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井底的白骨与唢呐问魂

  林晓晓的回复在凌晨三点抵达,屏幕的白光刺得苏鸣眼睛发酸。

  “周记绣庄查到了。民国二十三年开业,老板周守义,苏州来的绣庄师傅,独女周婉君。1939年秋天失踪,街坊传闻是跟人私奔了。绣庄1940年被日军轰炸起火,烧得只剩个门脸,后来就拆了。旧址在现在的赵家巷附近——就是你现在待的赵家那一带。”

  “另,赵家老太太是自然衰老,心肺衰竭,病历干净。但家属要求停灵三天,坚持全套老式丧仪,有点反常。一般城中村老人过世,都是两天送火葬场。”

  苏鸣盯着屏幕,手指在“周婉君”三个字上摩挲。

  私奔?可那声音里的冤屈,井边的挣扎——那绝不是自愿离开。

  窗外天色泛出蟹壳青,巷子里传来早班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苏鸣一夜没睡,眼睛充血,但脑子异常清醒。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曲谱,爷爷的手抄本,最后一页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

  “《妆台秋思》,周氏婉君最爱。每至绣庄,必请奏此曲。”

  爷爷认识周婉君?

  他合上曲谱,看向桌上的红绣鞋。天光渐亮,鞋面的红色褪去些许诡异,显出一种陈旧的、温润的色泽,像干涸多年的血终于氧化。

  上午九点,苏鸣再次出现在赵家。

  灵堂里正在准备早场仪式,钱婆婆和孙姨帮着折第二批元宝,陈九指新扎的纸马立在门边,马眼睛用墨点得炯炯有神。赵老大正在和殡仪馆的人说话,看见苏鸣,愣了一下。

  “苏师傅这么早?”

  “再练练曲子,”苏鸣举起唢呐,“下午出殡的《送灵调》,有几个转折处想再琢磨琢磨。”

  他在灵堂角落坐下,没有吹《送灵调》,而是将唢呐抵在唇边,吹起了《妆台秋思》。

  这首曲子本是闺怨,调子婉转低回,用唢呐吹来,少了几分哀愁,多了几分苍凉。苏鸣吹得很轻,像自言自语,眼睛却死死盯着赵老大。

  第一段还没吹完,赵老大正在点烟的手就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鸣的方向,眼神有些飘。香烟在指间燃出一截灰,忘了弹。

  苏鸣继续吹。第二段,旋律转入更深处的哀戚,那是周婉君当年绣花时最常听的段落——爷爷的笔记里写着:“她说这段像雨打芭蕉,一针一线都跟着节奏走。”

  赵老大手里的烟掉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意识到失态,弯腰捡烟,动作慌里慌张。再抬头时,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苏鸣停住吹奏,走过去。

  “赵老板,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老大掏出手帕擦汗,“这曲子……有点耳熟。”

  “哦?您听过?”

  “好像……小时候听过。”赵老大眼神躲闪,“苏师傅,您继续忙,我去看看供品准备得怎样。”

  他转身要走,苏鸣在身后轻轻说:

  “我昨晚做了个梦。”

  赵老大脚步一顿。

  “梦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站在井边,一直说……”苏鸣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井里冷’。”

  “啪嗒。”

  赵老大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塑料壳裂开一道缝。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看着苏鸣,像看一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你……你到底是……”

  “我是个吹唢呐的,”苏鸣平静地说,“但有时候,我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东西。比如昨晚,那女人还告诉我,她姓周,绣庄的周。”

  赵老大踉跄一步,扶住供桌边缘。供桌上的蜡烛晃了晃,蜡油滴在桌布上,凝固成浑浊的泪痕。

  灵堂里其他人都在忙,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纸马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马尾巴是用纸条撕成的,沙沙作响。

  “苏师傅,”赵老大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借一步说话。”

  他们走到后院。这里堆着废弃的建材和几盆半枯的绿植,墙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两块砖头。

