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情深几许

  腊月三十,卯时三刻。

  太极殿外,百官肃立,鸦雀无声。寒风吹过汉白玉台阶,卷起朝臣们的衣袂,却吹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今日是大朝会,圣上临朝听政,六品以上官员皆需入朝。

  宋聿站在文官队列中,面色苍白如纸,胸前伤口虽已包扎,但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疼痛。他紧握袖中的奏折,那里面夹着周世昌的供词、账册副本、以及齐雪临案的完整证据链。

  在他身后不远处,御史大夫王崇与太常寺卿赵广义并肩而立,两人低声交谈,神态自若,仿佛今日与往常无异。但宋聿注意到,王崇的目光不时扫过全场,眼神锐利如鹰。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入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序列步入太极殿。殿内金碧辉煌,龙椅上端坐着当今天子,年约四旬,面庞清瘦,眼神深邃难测。

  山呼万岁后,朝会正式开始。各部官员依次奏事,无非是些例行公事:户部奏报年节赋税,工部禀报河道修缮,礼部呈上祭祀安排...一切按部就班,平静无波。

  宋聿耐心等待着。他知道,必须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一击必中。

  终于,轮到御史台奏事。王崇出列,手持玉笏,奏报几桩官员贪腐案件,言辞犀利,正气凛然。若非宋聿知道他的真面目,几乎要被他这番表演所骗。

  “...以上诸案,证据确凿,请圣上裁断。”王崇奏毕,退回队列。

  龙椅上的天子微微颔首:“王爱卿所奏,着刑部、大理寺严查。”

  “臣遵旨。”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出列领命。

  就在此时,宋聿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臣太史令宋聿,有本要奏。”

  殿内顿时一静。太史令虽官居五品,但职司史书编纂、天文历法,平日极少在朝堂发言。今日突然出列,必有要事。

  王崇与赵广义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微变。

  “宋爱卿有何事奏?”天子开口,声音平静。

  宋聿跪倒在地,高举奏折:“臣要弹劾御史大夫王崇、太常寺卿赵广义,勾结北狄,贩卖军械,陷害忠良,通敌叛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放肆!”王崇怒喝,“宋聿,你血口喷人!”

  赵广义也出列跪倒:“圣上明鉴,臣等忠心耿耿,岂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宋聿诬陷大臣,其心可诛!”

  龙椅上的天子抬手,止住了二人的争辩:“宋爱卿,你所奏之事,可有证据?”

  “有!”宋聿朗声道,“臣有证人证物,可证明王崇、赵广义之罪!”

  “证人何在?”

  “证人就在殿外等候。”

  天子沉吟片刻:“宣。”

  太监高喊:“宣证人上殿——”

  殿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踉跄而入。正是周世昌。他衣衫褴褛,面色惨白,但眼神中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崇见到周世昌,瞳孔骤缩,厉声道:“周世昌,你这奸商,竟敢诬陷朝廷命官!”

  周世昌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但声音清晰:“草民周世昌,愿以性命担保,以下所言句句属实。御史大夫王崇、太常寺卿赵广义,指使草民勾结北狄使团副使阿布拉古索,贩卖军械,牟取暴利。后因今科探花齐雪临查到此案,二人便设计陷害,伪造证据,致齐探花冤死...”

  他详细讲述了如何与北狄往来,如何贩卖军械,如何伪造齐雪临通敌的证据,如何收买证人...每一桩每一件,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殿内死一般寂静。百官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一派胡言!”赵广义气得浑身发抖,“圣上,此人定是受人指使,诬陷忠良!臣请圣上下旨,严刑拷问,必能问出幕后主使!”

  天子不置可否,看向宋聿:“宋爱卿,除了人证,可有物证?”

  “有。”宋聿从袖中取出账册副本、密信、以及那枚北狄玉佩,“此乃王崇、赵广义与北狄往来的账册,记录了他们贩卖军械的明细;此乃二人密信,商议如何陷害齐雪临;此乃北狄使团副使阿布拉古索的玉佩,原在赵广义手中,后被大理寺少卿刘延所得...”

  太监将证物呈上御案。天子一一翻阅,面色越来越沉。

  王崇见状,心知不妙,忽然道:“圣上,这些证物皆可伪造!宋聿与齐雪临有旧,定是为其翻案,伪造证据,诬陷臣等!”

  “哦?”天子抬眼,“宋爱卿与齐雪临有旧?”

  宋聿坦然道:“臣与齐探花只有一面之缘,但敬其为人正直。臣查此案,并非为私情,而是为朝廷除奸,为忠良雪冤!”

