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的黑橡木街是一条并不宽敞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出售廉价草药和二手炼金器材的店铺。
但在街道尽头，一座原本属于破产粮商的三层仓库如今已被彻底改造。
这里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两名穿着厚重皮甲的雇佣兵守在门口。
仓库二楼的办公室内，本杰明正满头大汗地核对着手中的账簿。
他那原本有些紧绷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肥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罗德，这太疯狂了。”
本杰明停下手中的动作，抓起旁边的凉水灌了一大口，眼神中既有兴奋也有恐惧：“仅仅是一个上午，我们就收到了来自三个伯爵家族和七个大商会的订单。他们要的不是几瓶，而是几箱。按照现在的生产速度，我们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罗德坐在窗边的安乐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装有淡蓝色液体的试管。
那是刚刚出炉的静默药剂标准版。
相比于他在死灵高塔中使用的原版，这个版本经过了稀释和稳定化处理，药效降低了三成，但副作用也变得微乎其微，更适合普通人和低阶职业者使用。
“告诉他们，没货。”罗德平静地说道。
“没货？”本杰明瞪大了眼睛：“仓库里明明还堆着两百瓶刚冷却好的成品。如果我们现在不卖，等教会的净化仪式彻底结束，这种药剂的价格会暴跌的。”
“不会暴跌。”
罗德将试管插回架子上，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王都地图前。
“死灵之灾虽然结束了，但恐慌没有结束。那些贵族在经历了莫蒂默的疯狂后，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们买药剂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买一个心理安慰。只要这种不安全感还在，静默药剂就是硬通货。”
罗德转过身，看着本杰明：“而且，我要的不是金币。金币在现在的我眼里，只是购买基础材料的货币。我需要的是那些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清单，拍在桌子上。
“从今天起，改变销售规则。每天只对外出售五十瓶药剂，接受金币支付。剩下的份额，只接受以物易物。”
本杰明拿起清单，扫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单上列出的不再是普通的草药或矿石，而是诸如“高阶灵魂结晶碎片”、“深渊蠕虫的干涸体液”、“完整的鹰身女妖心脏”等稀有魔法材料。
特别是排在第一位的“高阶灵魂结晶碎片”，那是只有在大型战场或高阶亡灵生物死亡后才可能析出的珍品，通常被各大势力严格管控，用于制作高阶魔法装备或进行灵魂系实验。
“这……这会得罪很多人的。”本杰明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些大贵族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
“那就让他们去习惯新的规则。”罗德的声音毫无波澜：“或者，让他们去找光铸家族。卢修斯那边虽然也有配方，但他们的生产线还在调试，而且光铸家族的药剂优先供应教会，流出来的份额比我们还少。”
这就是罗德的计划。
利用时间差和产能优势，人为制造稀缺。
他不仅要赚钱，更要利用这个机会，从那些底蕴深厚的家族手中，榨出他进化所需的关键材料。
……
下午三点，黑橡木街的仓库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走进了二楼的会客室。
本杰明有些紧张地站在一旁，而罗德则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我要十组静默药剂。”面具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现在就要。”
“很抱歉，今天的金币售卖份额已经结束了。”罗德淡淡地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
“我不是来用金币买的。”
男人从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桌面上放下一个用黑色丝绒包裹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一股阴冷的寒意瞬间弥漫在房间内。
盒子里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烟雾在流动，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在其中尖叫。
高阶灵魂结晶碎片。
罗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成色不错。”罗德伸出手，两根手指夹起那块晶体，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刺痛感：“但这只够换五组。”
“你很贪婪，年轻的学者。”面具男人冷笑了一声：“这块碎片的价值在黑市上超过两千。”
“你也知道那是黑市。”罗德将晶体放回盒子，推了回去：“在这里，我是唯一的卖家。五组，或者你可以去光铸家族碰碰运气。”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面具男人死死盯着罗德，似乎在评估动手的可能性。
但他最终还是收敛了杀意，因为他感觉得到，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房间周围，至少埋伏了三个炼金陷阱。
“成交。”
男人合上盖子，将盒子推向罗德。
本杰明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五个木箱搬了出来。
交易完成后，面具男人没有多做停留，拿起药剂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罗德拿起那个黑色盒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一块拼图到手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结晶收起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本杰明脸色一变，冲到窗边向下看去。
“是城卫军！还有……铁公爵的私军！”