  赵老大点了根新烟,吸了一口,手还在抖。

  “那是我堂姑,”他吐出烟圈,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周婉君。我该叫她婉君姑姑。”

  “我爷爷那辈的事。婉君姑姑和我三叔——我爷爷的三弟——好上了。周家绣庄那时已经败落,赵家不同意,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后来婉君姑姑怀了孩子,三叔答应娶她,但赵家老太太——我曾祖母——以死相逼。”

  “后来呢?”苏鸣问。

  “后来……”赵老大狠狠吸了口烟,“1939年中秋夜,婉君姑姑失踪了。三叔说她跟人跑了,还拿出了她‘留下’的信。周家老爷子气病,没多久就去了。绣庄也败了。”

  “但你知道真相。”

  赵老大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烧到过滤嘴,烫了手指才惊醒。

  “我十岁那年,偷听到我爷爷和我爸说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晚,三叔把婉君姑姑骗到井边,推下去了。一尸两命。那封信,是三叔找人仿的笔迹。”

  “为什么现在才说?”

  “说什么?”赵老大苦笑,“人都死几十年了,三叔也早没了。说出来,赵家名声扫地,我爹临死前还嘱咐我,这事烂在肚子里。”

  他看着那口井:“这井我小时候就想填了,我爸不让,说填了更心虚。就盖着,谁也不许动。”

  苏鸣走到井边,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冰凉,但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什么在下面轻轻敲打。

  “得打开。”他说。

  “什么?”赵老大惊愕。

  “怨气积了八十年,压在下面。你家里这些年,是不是总不太平?小孩多病,老人多灾,做生意亏多赚少?”

  赵老大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说中了。

  “现在你母亲过世,白事见红绣鞋,这是怨魂最后的警告。”苏鸣转身看他,“不开井,不平怨,接下来出事的,可能就是你的儿孙。”

  这句话击垮了赵老大。他瘫坐在废弃的水泥墩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

  “我做主,”他哑声说,“开。但……别声张。”

  “晚上来,”苏鸣说,“就你、我,还有我班里的陈师傅。带工具。”

  “要报警吗?这可是……”

  “报警怎么说?说挖出八十年前的尸骨?谁立案?”苏鸣摇头,“我们先看看,如果真是……再决定。”

  赵老大艰难点头。

  苏鸣离开赵家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石板缝里,似乎渗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在晨光里蒸腾成极淡的雾。

  那雾的形状,隐约像个蜷缩的婴儿。

  ---

  夜,十一点。

  赵家后院亮起一盏充电灯,白光刺眼,照得井口周围一片惨白。赵老大拿着铁锹,手还在抖。陈九指蹲在井边,手指摸着石板边缘,右眼那只浑浊的眼珠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有东西,”陈九指说,“不止一个。”

  苏鸣将唢呐插在后腰,挽起袖子:“撬开。”

  石板很重,三人合力才挪开一道缝。一股陈腐的、潮湿的土腥味涌上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是某种香料,又像血肉久埋后的气味。

  井口完全敞开,深不见底。陈九指扔了块石头下去,四五秒后才传来闷闷的落水声——井没全干,底下有积水。

  “我下去。”苏鸣说。

  “不行!”赵老大和陈九指同时开口。

  “我年轻,身形瘦,而且……”苏鸣拍了拍唢呐,“我有这个。”

  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绑在后院的树干上。苏鸣嘴里咬着小型手电,缓缓降入井中。

  井壁长满滑腻的苔藓,手摸上去冰凉粘湿。越往下,空气越冷,那股甜腻的气味越浓。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见井壁上一些刻痕——模糊的,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

  下到约三米处,井壁一侧出现了一个凹陷,像是当年砌井时留下的空洞。光线照进去的瞬间,苏鸣呼吸一滞。

  白骨。

  两具纠缠在一起的骸骨。大的那具蜷缩着,臂骨环抱着一具小得多的骸骨——婴儿的。大骸骨的手腕上,套着一个玉镯,翡翠质地,在手电光下泛着幽绿的光。玉镯旁边,散落着几枚早已锈蚀的发簪,还有一枚金戒指,戒指内侧刻着极小的字:“周”。

