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甜蜜牢笼,心隙暗生

  卧床休养结束后,林婉婷的生活并没有立刻回归“正常”。在陆廷深近乎偏执的保护欲下,她依然被小心翼翼地“圈养”在公寓这个舒适却日渐逼仄的天地里。

  他可以允许她在家办公桌上处理一些论文资料,但时间严格控制在两小时内,并且必须每隔半小时起来活动(在他的监督下)。他可以同意她与导师或同学进行线上讨论,但时长和频率都被他“善意”地建议缩减。外出?除非是必要的产检,且有他或沈叙全程陪同,否则免谈。就连去小区楼下散步,也必须在天气晴好、他或阿姨有空陪同的情况下,并且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营养师精心调配的三餐三点心,准时送到面前,必须吃完(虽然他不再强迫她吃反胃的东西,但分量和营养搭配不容置疑)。沈叙和他的安保团队将公寓周围保护得铁桶一般,连个可疑的陌生人都不会出现。陆廷深更是将大部分工作搬回家,除非极其重要的会议或应酬,否则绝不离开她超过三小时。

  起初,林婉婷是感激的,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全方位呵护的感觉。孕早期的风波让她心有余悸,陆廷深的紧张和照顾,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她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宝宝好,他是对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逐渐适应了怀孕的状态,不再有剧烈的孕吐,精力也有所恢复,那种被过度保护带来的窒息感,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她的心。

  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笼子华丽舒适,食物精美,主人宠爱备至,可翅膀却渐渐忘记了如何扇动,目光所能及的天空,也只有笼子方寸那么大。

  她开始怀念校园里梧桐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怀念图书馆里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息,怀念和同学争论某个学术观点时的酣畅淋漓,甚至怀念在食堂排队打饭、和室友叽叽喳喳聊天的平凡热闹。那些曾经属于她的、充满活力和自主性的生活,如今都成了遥远的记忆。

  她尝试着跟陆廷深沟通。

  “廷深,我觉得好多了,下周导师有个线上研讨会,我想参加,可能需要一上午的时间……”

  “什么研讨会?需要你发言吗?时间长不长?会不会累着?把链接发给我,我让助理先看看议题。”陆廷深立刻放下手中的平板,眉头微蹙。

  “只是旁听,不发言,就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太长了,久坐对孕妇不好。这样,我让人把研讨会录下来,你有空的时候挑重点看看,好不好?”陆廷深语气温和,但话语里是不容商量的意味。

  “可是,实时参与和看录像感觉不一样,而且可以提问……”

  “你想问什么?告诉我,我帮你问,或者直接问你导师。”陆廷深截断她的话,态度依旧耐心,却带着一种将她隔绝在外的保护。

  林婉婷语塞。她想问的,是那些转瞬即逝的灵感碰撞,是学术圈内最新的动态,是那种沉浸其中的氛围。这些,他如何帮她问?又如何替她感受?

  另一次,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忍不住说:“今天天气真好,我想去学校图书馆还几本书,顺便走走,好久没回去了。”

  陆廷深立刻警觉起来:“还书让沈叙去就行。你想散步,我陪你去楼下花园,或者我们去郊区的庄园,那里空气更好,人也少。”

  “我只是想去学校看看……”林婉婷的声音低了下去。

  “婉婷,”陆廷深放下手中的工作,走过来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闷。但学校人多,环境复杂,你现在是最需要小心的时候。等宝宝稳定些,我们再出去,好吗?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他的怀抱温暖,话语体贴,可林婉婷却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她想说自己不是易碎的瓷娃娃,医生也说适当活动有益,她想说自己渴望呼吸一点自由的空气,渴望接触一点外面的世界……但这些话,在面对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爱意时,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不能说。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和宝宝好”。反驳他,似乎就成了不知好歹,不珍惜他的付出。

