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晚是在苏明远头七那天,被沈阔亲自接回将军府的。
那天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仿佛随时要滴下水来。将军府门前却围了不少人,有好奇张望的百姓,也有闻讯赶来、心思各异的官员家仆。看到沈阔的马车停下,沈归晚一身素衣、面容略显苍白地被搀扶下来时,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
“沈大小姐真是福大命大,听说跌落山崖,竟能被樵夫所救……”
“可不是,静心庵的老师父都说佛祖保佑,沈小姐是为母祈福,积了阴德……”
“唉,也是遭了大罪,瞧着清减了不少……”
沈归晚垂着眼睫,在芸香和另一名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走进府门,将一个受惊过度、久病初愈的闺阁女子形象演得恰到好处。沈阔在一旁,神色威严中带着痛惜,与同僚们寒暄几句,便以女儿需要静养为由,谢绝了所有探视,紧闭府门。
回到熟悉的“归晚阁”,门一关,沈归晚脸上那层虚弱立刻褪去大半。她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七天的“静养”和“失踪”,虽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却也让她得以暂时远离京城的纷扰,理清思绪。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管家在门外禀报。
书房里,沈阔屏退了左右,看着女儿明显沉稳坚毅了许多的眼神,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这次劫难,女儿是切切实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晚儿,受苦了。”沈阔声音有些沙哑。“父亲,女儿没事。”沈归晚在他对面坐下,“倒是父亲,朝中局势骤变,这几天想必压力不小。”
沈阔苦笑:“何止是不小。苏明远一倒,树倒猢狲散,依附他的官员或贬或调,空出多少位置!这几天,咱们府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有来探口风的,有来投靠的,也有来……示警的。”
“示警?”“嗯。”沈阔神色凝重,“苏明远虽死,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中,尤其边境几个重镇,还有他的旧部。他这一倒,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前程?这些人不敢明着对抗朝廷,但暗中使绊子、甚至铤而走险,不得不防。有人匿名递了信来,提醒我小心军中粮草、军械交接,还有……注意你和你兄长的安危。”
沈归晚心中一凛。果然,余孽未清,反扑的阴影始终存在。
“父亲,陛下对苏党余孽,是什么态度?”
“陛下下旨,首恶已诛,胁从不问,只令有司清查苏明远直系亲属及核心党羽财产,其他的如果迷途知返,概不追究。”沈阔摇头,“这是帝王心术,既要清扫,又不能引起朝野动荡。但底下的人怎么想,就难说了。”
宽严相济,是稳住局面的常用手段,却也给未来埋下了隐患。
“另外,”沈阔压低声音,“为父听说,谢危谢大人在苏府查抄时,好像发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直接封存送入了宫中。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陛下当天就召谢危密谈了很久。之后,陛下下了一道密旨给北境边军,内容不详。”
不寻常的东西……密旨边军……沈归晚立刻联想到萧景渊曾提过的“北狄”、“旧约”等词。难道谢危发现的,就是那些东西?皇帝已经知道了北狄可能牵涉其中?
“父亲,边军那边……”“为父已经暗中传信给你兄长,让他务必谨慎,整肃军纪,尤其是核查近年与北狄有过接触的将领商贾。”沈阔道,“这事蹊跷,如果真的和北狄有关,就是泼天大祸,绝不是苏明远一个人能干得了的。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水。”
沈归晚点头。父亲看得明白,这事已经超越朝堂党争,涉及边关安危、甚至两国邦交。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战火重燃。
“晚儿,”沈阔看着她,欲言又止,“你和七皇子……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沈归晚沉默片刻,坦然道:“盟友。生死相托、目标一致的盟友。”
沈阔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为父知道,这次要不是他暗中保护,你恐怕……罢了,如今局势,多一个这样的盟友,未必是坏事。只是,皇家的事,祸福难料。你要记住,凡事留有余地,不要……全然陷了进去。”
父亲这话,既是告诫,也隐含着一丝担忧。沈归晚明白他的意思,萧景渊所谋甚大,前路凶险,情感如果掺杂过多,恐怕成为负累,也容易受到伤害。
“女儿明白。”她轻声应道,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全然陷进去?她还能吗?经历了前世背叛和今生算计,她的心早已裹上层层冰甲。可那个雨夜冷梧院的初见,黑市昏暗光线下的扶持,栖霞山生死一线的救援……有些东西,似乎正在冰甲之下,悄然松动。
“你明白就好。”沈阔揉了揉眉心,“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朝中的事,为父会应对。至于七皇子那边……如果有要事,你们谨慎联络就是。”
和沈府刻意保持的低调平静不同,皇宫之内的气氛,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宣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从苏府密箱中取出的那些泛黄纸页。有零碎的宫廷旧档,有几封字迹娟秀、落款为“荣”的信笺副本,还有一份……边缘焦黑、字迹残缺,却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契约或盟书的残片,上面除了汉字,还有一些扭曲的、属于北狄贵族的印记。
谢危垂手站在下首,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澜起伏。这些东西,是他亲自从铁箱中取出,也是他亲手封存送入宫的。他知道里面的内容一旦披露,将引发何等震动。
“谢卿,”宣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东西,你怎么看?”
