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眠看见我,在便利店外等她。
我依旧送她回家。
天这时下起雨,我们的步子匆匆忙忙,躲进巷子屋檐下。
大雨瓢泼,风斜雨帘。
一个年过八九十岁的大爷,站在他的三轮车前,车里满满都是天麻,三轮车高挂着一盏清冷的白炽灯。
他穿着短袖蜷缩在一边,守着无人问津的摊子。
洛星眠上前道:【爷爷,今天装30的。】
我对老爷爷道:【那就多来点。我家里人爱吃。】
雨停后,我们的脚尖在浅浅的水滩上掠过。
【我每天都买10块钱的天麻。帮了一下老爷爷,回家煮水,也给我妈妈补补。】
【小君,你家里人真爱吃天麻吗?】
我摇头道:
【我一直以为冬天到了,深夜总有老头或者年纪大的人,蜷缩在城市的角落里。卖红薯,卖几根糖葫芦,支棱着烂摊子,就是一个城市热闹,繁华的标配。】
洛星眠【啊】了一声,她问道:【后来呢。】
【有一天,我走到了北方。晚上在外面等车。我才意识到室外,寒冬深夜的烈风,对他们有多残忍。
老人们一蹬一蹬着三轮车,有一种风烛残年的感觉。】我回忆道。
【你看,外面这些八九十岁的,还有凌晨四点扫地的,冬天一个月几百块的老人。你说这些人,在寒夜里维持着我们城市基本运转的劳动者。你说,和我们之间。是否存在着一些,我们早已单方面,违约的隐形契约呢?】
洛星眠慢慢的问:【大家说他们的生活不动脑子,活该。不仁慈,不是罪,弱即原罪,你怎么看呢?】
【星眠,一个人不仁慈,说别人活该,咎由自取。全天下的统治者和高位者呢,也该不仁慈吗?不屑一顾的,把他们父母的尊严当畜生一样践踏。把他们和孩子的器官随时活剐。最后理所当然得意道弱即原罪?】
【一个人选择不仁慈,民族就会被渲染得不仁慈和痛苦。这个人每天,随口的一句话都会为别人带来麻木不仁的阴影。】
我接着道:【当一个社会不再珍视其生产者和维护者时,它的根基就已经腐烂了,文明就在衰落了。】
我回过头,城市的路灯,被师傅爬梯修好。
洛星眠扶着梯子,灯打开来,照在她的身上。
【你他妈的听没听我装啊?!】
【小君,你不是在教我,尊重和爱护城市的劳动者吗?!】
15.
周六,欢乐世界门口。洛星眠穿着皮卡丘玩偶服,向右看,林秩言。
【洛妈妈做的饭,让我带给你,中午和你一起吃。】
他提起蓝色帆布袋,泠泠少年,站在夏日微风里一笑。
【我是来学习的。】我义正言辞道。【在对面的咖啡馆。】
我的脑袋,响起低低的电子音。有点像嘲笑。
系统:【......】
午餐时间到,洛星眠在屋檐下摘下头套,她热得脸通红,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
林秩言去买烤鸭,还有找老板,加热一下洛妈妈让带的爱心盒饭。等下,三个人一块吃饭。
我正给洛星眠他们带冷饮,门口传来跑车的声音。
一行年轻人的跑车,派头嚣张的停在欢乐世界路边,易苓君先下车,赛车夹克的衣摆还带着国外潇洒的风采。
他一眼看见洛星眠,脚步微顿。
王京月跟在其后,她故意挽上易苓君的手臂【咦,这不是我们学校的网红吗?】
她上下打量玩偶服道:【这造型形象挺适合你的,你在学校也很会逗人开心。】
另外两个人发出低低的笑。
一个穷嗖嗖的人,就为了奖学金,上贵族学校。学校虽为名誉好看,对他们来说就是碾压的“玩具黏土”。
现实就是这样,国际学校里,尤其是学习越差,有钱却没有内心支撑的人,对穷的人极尽挖苦艺术,能享受到极致的碾压权利。
我摇摇头。
我们那时,学校论坛还有一条名帖,标题叫《穷,还敢呼吸》,点赞破万。毕业的学长们,纷纷冒泡好评。
林秩言提着饭盒和打包的烤鸭,撞上这一幕。
他走到洛星眠身边,将烤鸭饭盒塞进她手里,面向那五人。
林秩言讥讽道:【游乐场今天的清洁工也缺人。你长得形象也合适。垃圾箱的臭味原来传到了你嘴里,你要去试试吗?】
易苓君的目光越过王京月,落在洛星眠身上。
他有点想从她脸上找到窘迫,难堪,或者至少是过去的恋慕。
洛星眠只是平静地接过保温桶,她对旁边的林秩言点点头:【谢谢,我妈非要你跑一趟。走吧,一起去吃饭。】
她完全无视了那五人。
我手里提着三杯冷饮。一看到这阵势,马上加速挡在洛星眠身前,眼神不善地盯着易苓君一行人。
【你们还要堵多久?好狗不挡道!没听过吗?】
王京月见被接连顶撞,笑意冷下来。她上前一步,盯着洛星眠:
【洛星眠,你总这样,学校里装得清纯无害,身边却总能围着些莫名其妙的人。你这本事,是祖传的吗?】
我拿着手上早准备好的,一袋螺蛳粉汤汁滋上去。
【啊!】她本能的叫了一声。
【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人人喊打的校园霸凌者吗?】
【是,我承认。我看不惯她的作风,试问你会喜欢吊着别人的绿茶吗?这样的人挨收拾,难道我打她不是净化学院吗?】她打了打湿掉的衣角,讥笑道。
我笑道:
【你是不是想说你性格并不坏啊?】
【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内心都是犀利的,狭隘的,都是咄咄逼人的话。】
