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的回复在凌晨三点抵达,屏幕的白光刺得苏鸣眼睛发酸。
“周记绣庄查到了。民国二十三年开业,老板周守义,苏州来的绣庄师傅,独女周婉君。1939年秋天失踪,街坊传闻是跟人私奔了。绣庄1940年被日军轰炸起火,烧得只剩个门脸,后来就拆了。旧址在现在的赵家巷附近——就是你现在待的赵家那一带。”
“另,赵家老太太是自然衰老,心肺衰竭,病历干净。但家属要求停灵三天,坚持全套老式丧仪,有点反常。一般城中村老人过世,都是两天送火葬场。”
苏鸣盯着屏幕,手指在“周婉君”三个字上摩挲。
私奔?可那声音里的冤屈,井边的挣扎——那绝不是自愿离开。
窗外天色泛出蟹壳青,巷子里传来早班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苏鸣一夜没睡,眼睛充血,但脑子异常清醒。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曲谱,爷爷的手抄本,最后一页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
“《妆台秋思》,周氏婉君最爱。每至绣庄,必请奏此曲。”
爷爷认识周婉君?
他合上曲谱,看向桌上的红绣鞋。天光渐亮,鞋面的红色褪去些许诡异,显出一种陈旧的、温润的色泽,像干涸多年的血终于氧化。
上午九点,苏鸣再次出现在赵家。
灵堂里正在准备早场仪式,钱婆婆和孙姨帮着折第二批元宝,陈九指新扎的纸马立在门边,马眼睛用墨点得炯炯有神。赵老大正在和殡仪馆的人说话,看见苏鸣,愣了一下。
“苏师傅这么早?”
“再练练曲子,”苏鸣举起唢呐,“下午出殡的《送灵调》,有几个转折处想再琢磨琢磨。”
他在灵堂角落坐下,没有吹《送灵调》,而是将唢呐抵在唇边,吹起了《妆台秋思》。
这首曲子本是闺怨,调子婉转低回,用唢呐吹来,少了几分哀愁,多了几分苍凉。苏鸣吹得很轻,像自言自语,眼睛却死死盯着赵老大。
第一段还没吹完,赵老大正在点烟的手就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鸣的方向,眼神有些飘。香烟在指间燃出一截灰,忘了弹。
苏鸣继续吹。第二段,旋律转入更深处的哀戚,那是周婉君当年绣花时最常听的段落——爷爷的笔记里写着:“她说这段像雨打芭蕉,一针一线都跟着节奏走。”
赵老大手里的烟掉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意识到失态,弯腰捡烟,动作慌里慌张。再抬头时,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苏鸣停住吹奏,走过去。
“赵老板,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老大掏出手帕擦汗,“这曲子……有点耳熟。”
“哦?您听过?”
“好像……小时候听过。”赵老大眼神躲闪,“苏师傅,您继续忙,我去看看供品准备得怎样。”
他转身要走,苏鸣在身后轻轻说:
“我昨晚做了个梦。”
赵老大脚步一顿。
“梦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站在井边,一直说……”苏鸣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井里冷’。”
“啪嗒。”
赵老大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塑料壳裂开一道缝。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看着苏鸣,像看一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你……你到底是……”
“我是个吹唢呐的,”苏鸣平静地说,“但有时候,我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东西。比如昨晚,那女人还告诉我,她姓周,绣庄的周。”
赵老大踉跄一步,扶住供桌边缘。供桌上的蜡烛晃了晃,蜡油滴在桌布上,凝固成浑浊的泪痕。
灵堂里其他人都在忙,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纸马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马尾巴是用纸条撕成的,沙沙作响。
“苏师傅,”赵老大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借一步说话。”
他们走到后院。这里堆着废弃的建材和几盆半枯的绿植,墙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两块砖头。
赵老大点了根新烟,吸了一口,手还在抖。
“那是我堂姑,”他吐出烟圈,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周婉君。我该叫她婉君姑姑。”
“我爷爷那辈的事。婉君姑姑和我三叔——我爷爷的三弟——好上了。周家绣庄那时已经败落,赵家不同意,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后来婉君姑姑怀了孩子,三叔答应娶她,但赵家老太太——我曾祖母——以死相逼。”
“后来呢?”苏鸣问。
“后来……”赵老大狠狠吸了口烟,“1939年中秋夜,婉君姑姑失踪了。三叔说她跟人跑了,还拿出了她‘留下’的信。周家老爷子气病,没多久就去了。绣庄也败了。”
“但你知道真相。”
赵老大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烧到过滤嘴,烫了手指才惊醒。
“我十岁那年,偷听到我爷爷和我爸说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晚,三叔把婉君姑姑骗到井边,推下去了。一尸两命。那封信,是三叔找人仿的笔迹。”
“为什么现在才说?”
“说什么?”赵老大苦笑,“人都死几十年了,三叔也早没了。说出来,赵家名声扫地,我爹临死前还嘱咐我,这事烂在肚子里。”
他看着那口井:“这井我小时候就想填了,我爸不让,说填了更心虚。就盖着,谁也不许动。”
苏鸣走到井边,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冰凉,但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什么在下面轻轻敲打。
“得打开。”他说。
“什么?”赵老大惊愕。
“怨气积了八十年,压在下面。你家里这些年,是不是总不太平?小孩多病,老人多灾,做生意亏多赚少?”