罗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将盒子揣进怀里，整理了一下衣领，缓缓站起身。
“让他们上来。”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名穿着深蓝色军装，肩扛少校军衔的高大军官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撞击着腿甲，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这名少校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腥气。
凯尔少校，铁公爵麾下最得力的副官之一。
“罗德·格里芬。”
凯尔少校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罗德，连最基本的礼节都省略了：“我是奉公爵大人的命令而来。”
“这里是私人领地，少校。”罗德平静地看着他：“即便是公爵大人，也不能随意闯入一位皇家学者的产业。”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凯尔冷冷地说道，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军部大印的文件，直接拍在罗德面前。
“军部怀疑这批药剂的原材料涉及违禁品交易，且其药效对军队至关重要。根据战时紧急征用法案，从现在起，这里的所有库存被军方接管了。此外，公爵大人要求你在明天日落前，交出静默药剂的完整配方。”
本杰明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这就是明抢。
铁公爵代表的是王国最强硬的军方势力，他们在死灵之灾中损失惨重，急需这种药剂来恢复战斗力，同时也看中了这背后的巨大利益。
罗德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一眼。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神色从容得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戏剧。
“战时紧急征用法案？”罗德轻声重复了一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爱德华陛下在庆功宴上已经宣布，死灵之灾已经结束，王国进入休整期。现在的王都，并不处于战争状态。”
“公爵说还在战争状态，那就是战争状态。”凯尔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罗德，不要以为拿了一枚勋章就能和军部讨价还价。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你那点小聪明毫无意义。”
“真正的力量……”
罗德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这句话。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枚闪烁着微光的“皇家荣誉学者”徽章。
“少校，你认识这个吗？”
凯尔皱了皱眉：“那是陛下赐予的……”
“没错，这是陛下赐予的。”罗德打断了他：“而且，你可能不知道，这枚徽章不仅仅是一个荣誉，它还是一个定位信标。”
罗德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凯尔。
“陛下非常关心我的安全，也非常关心我的研究。这间仓库里的每一瓶药剂，都在皇家法师团的监控名录上。它们不仅是商品，更是我要献给陛下的贡品。”
罗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凯尔的耳朵里。
“你现在要征用陛下的贡品？还是说，铁公爵大人认为，军部的需求已经凌驾于国王陛下的意志之上了？”
凯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当然知道那枚徽章意味着什么。
那是国王的眼线，也是国王的狗链。
打狗还要看主人。
如果他今天强行带走这批药剂，明天国王的案头就会出现一份“铁公爵试图染指王室资产”的报告。
在如今王室与军方关系微妙的局势下，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凯尔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死死盯着罗德，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或虚张声势。
但他看到的只有绝对的冷静，以及一种近乎嘲弄的坦然。
这个年轻人不仅是个学者，更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政客。
他把自己当成了王室和军方博弈的棋子，并且利用这层身份，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最坚固的护甲。
“好。很好。”
凯尔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征用文件，用力揉成一团。
“罗德·格里芬，我会记住你的。希望你的这层护身符能一直这么好用。”
说完，凯尔猛地转身，带着士兵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楼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本杰明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天哪，罗德，你刚才是在威胁铁公爵的副官？如果他们真的动手……”
“他们不敢。”
罗德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灵魂结晶碎片的盒子。
他看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国王利用他来敲打军方，军方试图通过他来试探国王的底线。
他现在就像是在两把锋利的刀刃之间跳舞。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要这种平衡还在，他就拥有了左右逢源的空间。
“继续发货，本杰明。”
罗德打开盒子，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晶体，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澎湃能量。
“把价格再提高两成。既然军部想要，那就让他们拿真金白银来买。至于配方……那是另外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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