  于是,她只能将那些翻腾的焦躁、渴望和一点点委屈,默默压回心底。她依旧按时吃饭,按时休息,配合所有的检查,在陆廷深回家时扬起笑脸,听他讲工作中的趣事,或者一起规划宝宝房该如何布置。

  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更加温馨。陆廷深对她极尽宠爱,几乎到了有求必应(除了“外出”和“过度用脑”)。他给她买最新款的孕妇装,哪怕她根本不出门;他搜罗各种有趣的书籍、纪录片给她解闷;他甚至开始学着烤制一些小饼干(虽然成果往往惨不忍睹),只因为她某天随口提了一句想念学校后街那家手工饼干的味道。

  他越是这样小心翼翼、无微不至,林婉婷心里的那种憋闷感就越发强烈。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精心供奉起来的宝物,被爱着,被保护着,却也在被一点点剥夺着自主呼吸的权利。

  她开始失眠。在陆廷深均匀的呼吸声中,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里思绪纷杂。她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兼职学费,在寒风中发传单冻得手指通红;想起在图书馆熬夜啃那些艰涩的理论书籍;想起和同学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那些充满挑战甚至辛苦的日子,此刻回想起来,竟然带着一种自由的鲜活感。而现在,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她不再主动提起学校的事,不再要求外出,甚至减少了和导师、同学的联系,怕勾起陆廷深更多的“保护欲”。她将自己沉浸在陆廷深为她营造的“安全屋”里,努力扮演好一个安心养胎的准妈妈角色。

  但压抑的情绪不会消失,只会在心底某个角落发酵、变质。

  矛盾的爆发,源于一件小事。

  林婉婷大学时期最要好的朋友兼室友李萌萌,研究生考到了邻市,这次回京市办事,特意挤出时间想来看她。李萌萌知道林婉婷怀孕了,也知道她现在被保护得很严,所以提前好几天就给林婉婷发了信息,询问是否方便,时间地点都可以配合。

  林婉婷接到信息时,高兴极了。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老朋友了,有太多话想说。她兴冲冲地去跟陆廷深商量,说萌萌是她最好的朋友,只是见个面喝个下午茶,就在家附近的咖啡馆,很安全,而且萌萌特意回来的,她不想让朋友失望。

  陆廷深当时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闻言眉头微蹙:“李萌萌?你们很久没见了吧?她现在做什么?安全背景清楚吗?咖啡馆人多眼杂,你现在不宜去那种公共场所。要不请她来家里?我让阿姨准备茶点。”

  “来家里?”林婉婷愣了一下。家里固然安全私密,但陆廷深在家,沈叙可能也在,那种氛围……她还怎么和萌萌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聊天吐槽?那更像是一场拘谨的会客,而不是闺蜜间的聚会。

  “对,来家里最好。我让司机去接她。”陆廷深觉得这个安排很妥当,既满足了妻子见朋友的心愿,又保证了安全。

  “可是……”林婉婷还想争取,“就在楼下咖啡馆,很近的,沈叙可以陪我去,不会有事的。萌萌难得回来一次,我想和她像以前一样,轻松地聊聊天……”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陆廷深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婉婷,”陆廷深暂停了会议,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不是我不近人情。你现在的情况特殊,任何一点意外我们都承受不起。李萌萌是你朋友,我相信她。但咖啡馆环境不可控,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呢?在家见面,既安全,你们也能好好聊天,有什么不好?”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他的担忧情有可原。可林婉婷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就在这一刻,“嘣”地一声,断了。

  积累多日的委屈、憋闷、对自由的渴望,以及那种“不被当作独立个体”的窒息感,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在家见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在家见面,然后让你和沈叙像看守一样在旁边吗?还是让萌萌对着你这尊大佛,连话都不敢大声说?陆廷深,我是怀孕了,不是得了绝症,更不是你的囚犯!我连见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要经过你的层层审批,限定在你自己觉得‘安全’的范围内吗?”