“陛下,”谢危躬身,“信笺是荣太妃和苏明远私通消息的证据,可见苏明远宫中势力根深蒂固。至于那份残契……依臣愚见,像是和北狄某部所立的旧约,涉及边关互市、情报传递,甚至……可能有不臣之约。年代久远,而且残缺不全,真伪难辨,但事关重大,不得不察。”
“不臣之约……”宣帝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在残契焦黑的边缘划过,“荣太妃……朕这位庶母,倒是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心机。死了这么多年,还能留下这么些麻烦。”
他的语气平淡,谢危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荣太妃毕竟是先帝妃嫔,这事如果深究,有损皇家颜面。
“苏明远已死,死无对证。这份残契,也可能……是他伪造,用来挟制或达成其他目的。”谢危谨慎地说道,为皇帝留了台阶。
“伪造?”宣帝抬眼,目光如电,“谢卿,你信吗?”
谢危沉默。那残契的纸张、墨迹、印记,都不像近年的东西。而且,结合苏明远私囤火药的举动,其背后所图,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北境这些年,还算安稳。”宣帝忽然转了话题,“沈阔的儿子沈铮,在那边历练得怎么样?”
谢危心头一跳,答道:“沈小将军勇武刚毅,治军严谨,颇有其父之风。去年曾击退北狄小股扰边,军功显著。”
“嗯。”宣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纸页,眼神幽深难测。
良久,他才缓缓道:“这些东西,封存。凤藻宫,彻底清查一遍,然后……封宫。荣太妃一系留在宫中的老人,全部细细筛一遍,有疑点的,打发去皇陵守墓。至于北境……”
他顿了顿:“给沈铮去道密旨,让他暗中留意边关互市往来,尤其是……有无异常的大宗铁器、药材、硫磺交易。一有发现,密报直达朕处。对外,只说整饬边关,严防走私。”
“是。”谢危领命。皇帝这是要暗中调查,不想声张。看来,陛下对北狄这条线,也心存极大忌惮,而且不信任朝中多人。
“另外,”宣帝的目光落在谢危身上,带着审视,“老七那边,最近怎么样?”
谢危心中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七殿下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只是这次沈小姐遇险,七殿下好像……颇为关切。”
“哦?怎么个关切法?”宣帝语气莫测。“臣也只是听说,七殿下曾派人往栖霞山方向寻找,后来沈小姐被寻回,七殿下好像也松了口气。”谢危说得模糊,既点了萧景渊与沈归晚的联系,又没坐实任何逾矩之举。
宣帝听了,不置可否,只道:“他倒是长情。宸妃去了这么多年,他倒是念着沈家那点旧情分。”
这话说得轻飘飘,谢危却不敢接。宸妃和沈家有什么旧情?陛下此言是什么意思?
“你下去吧。今天的事,不得外传。”宣帝挥了挥手。
“臣告退。”谢危躬身退出御书房,背心已隐隐汗湿。伴君如伴虎,今天一番对答,看着平静,实则凶险。皇帝对萧景渊的态度,对北狄线索的处理,都透着一种深沉的算计和难以捉摸的意图。
而他自己,被卷入这漩涡深处,又该怎么自处?是否……该给那位七殿下,一点提示?
夜色中,谢危的身影渐渐融入宫廷重重的阴影里。冷梧院收到沈归晚平安回府的消息时,已近黄昏。
萧景渊站在院中,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心中稍安。陆沉舟侍立一旁,低声道:“楼主,沈姑娘已经无恙。另外,宫里眼线传讯,谢危大人今日午后被陛下召见,在御书房待了约一个时辰。出来后,陛下下了两道旨意,一是彻底清查封禁凤藻宫,二是往北境发了密旨,内容不详,但应该是给沈小将军的。”
封禁凤藻宫!北境密旨!
萧景渊眼神骤然锐利。看来,谢危送进去的东西,已经引起了父皇的警惕,甚至开始采取行动了!凤藻宫被封,宫里的线索可能就此断绝。而北境密旨……是提醒沈铮留意北狄动静?父皇果然也对北狄这条线起了疑心。
“我们探查到的那些词,‘北狄’、‘王庭’、‘旧约’,谢危发现的东西里,很可能也有。”萧景渊缓缓道,“父皇选择暗中调查,封禁宫殿,是不想打草惊蛇,也是……不想旧事重提,有损皇家颜面。”
“那我们……”陆沉舟迟疑。
“我们按兵不动。”萧景渊道,“父皇既然已经开始查,我们再做动作,极容易引起怀疑。苏明远刚倒,我们的力量也暴露了不少,这时候需要蛰伏,积蓄力量。北狄那条线,让父皇的人去碰。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楼主是指?”“朝堂。”萧景渊转身,看向屋内昏黄的灯光,“苏党留下的权力真空,多少人盯着。父皇必定会扶持新的势力来制衡。这会是谁?其他皇子?勋贵集团?还是……寒门新贵?我们必须看清风向,甚至……有机会的话,推一把对我们有利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有,沈归晚已经回城。我们的同盟,需要一次正式的会面,交换彼此掌握的情报,并确定下一步的方向。栖霞山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陆沉舟点头:“属下明白。只是沈姑娘刚回府,恐怕多有不便。”
“无妨。”萧景渊目光望向将军府的方向,“她会找到办法的。毕竟……我们已经是‘生死相托’的盟友了。”
他说出最后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夜幕彻底降临,将冷梧院和整座皇宫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与静谧之中。但在这静谧之下,新的心思、新的谋划、新的暗流,正在京都的各个角落悄然滋生。
雾,已从宫阙深处弥漫开来,笼罩在每一个局中人的心头。
前路茫茫,唯有携手,方能破雾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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