  “好一个为朝廷除奸!”王崇冷笑,“圣上,臣要弹劾宋聿,勾结北狄,图谋不轨!他手中那些所谓证据,定是与北狄合谋伪造!”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哗然。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宋聿心中冷笑,知道这是王崇的垂死挣扎。他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圣上,臣还有一证。”

  那是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把短弩。

  “此乃兵部制式军械,编号清晰。臣昨夜在周世昌皮货行的地下仓库中找到,共二十箱。请圣上派兵搜查,便知真假。”

  天子盯着那把短弩,沉默良久。终于,他开口:“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臣在。”

  “朕命你二人,即刻带兵搜查周世昌皮货行,若有军械,速来报朕。”

  “臣遵旨。”

  二人领旨退下。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王崇与赵广义面色铁青,汗如雨下。他们知道,一旦军械被找到,就是铁证如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无比漫长。宋聿跪在殿中,伤口疼痛加剧,但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约莫一个时辰后,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匆匆返回,面色凝重。

  “启奏圣上,臣等在周世昌皮货行地下仓库中,搜出军械二十箱,确为兵部制式。”

  轰——

  此言如惊雷炸响,彻底击碎了王崇、赵广义的最后希望。

  天子缓缓站起,龙颜震怒:“王崇、赵广义,你们还有何话说?!”

  王崇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赵广义还想狡辩:“圣上,臣...臣是被王崇胁迫...”

  “够了!”天子厉声打断,“来人,将王崇、赵广义拿下,押入天牢,严加审讯!涉案人等,一律收监!”

  禁军上前,摘去二人官帽,剥去官服,押出殿外。二人一路哀嚎求饶,声音凄厉,渐行渐远。

  天子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宋聿身上:“宋爱卿。”

  “臣在。”

  “你揭发奸佞,有功于朝廷。着升任御史中丞,主审此案。”

  “臣...谢圣上隆恩。”宋聿叩首,声音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你受伤了?”天子敏锐地察觉。

  “昨夜搜查证据时,遭人袭击,受了些皮外伤。”

  “传太医,为宋爱卿诊治。”天子顿了顿,“齐雪临一案,着刑部、大理寺重审,务必还其清白。”

  “圣上英明!”宋聿再叩首,眼眶发热。

  退朝后,百官议论纷纷,三三两两散去。宋聿在太医诊治后,强撑着走出宫门。阳光刺眼,他抬手遮挡,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是齐雪卿。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外披淡青色斗篷,站在宫墙下的阴影中,静静望着他。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宋聿走过去,两人相视无言。许久,齐雪卿轻声问:“成了?”

  “成了。”宋聿点头,“圣上下旨重审你兄长的案子,王崇、赵广义已下狱。”

  齐雪卿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落下:“谢谢。”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宋聿看着她,“你兄长可以瞑目了。”

  两人并肩走在宫墙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市上已经开始有年节的气氛,到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刘延呢?”齐雪卿忽然问。

  “已派人去抓了。”宋聿淡淡道,“他逃不掉。”

  正说着,一队禁军匆匆而过,直奔大理寺方向。显然是去抓捕刘延。

  齐雪卿想起那日跪在刘府门前,从清晨等到日暮,最终只等到一顶匆匆而入的轿子。如今,这个背叛兄长的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周世昌的家人...”她又问。

  “已安置妥当,等案子了结,会送他们离开京城。”

  齐雪卿点头,忽然停下脚步:“宋聿,你的伤...”

  “太医看过了,无大碍。”

  “让我看看。”

  宋聿一怔,随即笑了,解开衣襟,露出包扎好的伤口。齐雪卿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渗血,才松了口气。

  “你...”她抬眼,正对上宋聿深邃的目光,顿时有些慌乱,后退一步,“我...我只是...”

  “我知道。”宋聿微笑,重新系好衣襟,“你兄长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提到兄长,齐雪卿的眼神黯淡下来:“可惜他看不到了。”

  “但他知道。”宋聿轻声说,“你为他做的一切,他都知道。”

  两人继续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窦府附近。齐雪卿停下脚步:“我该回去了。”

  “嗯。”宋聿点头,“这几日你好好休息,案子的事交给我。”

  “好。”齐雪卿顿了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这个...给你。”

  手帕素白,一角绣着几朵淡雅的梅花。宋聿接过,触手柔软,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他将手帕小心收好,“三日后,我去看你。”

  齐雪卿脸一红,低头快步走进窦府。宋聿站在门外,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窦府内,齐雪卿刚回到听雪轩,春儿就迎了上来:“小姐,您可回来了!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齐雪卿心中一紧。这个时候,老夫人找她何事?