赵老大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说中了。
“现在你母亲过世,白事见红绣鞋,这是怨魂最后的警告。”苏鸣转身看他,“不开井,不平怨,接下来出事的,可能就是你的儿孙。”
这句话击垮了赵老大。他瘫坐在废弃的水泥墩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
“我做主,”他哑声说,“开。但……别声张。”
“晚上来,”苏鸣说,“就你、我,还有我班里的陈师傅。带工具。”
“要报警吗?这可是……”
“报警怎么说?说挖出八十年前的尸骨?谁立案?”苏鸣摇头,“我们先看看,如果真是……再决定。”
赵老大艰难点头。
苏鸣离开赵家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石板缝里,似乎渗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在晨光里蒸腾成极淡的雾。
那雾的形状,隐约像个蜷缩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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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点。
赵家后院亮起一盏充电灯,白光刺眼,照得井口周围一片惨白。赵老大拿着铁锹,手还在抖。陈九指蹲在井边,手指摸着石板边缘,右眼那只浑浊的眼珠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有东西,”陈九指说,“不止一个。”
苏鸣将唢呐插在后腰,挽起袖子:“撬开。”
石板很重,三人合力才挪开一道缝。一股陈腐的、潮湿的土腥味涌上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是某种香料,又像血肉久埋后的气味。
井口完全敞开,深不见底。陈九指扔了块石头下去,四五秒后才传来闷闷的落水声——井没全干,底下有积水。
“我下去。”苏鸣说。
“不行!”赵老大和陈九指同时开口。
“我年轻,身形瘦,而且……”苏鸣拍了拍唢呐,“我有这个。”
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绑在后院的树干上。苏鸣嘴里咬着小型手电,缓缓降入井中。
井壁长满滑腻的苔藓,手摸上去冰凉粘湿。越往下,空气越冷,那股甜腻的气味越浓。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见井壁上一些刻痕——模糊的,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
下到约三米处,井壁一侧出现了一个凹陷,像是当年砌井时留下的空洞。光线照进去的瞬间,苏鸣呼吸一滞。
白骨。
两具纠缠在一起的骸骨。大的那具蜷缩着,臂骨环抱着一具小得多的骸骨——婴儿的。大骸骨的手腕上,套着一个玉镯,翡翠质地,在手电光下泛着幽绿的光。玉镯旁边,散落着几枚早已锈蚀的发簪,还有一枚金戒指,戒指内侧刻着极小的字:“周”。
苏鸣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枚戒指。
冰冷。
但下一秒,一股强烈的情绪洪流顺着指尖冲进他脑海——
——喜悦。绣庄后院里,年轻男子将戒指套在她手指上,说:“等我娶你。”
——恐惧。深夜井边,男人脸色狰狞,手推在她背上。
——绝望。下落,冰冷的水淹没口鼻,双手徒劳地抓挠井壁。
——最后,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和腹中那微弱却持续的、渐渐消失的胎动。
苏鸣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井底的寒气呛进肺里,他剧烈咳嗽起来。
“小鸣子!”上面传来陈九指焦急的喊声。
“找到了!”苏鸣仰头喊,“拉我上去!”
骸骨被小心地吊出井口,放在铺好的塑料布上。玉镯、金戒指、发簪——这些陪葬品在灯光下寂静无声,却仿佛带着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老大跪下了,对着骸骨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不起。
陈九指检查骸骨,眉头紧锁:“大人盆骨开裂,是坠落伤。婴儿颅骨……有挤压痕迹。”
苏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坠落时,母亲本能地蜷身护住腹部,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震碎了胎儿的头骨。
他拿出唢呐。
“你要干什么?”陈九指抓住他的手,“《招魂调》是禁曲!你爷爷说过——”
“我知道,”苏鸣说,“但这是唯一能让她说话的办法。”
他推开陈九指的手,走到骸骨前,盘腿坐下。
唢呐抬起,哨片含入口中。这一次,他没有用水润唇——他需要最干燥、最粗粝的音色。
《招魂调》。
第一个音出来,赵老大就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这曲子根本不是给人听的。音调诡谲,忽高忽低,像是在模仿某种非人的语言。节奏破碎,该停的地方不停,该连的地方断开,听得人心脏揪紧,头皮发麻。
苏鸣吹着,闭上眼睛。
井边的温度开始下降。充电灯的光变得朦胧,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空气中浮现出细小的、灰白色的颗粒,像灰尘,又像……骨灰。
然后,她出现了。
先是模糊的轮廓,穿着月白旗袍,身形窈窕。然后细节渐渐清晰:挽起的发髻,苍白的脸,秀气的眉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骸骨,又抬头看向赵老大,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悲伤。
“赵家……”她开口,声音和昨夜苏鸣听见的一模一样,“我要赵家……绝后。”
不是嘶吼,是平静的陈述,反而更令人心悸。
赵老大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鸣停下吹奏,但唢呐仍抵在唇边。
“周婉君,”他说,“害你的人,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但他姓赵。”女鬼转向他,眼神空洞,“赵家的人,都流着一样的血。他们踩着我尸骨过了八十年好日子,而我……我的孩子……”
她低头看向那具小骸骨,身影开始波动,灰白的气息从她身上蒸腾起来——怨气在加剧。
“等等!”苏鸣提高声音,“你知道你的绣品,现在在哪里吗?”