【你把被受关注,好好说话的女生叫【绿茶】,取悦自己的女生是【天性自私】酷酷飒爽的女孩是【没男人爱的婊子】。温柔甜美的妹子,你就说【做作庸俗】。
你就是在借贬低他人,掩饰自己的平庸与自卑——什么时候,你才能承认,不是别人有问题,是你自己见不得任何女生,活得舒展又耀眼啊?】
我把螺蛳粉继续滋她衣服上,她伸手拦,却溅在头发上。
【对不起!洞庭湖9单元是我家地址,赔损会有人联系你。】
【道歉!给我好好道歉!】苏弥逼近!林秩言拦住他。
苏弥要打开他的手,被林秩言反握紧手腕,狠狠用力。【你伸手,今天手会折在这里。】
易苓君道:【好了,我们先进游乐园吧,确实是,小月做的不对。走吧。先去购物圈,给她换身衣服。】
我盯着易苓君的脸:【学院里,那么多对她的校园暴力,几乎是你的原因。
那么多男生都想打落星眠,和你搭关系。那么多女生都嫉妒你会对她笑。
遇到了,你会拦下,没遇到,你当不知道。你是一直在等洛星眠求你当英雄吧?
可当别人问你,你总是沉默,说到底,你到底喜不喜欢洛星眠啊?你的一句话,兴许能让她再也不被欺凌。学院纷争多少,你只要一句话的事。】
我说到最后,有些许自嘲。天下多少人,忙活得要死的事情,只是别人一句话的工夫而已。
易苓君没有说话,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洛星眠。他没辩解,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很多人情,绯闻叩诊。
王京月不屑转身,冷哼一声。一行人乌泱泱的进入游乐园。
洛星眠站在夕阳下的凉面摊,在我的坚持下,只要了3份凉面。林秩言沉默的付款。
凉面摊刚好在欢乐世界里面的公园。
我们把凉面端上桌,埋头用膳。
【这么热的天气,吃凉面好幸福啊。】我说。
【忙了一整天,可以吃到凉面太幸福啦。】洛星眠抬了一下头。
夕阳把凉面摊的棚顶染成了暖橘色,热风卷着凉面摊的香气略过。
两个女孩,举起冰汽水碰瓶。
这个傍晚,摩天轮下的香槟吧。
易苓君端着酒杯,却心不在焉。窗外霓虹闪烁,他眼前却是洛星眠平静一瞥。
王京月凑近道:【你还在想着那个楚楚可怜,脸上涂二斤面粉的女生呢?】
易苓君忽然问:【你们说……如果一个人,连被我们嘲笑都不在乎了。】
【那她还在乎什么?】
香槟塔折射着迷离的光,易苓君在杯底看见了自己烦躁的倒影。
王京月的笑声,兄弟们的喧闹,突然变得刺耳。
他低头打字,虽然还没有等来洛星眠的回复。
【在哪里】
一年前,一个暴雨夜,有人车窗降下,看见她狼狈的样子,他说:【上车。】
那是她第一次坐那么贵的车,皮革的味道,车里暖气融融,和年轻人身上淡淡的赛车机油味混在一起。
她僵硬地坐着,微微动容。车窗外是阴沉雾雨的世界。
那时,他是她灰暗青春里,一束遥远却真实照进来的光。
易苓君道:【星眠,你没必要这样,跟王京月硬碰硬。还有在学校做那些事情。
你没有必要让自己那么辛苦。】
洛星眠回复:【这是我的选择。就像你选择在摩天轮下喝香槟,是你的选择。】
易苓君微微犹豫道:【我知道过去有些事,我给你带来了一些麻烦,但我没有恶意。我一直,是欣赏你的。】
易苓君独自走出来,身上还卷着香槟与奢侈品香水混杂的浮华气味。
他在旋转木马旁边,找到了正在收拾传单的洛星眠。
洛星眠收到信息时,正和我,李秩言在路边摊吃炒粉。
她把手机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笑了:【你想去就去啊。主导权得在你手里,去哪里,至少你来决定。】
洛星眠思考一会儿,回复:【好。】
夜色已深,游乐设施还在璀璨的亮着,但这里已经空旷。
易苓君沉默的站在一边,看他不说话,洛星面,转身就要走。
易苓君拦住她的去路:【我们还没说完。】
洛星眠弯下腰,继续捡传单。
易苓君忽然抓住她手腕道:【如果我让你别再做这些,如果我能给你更多呢?】
他往前一步,月光落在他眼里:
【我可以让你不用打工,可以给你妈妈调岗,可以让你回到我们中间。不再受欺负,像以前一样。只要你和他们几个低头道歉。】
洛星眠抽回手,在夜色里静静看着他。
易苓君以为她心动了,声音放软道:
【星眠,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王京月那边,我可以让她不再找你麻烦。】
他甚至试着勾起一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笑:
【我们可以试试……像正常男女那样开始。】
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香槟吧隐约传来的笑声。
洛星眠忽然想起昨夜和我的对话:
【小君,很有钱以后,是不是会更喜欢和人相处时,高高在上的感觉啊?】
【高高在上,是一个人对烧鸡荷叶饭避之不及,却对Arroz con Pollo趋之若鹜吗?