  松鹤堂内,老夫人端坐主位,二夫人、三夫人分坐两侧,唐羡莺也在。见齐雪卿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雪卿丫头,坐。”老夫人开口,语气平静。

  齐雪卿依言坐下,垂眸静候。

  “今日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老夫人缓缓道,“你兄长...是冤枉的。”

  “是。”

  “难为你了,这些日子一定很辛苦。”老夫人看着她,“现在案子重审,你兄长可以瞑目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又来了。齐雪卿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老夫人请讲。”

  “李家那边,我让人去回了。”老夫人顿了顿,“你兄长既已沉冤得雪,你也不必急着嫁人。先在府中住着,等孝期过了再说。”

  这倒出乎齐雪卿的意料。她本以为老夫人会继续劝她嫁入李家。

  “谢老夫人体恤。”

  二夫人忽然开口:“雪卿,你与宋大人...似乎走得很近?”

  来了。齐雪卿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宋大人帮我兄长翻案,雪卿感激不尽,故而有往来。”

  “只是感激?”二夫人似笑非笑,“我听说,宋大人对你颇为关照。”

  “宋大人正直,对谁都一样。”齐雪卿四两拨千斤。

  唐羡莺在一旁轻笑:“妹妹何必谦虚,宋大人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呢。”

  齐雪卿抬眸,直视唐羡莺:“姐姐说笑了。”

  堂内气氛微妙。老夫人轻咳一声:“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说。雪卿,你兄长的事既然有了转机,你也该去给他上柱香,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是,雪卿正有此意。”

  “去吧。”

  齐雪卿退出松鹤堂,回到听雪轩。关上门,她才松了口气。老夫人和二夫人的话,让她意识到,即使兄长的案子翻了,她在窦府的处境也不会轻松。

  但她不在乎。兄长能沉冤得雪,她已无憾事。至于将来...她望向窗外,想起宋聿温柔的眼神,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三日后,宋聿如约而来。

  他带来一个木盒,里面是兄长的遗物——几本书籍、一方砚台、还有一支毛笔。这些都是从齐府抄没的物品,如今物归原主。

  “你兄长的案子已经重审完毕,圣上下旨,恢复其名誉,追赠翰林院编修。”宋聿将圣旨副本递给她,“这是圣旨,你收好。”

  齐雪卿接过圣旨,手指颤抖。她打开木盒,取出那方砚台——正是兄长留给她,藏有绢布的那一方。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王崇、赵广义呢?”

  “已认罪,秋后处斩。”宋聿语气平淡,“刘延革职流放,周世昌因戴罪立功,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其他涉案官员,依律惩处。”

  “结束了...”齐雪卿喃喃道。

  “结束了。”宋聿看着她,“你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新生活...齐雪卿茫然。这些日子,她活着只有一个目标:为兄长伸冤。如今目标达成,她反而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有什么打算?”宋聿问。

  “我不知道。”齐雪卿苦笑,“或许...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如果...”宋聿犹豫片刻,“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

  齐雪卿抬眸看他。

  宋聿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京城虽纷扰,但也有值得留恋的人和事。”他顿了顿,“比如...我。”

  这话说得很轻,但齐雪卿听清了。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宋聿转过头,直视她:“雪卿,这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今日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这些日子与你并肩作战,我深知你是个怎样的女子。坚强、勇敢、聪慧...世间罕见。若你愿意,我想照顾你,保护你,不再让你孤单一人。”

  齐雪卿眼眶发热。这些日子,她孤身一人,在黑暗中前行,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如今突然有人说要照顾她,保护她,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不,宋聿....”

  “你不必立刻答复。”宋聿微笑,“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等你能放下过去,等你能接纳新的开始。”

  他起身:“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了。你若有事,随时找我。”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对了,年节期间,城隍庙有灯会,很热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说完,他推门离开。

  齐雪卿独自坐在房中,手中握着兄长的砚台,心中五味杂陈。兄长的冤屈已雪,她该高兴才对。但为何心中如此空落,又如此纷乱?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腊月将尽,春天就要来了。

  或许,她是该开始新生活了。

  但新生活里,会有宋聿吗?

  她不知道。但至少,她愿意试试。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开始消融,露出点点新绿。

  冬天终会过去,春天终将来临。

  而她的人生,也即将翻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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