女鬼一怔。
苏鸣掏出手机,点开林晓晓发来的照片——市博物馆的展柜,玻璃后面,一幅精致的《百鸟朝凤》绣屏,标签写着:“周记绣庄传世精品,作者周婉君(约1915-1939),湘绣代表人物之一。”
他把屏幕转向她。
“你的手艺,被人记住了。八十年后,还有人去博物馆,看你的针脚,赞叹你的技艺。”苏鸣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今天让赵家绝后,后人提起周婉君,只会说‘那个冤死的女鬼’,而不是‘那位了不起的绣娘’。”
女鬼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绣屏,身影的波动渐渐平缓。
“你的仇人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姓氏。”苏鸣继续说,“赵家后人不知道真相,他们也是被蒙蔽的。现在,他们愿意为你敛骨立碑,年年祭拜——你愿意接受吗?”
他看向赵老大。赵老大如梦初醒,连滚爬过来,磕头如捣蒜:“婉君姑姑!我们赵家对不起您!我们给您修最好的墓,年年清明、中元,全家祭拜!您的绣品,我们捐钱给博物馆做保护基金!只求您……求您放过我的儿孙……”
女鬼沉默了。
许久,她轻轻飘到那具小骸骨旁,虚虚地“抱”起婴儿的骸骨。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怨气都消失了,只剩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悲伤。
“我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有……”她喃喃。
“你可以给他取一个。”苏鸣说。
女鬼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
“就叫‘念安’吧。”她说,“念念不忘,永得平安。”
她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滴入水,缓缓散开。最后时刻,她看向苏鸣,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
苏鸣听清了。
她说:“谢谢你……小先生。”
女鬼完全消散。井边的寒气退去,灯光恢复正常。那枚金戒指在塑料布上微微一闪,仿佛最后的告别。
赵老大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陈九指扶起苏鸣,发现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
“你透支了,”陈九指叹气,“通阴问魂,最耗心神。”
苏鸣摇头,弯腰捡起那枚金戒指。戒指内侧的“周”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赵老大承诺,天一亮就请人修墓,所有费用他承担。
回到响器班驻地,苏鸣一头栽倒在床上,高烧三天。
病中,他反复做一个梦:爷爷苏铁山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拿着那枚金戒指,说:“唢呐一响,黄金万两。你懂了吗?不是钱,是因果。了结一段因果,比万两黄金还重。”
第四天,苏鸣退了烧,挣扎着爬起来。他拿起唢呐,发现铜碗的暗红色包浆,似乎亮了一分,像是被细细打磨过。
院子里,陈九指在扎新的纸人。看见苏鸣,他难得地笑了笑:“赵家送钱来了,三千尾款,外加两万‘辛苦费’。老李头不用回益阳了。”
苏鸣点点头,走到院子中央。晨光很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林晓晓兴奋的声音传来:“苏鸣!你那事儿我写成报道了,《老井遗骨与民国绣娘》,主编说能发!还让我跟后续,说这是个好系列!”
“谢了。”苏鸣说。
“还有,有个叫沈青瓷的人,找到我,说想认识你。她开了家古玩店,叫‘听雨斋’,好像对你那枚金戒指特别感兴趣。”
苏鸣正要回答,目光瞥见院门。
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那里,三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手腕上一串琉璃珠子在晨光里折射出斑斓的光。她温婉地笑着,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苏老板?”她声音柔和,“打扰了。我是沈青瓷,听雨斋的。”
她走进院子,目光在苏鸣手里的唢呐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脸上。
“你那枚金戒指,”她打开锦盒,里面是绒布衬底,“卖不卖?”
苏鸣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
“这个数。”她说,但不说具体多少。
苏鸣摇头:“不卖。那是证物。”
沈青瓷笑意深了些:“那如果……是合作呢?我这儿,有不少类似的‘麻烦事’。报酬,肯定比赵家给得多。”
她合上锦盒,递过来一张名片。沉香木的质地,刻着“听雨斋”三个字,背面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苏鸣摸了摸,是凸起的,像是某种符咒。
“考虑考虑。”沈青瓷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吹《招魂调》那晚,除了周婉君,是不是还听见了点……别的声音?”
苏鸣心脏一紧。
“比如,”沈青瓷轻声说,“婴儿的哭声?”
她不等回答,微微一笑,消失在巷口。
苏鸣捏着那张名片,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刚刚暖起来的身体,又一点点冷下去。
他想起病中梦里,除了爷爷的声音,似乎确实……有那么一两声极模糊的、遥远的啼哭。
像婴儿。
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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