  陆廷深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一时间愣住了,眉头紧锁:“婉婷,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宝宝……”

  “为了我和宝宝?”林婉婷打断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那是长久压抑后的宣泄,“是,你是为了我们好!你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给我最好的物质条件,把我保护得密不透风!可是陆廷深,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我需要什么?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需要精心养护的盆栽!我有我的社交,我的学业,我的生活!我不想每天只能待在这个房子里,除了吃就是睡,除了你就是宝宝!我不想连见个朋友,都要考虑会不会让你觉得‘不安全’!”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委屈。陆廷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抿紧了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受伤。

  “我只是想保护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外面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上次的绑架你忘了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不要总是这么任性?”

  “任性?”这个词彻底刺痛了林婉婷,她猛地后退一步,眼泪汹涌而出,“是,我任性!我不成熟!我就不该怀孕,不该成为你的负担,不该让你这么‘辛苦’地保护我!陆廷深,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我,没有这个孩子,你会轻松很多?就不用这么整天提心吊胆,不用费心把我关起来了?”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伤人。陆廷深的瞳孔猛地收缩,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动了真怒。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林婉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林婉婷哭喊着,多日来的压抑和此刻激烈的情绪让她口不择言,“我知道你陆大总裁时间宝贵,我知道我林婉婷何德何能让你这样费心!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只会给你添麻烦!你把我关在这里,不就是怕我出去给你丢人,怕我再惹出什么事端吗?”

  “啪!”

  一声脆响,不是耳光,是陆廷深一掌狠狠拍在了旁边的茶几上!昂贵的实木茶几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上面的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空气瞬间凝固了。林婉婷的哭喊戛然而止,她看着陆廷深铁青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被吓住了,也后悔了。她知道自己的话过分了,伤人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廷深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因为愤怒和巨大的失望而剧烈起伏。他从未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甚至从未在她面前如此失态。他以为自己的付出她懂,他以为他的保护她能理解,却原来在她心里,竟是“关押”和“嫌弃”?

  巨大的失望和被误解的痛楚,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疲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深沉的晦暗,再无半点之前的温柔和耐心。

  “好,很好。”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既然你觉得我是把你关起来,是嫌弃你,是怕你给我添麻烦……”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那从今天起,你自由了。你想去哪里,想见谁,想做什么,都随你。我陆廷深,不会再‘关’着你,也不会再‘费心’保护你。”

  说完,他不再看林婉婷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砰地一声甩上门,离开了公寓。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婉婷的心上。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地上狼藉的茶水和那个被陆廷深拍出裂痕的茶几,浑身冰冷。

  她说了什么?她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伤人的、违心的、口不择言的话,像淬毒的刀子,不仅刺伤了陆廷深,也反噬了她自己。

  自由了?他是什么意思?不要她了?不管她和宝宝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住膝盖,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不是委屈,是后悔,是害怕,是意识到自己可能亲手推开了最珍视的人的恐惧。

  而冲出公寓的陆廷深,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急促地喘息着。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他不懂,为什么他倾尽所有的保护,在她眼里却成了束缚和囚禁?为什么他事无巨细的操心,换来的却是“嫌弃”和“负担”的指责?难道他真的错了吗?他只是想让她和宝宝平安顺遂,这也有错吗?

  两人之间,第一次爆发了如此激烈的争吵。导火索看似是见朋友的小事,实则是在长久以来一方过度保护、一方压抑自我下,积累的矛盾总爆发。信任出现了裂痕,沟通的桥梁似乎也骤然断裂。

  冷战,在无声中拉开序幕。公寓里失去了男主人温暖的气息和低声的关切,只剩下林婉婷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心底巨大的空洞,以及……小腹里那个悄然生长、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彷徨的小生命。而城市的另一端,陆廷深坐在空寂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俊朗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深深的困惑。

  他们都需要时间,来冷却怒火,来舔舐伤口,来思考,这段关系,究竟该如何继续走下去。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一次争吵,更是关于爱的方式、个人空间以及如何共同迎接新生命带来的角色转变的深刻分歧。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