  苏鸣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枚戒指。

  冰冷。

  但下一秒,一股强烈的情绪洪流顺着指尖冲进他脑海——

  ——喜悦。绣庄后院里,年轻男子将戒指套在她手指上,说:“等我娶你。”

  ——恐惧。深夜井边,男人脸色狰狞,手推在她背上。

  ——绝望。下落,冰冷的水淹没口鼻,双手徒劳地抓挠井壁。

  ——最后,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和腹中那微弱却持续的、渐渐消失的胎动。

  苏鸣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井底的寒气呛进肺里,他剧烈咳嗽起来。

  “小鸣子!”上面传来陈九指焦急的喊声。

  “找到了!”苏鸣仰头喊,“拉我上去!”

  骸骨被小心地吊出井口,放在铺好的塑料布上。玉镯、金戒指、发簪——这些陪葬品在灯光下寂静无声,却仿佛带着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老大跪下了,对着骸骨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不起。

  陈九指检查骸骨,眉头紧锁:“大人盆骨开裂,是坠落伤。婴儿颅骨……有挤压痕迹。”

  苏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坠落时,母亲本能地蜷身护住腹部,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震碎了胎儿的头骨。

  他拿出唢呐。

  “你要干什么?”陈九指抓住他的手,“《招魂调》是禁曲!你爷爷说过——”

  “我知道,”苏鸣说,“但这是唯一能让她说话的办法。”

  他推开陈九指的手,走到骸骨前,盘腿坐下。

  唢呐抬起,哨片含入口中。这一次,他没有用水润唇——他需要最干燥、最粗粝的音色。

  《招魂调》。

  第一个音出来,赵老大就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这曲子根本不是给人听的。音调诡谲,忽高忽低,像是在模仿某种非人的语言。节奏破碎,该停的地方不停,该连的地方断开,听得人心脏揪紧,头皮发麻。

  苏鸣吹着,闭上眼睛。

  井边的温度开始下降。充电灯的光变得朦胧,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空气中浮现出细小的、灰白色的颗粒,像灰尘,又像……骨灰。

  然后,她出现了。

  先是模糊的轮廓,穿着月白旗袍,身形窈窕。然后细节渐渐清晰:挽起的发髻,苍白的脸,秀气的眉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骸骨,又抬头看向赵老大,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悲伤。

  “赵家……”她开口,声音和昨夜苏鸣听见的一模一样,“我要赵家……绝后。”

  不是嘶吼,是平静的陈述,反而更令人心悸。

  赵老大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鸣停下吹奏,但唢呐仍抵在唇边。

  “周婉君,”他说,“害你的人,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但他姓赵。”女鬼转向他,眼神空洞,“赵家的人,都流着一样的血。他们踩着我尸骨过了八十年好日子,而我……我的孩子……”

  她低头看向那具小骸骨,身影开始波动,灰白的气息从她身上蒸腾起来——怨气在加剧。

  “等等!”苏鸣提高声音,“你知道你的绣品,现在在哪里吗?”

  女鬼一怔。

  苏鸣掏出手机,点开林晓晓发来的照片——市博物馆的展柜,玻璃后面,一幅精致的《百鸟朝凤》绣屏,标签写着:“周记绣庄传世精品,作者周婉君(约1915-1939),湘绣代表人物之一。”

  他把屏幕转向她。

  “你的手艺,被人记住了。八十年后,还有人去博物馆,看你的针脚,赞叹你的技艺。”苏鸣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今天让赵家绝后,后人提起周婉君,只会说‘那个冤死的女鬼’,而不是‘那位了不起的绣娘’。”

  女鬼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绣屏,身影的波动渐渐平缓。

  “你的仇人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姓氏。”苏鸣继续说,“赵家后人不知道真相,他们也是被蒙蔽的。现在,他们愿意为你敛骨立碑,年年祭拜——你愿意接受吗?”

