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热得像一口煮沸的大锅。
陈垣蹲在博古轩后院的水泥地上,手里拿着块布,正对着面前一堆破铜烂铁发呆,阳光从头顶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烫出斑斑点点的光斑。
“小陈啊,这批货你好好清理清理。”
古玩店老板周昌端着紫砂壶从屋里,一边背着手,边晃晃悠悠的走出来,五十来岁的人,肚子已经挺得像个西瓜。
踢了踢脚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香炉,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都是从乡下收上来的,老物件,清干净了,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陈垣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挤出个笑容:“周叔,您放心。”
老周嗯了一声,又晃悠着回屋里吹空调去了,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这天热的,狗都不出门。”
陈恒:……
等老周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陈垣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
陈恒看着眼前这堆东西,有断了腿的八仙桌,缺了角的青花瓷碗、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铜镜,还有几件说不出名字的铁疙瘩。
这些东西在古玩行里有个统称——破烂。
真正的古玩,老周不会让他这个学徒碰的。
能交到陈恒手里的,都是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玩意儿;清理干净了,摆在前厅最不起眼的角落,标个三五百块的价格,骗骗那些不懂行又想附庸风雅的游客。
陈垣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一把小刷子。
二十一岁,江城大学历史系大三学生,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留下二十万赔偿金和一套老破小。
学费、生活费、房贷……
那点钱像指缝里的沙子,三年时间漏得干干净净。
暑假找实习,正经博物馆进不去,考古队不要女生以外的男生——据说是因为女生心细。
最后在老街的博古轩找了个学徒的活儿,包吃住,月薪两千八。
够活着。
陈恒小心翼翼地刷着一尊铜佛上的绿锈,只见这铜佛约莫巴掌大,盘膝而坐,左手结印,右手似托着什么,但右手从手腕处断了,托着的东西不知所踪。
就在刷子扫过佛面时,陈垣眼前的景象突然恍惚了一下。
陈恒眨眨眼,又伸手揉了揉。
铜佛还是那尊铜佛,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佛像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
雾气最浓的地方在断裂的右手手腕处,像一团纠缠的乱麻;而佛像的其他部位,雾气稀薄得多,只是薄薄一层。
陈垣再次用力揉了揉眼睛。
放眼望去,灰色雾气还在,放下刷子,陈恒盯着佛像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慢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最浓的雾气。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些刺痛,陈恒缩回手,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看向旁边的其他物件。
断了腿的八仙桌——断裂处包裹着灰色雾气。
缺了角的青花瓷碗——缺口处雾气最浓,碗身上也有稀薄雾气。
锈迹斑斑的铜镜——整个镜面都被灰色雾气覆盖,厚得像层棉絮。
每一件破损的物品,表面都浮现着灰色雾气。
破损越严重,雾气越浓。完好无损的地方,雾气稀薄到几乎看不见。
陈垣呆呆地坐在水泥地上,后背爬满冷汗。
这种“看见”不是今天才有的。
陈恒记得,很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东西“不对劲”。
幼儿园别的小朋友摔碎的瓷碗,他能指出哪块碎片是从哪个位置掉下来的。
小学时同桌的钢笔不出水,他拿过来拧了拧某个位置,笔就好了——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修好的。
但那时候只是模糊的感觉,像第六感。
父母去世后,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陈垣能一眼看出家里哪块地砖松动了,哪扇窗户的合页该上油了,甚至能感觉到那辆肇事货车的刹车系统在出事前就已经“不对劲”。
陈垣一直以为自己是心理作用,是创伤后遗症。
直到今天。
直到这些灰色雾气清晰可见。
“小陈!”
屋里传来老周的喊声。
陈垣猛地回过神,喊道:“来了来了!”
陈垣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灰色雾气包裹的破烂,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得先把活儿干完。
等晚上,等没人了;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四点,博古轩来了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手腕上戴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
进门时带进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店里陈旧的檀香味混在一起。
老周从躺椅上弹起来,脸上堆起职业笑容:“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女孩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最后停在角落里一堆兵器上。
那是老周的“镇店之宝”——至少他自己这么吹。
七八件刀剑枪戟,都锈得不成样子,但造型古朴,放在红木架子上,看着挺唬人。
“这些都是真古董?”
女孩开口,声音清脆。
“那当然!”
老周拍着胸脯,大声应答:“您看这把剑,战国青铜剑!还有这柄刀,唐代陌刀!都是我从乡下老宅子里收上来的,绝对老物件!”
