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像是沉在一片软绵的混沌里,意识处于朦胧不清之间,但忽然有细碎的违和感漫来。
迷糊里升起一丝警觉,隐约知道了自己正陷进了梦里,眼皮却重得抬不动分毫。
猝不及防间、忽地有股巨力狠狠地推了一把,顺带从自己心口挖走了什么,随即他的意识猛地一沉,终于是挣出了那片沉滞的混沌。
宛如灵魂归位的冲击之后,内堀恭三郎猛地睁开了双眼,然后从临时的睡垫上坐起身来。
回想刚刚那种使自己突然惊醒的莫名惊悸,如今又于心口处迅速漫开,紧接着的是一阵强烈的内心空荡之感。
下意识地忙用两只手在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然后他一脸茫然地问着空气:“奇怪,怎么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感到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极为重要的东西,偏偏又说不上来是什么,那种萦绕于心间的空虚感,让他倍感不安。
“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家里进贼了?然后那个贼偷走了老夫的某个重要的东西……这是什么奇怪的梦,怎么感觉就这么真呢?”
“嘶……想不起来了。”
隐隐觉得是某件很重要的事情,可冥思苦想了好一阵,随后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只是个梦而已,应该是老夫想太多了……”
说着,他扫视周围一圈——有些空荡的阁楼里只有自己一人,木制地面蒙着一层灰,光线下踩出来脚印也只有自己的。
这让他产生了安全感。
而他如今身处的这栋民居,是位于某个乡下小镇的空置房屋。
这种因为继承负担、所有者不明或联系不上、负资产难以转手、拆除费用高昂等等原因,几乎是烂在各个城镇里的空房,在整个曰本有近九百万套,简直不要太多。
它们常年无人打理,也鲜少人在意和接近,只是在屋顶偏僻一角静悄悄地借住一晚,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而这里也是他先前利用影世界行走的便利,找到的适合藏身的隐蔽之所,同时被他选定为紧急避险用的“安全屋”之一。
事实上这地方也发挥了预想中的作用。
内堀恭三郎侧头望向窗外,隔着薄帘透着大片亮白、显然已是天光大亮。外面没有什么人声,只有清脆的鸟鸣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老夫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看来凌晨那会儿真是被折腾坏了。”他忍不住苦笑一声,“这种精神上的压力和疲惫,不单纯是用数据修复身体就能恢复的呀……”
回想他在今天凌晨的影世界里,最后关头使用斥候技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再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拼命冲刺,冲进了最近的某扇提前踩点并确认好的转移后门,才成功脱身。
然后借着影世界最后的一点时间,一边打开斥候技能小心地侦查周围、一边快速潜入进这间空房子里。
虽然通过联网阿赖耶识、花费数据修复了身体的伤势,但他就算是体质超群的清洁工BUG,也终究是个半老头子了;
死里逃生后的精神重压,终究是让他在半昏半睡间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
“这一觉,也算是养足精神了,之后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是……”
一边说着,内堀恭三郎的表情很快转为了严肃。
一想到自己如今绝对谈不上乐观的处境、以及迫在眉睫的威胁,刚刚做的梦相比较起来,就显得无足轻重。
他此刻连“好像被人偷走了什么”的梦境细节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原本以为可以借影世界躲避警察追捕,等过了风声之后再想办法从现出国,实在不行赚到足以支付长距离移动的因果支出所需数据……可这条路似乎已经行不通了!”
“既然暴露了行踪身份,那些清洁工就绝不会轻易放过老夫的。能被他们发现一次,就难说没有第二次。即便现在暂时安全了,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最重要的是那个姓桦山的所谓支部长……那家伙虽然到最后都没有追过来,但总感觉老夫没那么容易能甩掉他!”
桦山支部长的强大,除了体现在压倒性的实力上,还有那些哪怕对于清洁工来说都算是“特权”一样的犯规的能力,都给内堀恭三郎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当然,更多的还是一种畏惧。
脑海里再度浮现出那生死一线的时刻,自己好像再次置身其中:来自心底冰冷的恐惧也随之泛起惊涛、翻涌着席卷全身,使得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不受控地战栗。
那是他作为一个擅长苟命的“胆小者”的生存本能,在发出警报。
“不行!下一次的影世界,肯定还会被他找到的,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特殊的能力追踪老夫。一旦到那时候,老夫肯定会死的!”他喃喃地说道,表情痛苦。
他想不到能从清洁工手下求活的可能,毕竟在今天的影世界里就真的差点死了。
就连在现实里也不得安生,自己还因为所谓绑架案的缘故,正在被警察通缉……
似乎不论哪边都是“死路”。
“既然这样的话……”
忽然间,内堀恭三郎的神色变得狠厉起来。
“看来就算被说成是‘无用的挣扎’,老夫最后也要狠狠地挣扎一次了!”
“就算闹得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翻盖手机,然后凭着记忆拨打一个号码。
现在他用的当然不是自己原来实名的手机,而是在地下中介那里用现金买来的一种匿名机。
机子是又老又旧的便宜货机型,电话卡则是盗用他人身份信息办的、或是来曰游客临时办理的预付卡、没有注销就转手进了黑市。
刚好内堀恭三郎认识做这样生意的人,这种时候帮了他大忙。
那边的电话接通后,他轻声说了几句,也不敢说太长的时间,30秒内就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后,他拔出卡对折、连手机都掰断,最后离开了这个对他来说的一次性“安全屋”。
他的身躯不再佝偻,他的身影不再畏缩,腰背绷得笔直,步子缓慢而沉重。
最后那道冷硬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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