一个人高贵的,独特地位的取得,不是看他拥有了什么产品,而是看他做了什么。请你记住这句名言,这是我的老师,教给我的。】
洛星眠平静的,对易苓君道:
【我认同,一个人独特地位的取得,不是看他拥有了什么产品,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她看向他的身后,摩天轮下方,有裕民市最璀璨豪华的天空香槟吧,她甩了甩自己手里厚厚的一摞传单道:
【你拥有的产品:跑车,香槟,摩天轮庆功宴,易家的股份,确实很奢靡,华贵。】
【而我在,记录这份暴力,我在反抗,你们对我的不公,我在把你们视为垃圾的尊严,一片片捡起来拼好。】
【你或许能买下整座游乐场,但你买不起我现在去做的任何一件事情。】
她向前一步,气息从容很多,她第一次在气势上压过了他。
【所以,别再居高临下的,对我说给你。】
洛星眠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对他的恨,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彻底的疏离。
洛星眠:【易苓君,继续去喝你的香槟吧。】
【我和你,从今以后,碰杯的余地都没有了。】
易苓君顿了顿,问起另一个问题:【今天中午,给你送饭的男生是谁。】
洛星眠忍不住微笑,也许是想到林秩言而笑,也许是嘲笑易苓君,还会在乎这个。
【这个男生,他每天都不厌其烦的,打扫我们家里的卫生,他帮我送妈妈去医院,帮我付医药费。他会帮家里,送饭热饭。他会告诉我,兼职的时候,如果被老板欺负,要怎么报复老板。他把他的钱给我花,把我的事当他的事。我们住在一起。】
她背着装满传单的布袋,走进游乐场深沉的夜色里。
易苓君站在原地。巨大的摩天轮在夜空里静止不动,像一把华丽而空洞的王座。
我从阴影里出来,收起来自己偷偷打视频的手机,对耳麦轻声道:
【看吧,他以后不会再约谈了。】
耳麦里传来李秩言沙哑的笑:【早该这样。】
洛星眠,推开游乐场那道沉重的,员工出口铁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她被玩偶服闷出的汗浸湿了鬓角,紧紧贴在脸颊。
她的手掌还残留着易苓君袖口的冰凉触感。
还有那句【我们可以试试】,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难受。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连同它施舍般的机会,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倦怠。
她只想快点回家,把头埋进枕头里,把今天的一切,都关在心房外面。
她抬起头,在出口对面,暖黄色的老旧路灯下,两个人影蹲在马路牙子上。
我正用树枝在地上画X,嘴里嘀嘀咕咕:【系统,你X X。我XX。】
系统,发出无语的电流杂音。
另一个是林秩言。他没蹲,只是斜倚着灯柱,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仰头看着夜空。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清晰。听见门响,他第一个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直起身,走到旁边的小卖部窗口,对里面说了句什么。很快,他拿着东西走了回来。
是一瓶还冒着丝丝凉气的橘子汽水,玻璃瓶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他递过来,指尖碰到了她冰凉的手背。
【冰镇的,】他声音很淡,像今晚的风【省得中暑。】
我这时也跳了起来,把手里那根打X的树枝远远一扔:
【你可算出来了!我跟你朋友打赌,赌你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想杀人还是自杀。】
我笑嘻嘻得出结论:【哦,是都杀光了啊。】
明明是胡说八道,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你回来就好】的纯粹安心。
洛星眠手握着那瓶冰凉的橘子汽水,内心感到的寒意,一点点被溶解。
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说着关心的话,另一个沉默地站在旁边,目光却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谁都没有追问【谈得怎么样】,没有评判【你该怎么做】,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他们只是在这里。
摩天轮在远处沉默地旋转,在这片小小的,昏暗的光晕之下,空气是暖的,汽水是甜的,人是安静的。
【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轻松的哑,【回家。】
林秩言立刻道:【洛妈妈刚才发信息,说做了糖醋排骨,让我务必送你回去趁热吃。】
她手里的橘子汽水,一路上轻微地冒泡,被她时不时摇晃,发出愉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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