陈垣在柜台后头擦桌子,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
什么战国唐代,全是假的。
那堆玩意儿里,最新的不超过五十年,是老周从工艺品厂批发的残次品,做旧之后摆出来忽悠人的。
真正的好东西,老周都锁在里屋的保险柜里。
女孩似乎挺感兴趣,俯身仔细看着那柄战国青铜剑。
剑长约七十厘米,剑身锈蚀严重,布满绿锈和红斑,中间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几乎要断成两截。
剑柄处的缠绳早已腐烂,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铜芯。
陈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那柄剑……不对劲。
其他假货表面只有稀薄的灰色雾气;那是普通破损的标志。
但这柄剑,整把剑都被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包裹着;雾气翻滚涌动,像是活物。
更诡异的是,在黑色雾气深处,陈垣隐约看到了一丝极淡的金光。
金光从剑身裂痕的最深处透出来,微弱但坚韧,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这剑怎么卖?”
老周眼珠一转:“姑娘好眼力!这可是这批货里最好的物件,战国贵族佩剑,少说两千年历史。您诚心要的话……这个数。”
老周微笑着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五万!”
老周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并且再次加大声音:“这可是战国青铜剑,保存这么完整的,市面上少见!”
女孩皱了皱眉,轻声道:“但它快断了吧?”
“这叫历史的沧桑!”
老周面不改色,又换了一个说法。
“古董古董,要的就是这个味道。您买回去往书房一挂,多有品味!”
女孩犹豫了。
陈垣看着那柄剑,看着黑色雾气深处那点倔强的金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周叔!”
陈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这剑……有点特别。”
老周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懂什么!擦你的桌子去!”
但女孩却转过身,看向陈垣:“特别在哪儿?”
陈垣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运转;他总不能说自己看见了黑色雾气和金光,得找个合理的说法。
“我……我学历史的,对青铜器有些研究。”
陈垣硬着头皮说。
“这剑的形制,确实有点像战国早期的青铜短剑;但战国剑一般不超过六十厘米,这把长了十厘米,可能是定制款,还有剑身的纹路;虽然锈得厉害,但能看出是云雷纹的变体。”
陈垣其实在胡诌。那些纹路早锈没了,他压根看不清。
但女孩似乎信了:“你是学历史的?”
“江城大学历史系,大三。”
“巧了,我也是江大的。”
女孩眼睛亮了亮,对陈垣伸出了右手。
“艺术史专业,大二;我叫苏婉儿。”
老周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姑娘,这剑您看……”
“我要了。”
苏婉儿很干脆。
“但五万太贵了,剑都快断了,修复还得花不少钱;两万,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两万也太……”
“周叔……”
陈垣突然插嘴:“这剑放这儿快一年了,一直没人问;苏学姐是江大的,算校友价呗?”
陈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腔。
也许是那点金光让他觉得,这剑不该被埋没在这堆假货里;
也或许是因为苏婉儿是校友?
老周纠结了半天,最后一跺脚:“行吧行吧,两万就两万!就当交个朋友!”
苏婉儿爽快地刷了卡,老周乐呵呵地找了个锦盒把剑装起来,还额外送了块红绸布。
“需要我帮您叫个车吗?”陈垣问。
“不用,我开车来的。”
苏婉儿接过锦盒,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垣:“学弟,以后要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老物件,可以联系我;我父亲也喜欢收藏。”
名片很简约,白色底,黑色楷体字:苏婉儿,电话:138xxxx8888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苏氏集团文化投资部。
陈垣心里一跳,苏氏集团,江城有名的企业,涉足文化、旅游多个领域。
这姑娘是个富二代。
“好,一定。”陈垣名片将名片放入兜中,笑着答应。
苏婉儿抱着锦盒走了,老周凑过来,拍了拍陈垣的肩膀:“行啊小子,会来事儿!
这单给你提成……一百块!”
陈垣扯了扯嘴角:“谢谢周叔。”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形制啊纹路啊,真的假的?”
老周狐疑地看着他。
“瞎蒙的。”
陈垣老实说;“我就想赶紧把东西卖出去。”
老周哈哈大笑:“这才对嘛!干咱们这行,三分靠眼力,七分靠嘴皮!好好学,以后有你发财的时候!”
陈垣笑着应和,心里却想着那柄剑。
那黑色雾气是什么?那金光又是什么?
为什么其他假货只有灰色雾气,这柄剑却这么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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