  他看向赵老大。赵老大如梦初醒,连滚爬过来,磕头如捣蒜:“婉君姑姑!我们赵家对不起您!我们给您修最好的墓,年年清明、中元,全家祭拜!您的绣品,我们捐钱给博物馆做保护基金!只求您……求您放过我的儿孙……”

  女鬼沉默了。

  许久,她轻轻飘到那具小骸骨旁,虚虚地“抱”起婴儿的骸骨。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怨气都消失了,只剩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悲伤。

  “我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有……”她喃喃。

  “你可以给他取一个。”苏鸣说。

  女鬼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

  “就叫‘念安’吧。”她说,“念念不忘,永得平安。”

  她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滴入水,缓缓散开。最后时刻,她看向苏鸣,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

  苏鸣听清了。

  她说:“谢谢你……小先生。”

  女鬼完全消散。井边的寒气退去,灯光恢复正常。那枚金戒指在塑料布上微微一闪,仿佛最后的告别。

  赵老大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陈九指扶起苏鸣,发现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

  “你透支了,”陈九指叹气,“通阴问魂,最耗心神。”

  苏鸣摇头,弯腰捡起那枚金戒指。戒指内侧的“周”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赵老大承诺,天一亮就请人修墓,所有费用他承担。

  回到响器班驻地,苏鸣一头栽倒在床上,高烧三天。

  病中,他反复做一个梦:爷爷苏铁山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拿着那枚金戒指,说:“唢呐一响,黄金万两。你懂了吗?不是钱,是因果。了结一段因果,比万两黄金还重。”

  第四天,苏鸣退了烧,挣扎着爬起来。他拿起唢呐,发现铜碗的暗红色包浆,似乎亮了一分,像是被细细打磨过。

  院子里,陈九指在扎新的纸人。看见苏鸣,他难得地笑了笑:“赵家送钱来了,三千尾款,外加两万‘辛苦费’。老李头不用回益阳了。”

  苏鸣点点头,走到院子中央。晨光很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林晓晓兴奋的声音传来:“苏鸣!你那事儿我写成报道了,《老井遗骨与民国绣娘》,主编说能发!还让我跟后续,说这是个好系列!”

  “谢了。”苏鸣说。

  “还有,有个叫沈青瓷的人,找到我,说想认识你。她开了家古玩店,叫‘听雨斋’,好像对你那枚金戒指特别感兴趣。”

  苏鸣正要回答,目光瞥见院门。

  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那里,三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手腕上一串琉璃珠子在晨光里折射出斑斓的光。她温婉地笑着,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苏老板?”她声音柔和,“打扰了。我是沈青瓷,听雨斋的。”

  她走进院子,目光在苏鸣手里的唢呐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脸上。

  “你那枚金戒指,”她打开锦盒,里面是绒布衬底,“卖不卖?”

  苏鸣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

  “这个数。”她说,但不说具体多少。

  苏鸣摇头:“不卖。那是证物。”

  沈青瓷笑意深了些:“那如果……是合作呢?我这儿,有不少类似的‘麻烦事’。报酬,肯定比赵家给得多。”

  她合上锦盒,递过来一张名片。沉香木的质地,刻着“听雨斋”三个字,背面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苏鸣摸了摸,是凸起的,像是某种符咒。

  “考虑考虑。”沈青瓷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吹《招魂调》那晚,除了周婉君,是不是还听见了点……别的声音?”

  苏鸣心脏一紧。

  “比如,”沈青瓷轻声说,“婴儿的哭声?”

  她不等回答,微微一笑,消失在巷口。

  苏鸣捏着那张名片,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刚刚暖起来的身体,又一点点冷下去。

  他想起病中梦里,除了爷爷的声音,似乎确实……有那么一两声极模糊的、遥远的啼哭。

  像婴儿。

  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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