉想了半天,茫然摇头,“没听过。是哪个衙门的属下?还是……江湖帮派?”
刘凯见对方神色不似作伪,心知这管事层次还是不够。他不再追问,又闲扯几句,便借口不胜酒力,结账告辞。
第一次试探,无果而终。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印证了新皇帝对先皇“求仙”政策有所纠偏,这或许意味着针对“灵宝”的追索压力有所减轻?同时,也侧面说明“典幽司”这类机构,保密程度极高,绝非普通商人乃至低阶官吏所能知晓。
那么,谁有可能知道?
刘凯想到了几类人:真正的京城高官或其亲信家仆、常年行走于达官显贵间的特殊行当(如某些真有本事的风水师、古董鉴定师、高级镖师)、以及……科举出身的士子,尤其是进过京、有过一定阅历的举人、进士。前两者在临湾县难以寻觅,但后者,或许有机会。
临湾县文风不算昌盛,但总有几个读书人。刘凯记得原主记忆里,县城有位姓陈的老秀才,考了一辈子也只中个秀才,但为人方正,在县里有些清望,且他有个儿子,据说前些年中了举人,在外游学或谋缺。秀才公本人,或许能从故纸堆或儿子书信中,知晓些不同于市井的见闻?
次日,刘凯备了一份简单的点心(不再是酒肉,以示对读书人的尊重),打听着来到了陈秀才居住的僻静小巷。陈宅是座小小的旧院子,墙头爬着枯藤,门庭冷落。
开门的是个老苍头,听闻刘凯自称是游学士子(这次他换了身份),路过此地,听闻陈老先生学识渊博,特来请教几个经义上的疑难问题,兼问些京城风物,便进去通报。不多时,老苍头出来,将刘凯引了进去。
陈秀才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坐在简陋的书房中,面前摊着本书。他打量了刘凯几眼,见其虽然衣着普通,但举止还算沉稳,不像粗鄙之徒,便微微颔首,请他坐下。
刘凯先是真的问了两个《大学》里的句子释义,态度恭敬。陈秀才一一解答,虽无惊人之语,倒也扎实。气氛稍缓后,刘凯才话锋微转,谈及自己有意日后进京赶考或游历,想多了解些京城官署规制、风土人情,以免闹出笑话。
“京城官署,自有《大明会典》规制,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皆有定例。”陈秀才捻须道,随即叹了口气,“只是先皇晚年,沉迷斋醮,方士辈出,一些非正式的‘斋宫’、‘法坛’直属内廷,耗费无度,官制颇有紊乱。当今圣上嗣位,拨乱反正,乃社稷之福。”言语间,对先皇的弊政颇为不满,对新皇则寄予期望。
刘凯趁势问道:“先生高见。晚生曾闻,京城有司职涉玄异、秘闻之机构,不知是否亦在整顿之列?譬如,钦天监除观测天象外,可还有其他职分?”
陈秀才看了刘凯一眼,目光中多了些审视:“钦天监乃术数之学,观测天文,推算历法,关系农时国运,地位超然。至于其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老夫一介乡野腐儒,于中枢秘辛所知有限。只闻听,内廷或有‘内官监’下属某些作坊,涉及礼仪法器;锦衣卫职权广泛,侦缉天下,或有侦办‘妖言’、‘左道’之责。然具体如何,非外臣所能尽知。年轻人,科举正道乃为国为民之途,些末玄虚之事,不必过于好奇探究。”
这番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透露出几点:一、他对钦天监的具体隐秘职能并不清楚,或者说讳莫如深;二、他暗示了皇帝(内廷)和锦衣卫可能涉及这类事务;三、他明确告诫刘凯不要深究。
刘凯知道再问“典幽司”也是徒劳,甚至可能引起对方疑心。他恭敬谢过指教,又闲聊几句京城物价、气候等无关紧要的话题,便起身告辞。
走出陈宅,刘凯的心情有些沉重,却也并非全无收获。陈秀才的态度,恰恰印证了这类机构的敏感与隐秘。连他这样有一定见识、儿子可能接触更高层面的老秀才都三缄其口,足见其水深。
多方求证,旁敲侧击,得到的信息却依旧模糊,指向却逐渐趋同——老道士提及的“典幽司”及类似机构,很可能真实存在,且直接隶属于最高权力核心(皇帝或内廷),保密等级极高,非特定圈子之人绝难知晓详情。
牛岩的警告,老道士的邀约,张文航的莫测高深,陈秀才的讳莫如深……这一切,都指向京城那片深不见底的水。
“看来,想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想解开玉坠和自身的谜团,甚至想真正安全地保有林家的财富……京城,恐怕是绕不开的一站。”刘凯走在回大车店的路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但在去京城之前,他必须先拿到那笔钱,并确保自己拥有初步的应对意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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