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的盛夏,来得烈,来得沉,也来得满。
北疆的日头,彻底褪去了春日的温软,成了灼人的火球,悬在天际,把李家窝棚的黑土地烤得发烫,田垄间的泥土裂着细密的纹路,青苗的叶片被晒得油亮,却依旧挺着腰杆,拼了命地往高里长,半人高的苞米苗,叶片舒展,秸秆壮实,已经能拢起小小的苞米穗,黄豆秧爬得满地都是,缀着细碎的黄花,风一吹,田垄间翻起层层绿浪,混着热浪里的土腥气,是关东盛夏最浓烈的光景,也是农人眼里,最踏实的盼头。只是这盛暑的天,总伴着无常的雨,连日的闷热过后,便是瓢泼的大雨,一场接着一场,下得急,下得猛,浇透了黑土,涨满了沟渠,也给李家窝棚的田地,添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夏汛。
这是东北的夏涝季,也是最磨人的坎。连日的暴雨,让松花江的支流涨了水,沟渠里的水漫了岸,顺着田埂往地里灌,队里的几亩低洼地,首当其冲,浑浊的泥水漫过青苗的半截秸秆,泡得根须发涨,再晚半日,青苗就会烂根、倒伏,一整年的收成,怕是要泡了汤。全队的人都慌了神,队长敲着铜锣喊人,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都扛着铁锹、拎着麻袋往地里冲,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这几亩地,是全队人的口粮地,是开春到盛夏,一滴汗一滴汗浇灌出来的希望,容不得半点闪失。
十七岁的李景安,此刻正站在田埂的最前头。
经过大半年的磨砺,经过岁月的滋养,这个从苦寒里长起来的后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叔伯们护着的少年。他的个头又窜了一截,脊背拔得笔直,宽实的肩头能稳稳扛起最重的麻袋,臂膀上的腱子肉绷得紧实,抬手抡铁锹,力道沉稳又有劲;黝黑的脸庞棱角分明,眉眼间不见半分少年的慌乱,只有沉得住气的笃定,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凝着光,盯着漫进地里的泥水,心里已然有了盘算;手掌上的厚茧磨得发亮,虎口处的旧疤结得紧实,这双手,能薅得净田垄的草,能引得来沟渠的水,更能扛得起危难里的事。这是十七岁的李景安,是黑土地喂大的筋骨,是苦寒岁月磨出来的心智,是能在风雨里站稳脚跟,能在危难里挺身而立的后生。
灾情就是军令,容不得半分迟疑。队长喊着要挖渠排水,要垒坝挡水,可队里的壮劳力本就不多,年岁大的叔伯扛不动重活,婶子们只能搭把手清淤,几个后生又嫩,遇事慌了手脚,一时间,田埂上乱了章法。就在这时,李景安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沉稳,掷地有声:“队长,我带几个后生去挖主渠,把水往大河里引,您带着叔伯婶子们垒坝挡水,护住青苗的根!”
他的话音落,田埂上的慌乱竟消了大半。没有人质疑这个十七岁的后生,不是因为别的,是他这大半年来,用踏实的活计、沉稳的性子、实打实的担当,在队里挣下的信服。王福全大爷拍着他的肩膀,眼里是全然的信任:“景安,叔信你,你只管干!”
一句信任,重逾千斤。李景安心头一热,却半点不耽于情绪,转身就喊了队里几个和他年岁相仿的后生,扛着铁锹往低洼地的主渠冲去。暴雨刚歇,泥水浑浊,渠沟里的水漫到膝盖,冰凉的泥水裹着碎石子,硌得腿肚子生疼,脚下的淤泥陷得深,拔脚都费劲,可李景安半点不在意,率先跳进渠沟里,铁锹狠狠扎进淤泥,抡起的力道又稳又狠,一下又一下,硬生生在淤泥里刨出一道深沟。他喊着号子,教着后生们挖渠的分寸,哪里该深,哪里该浅,哪里该拐,哪里该直,都是他日日在田里劳作,摸透了的地势,刻在心里的章法。
后生们被他的沉稳感染,也渐渐定了神,跟着他一起抡锹挖渠,泥水溅得满身都是,粗布的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沉,额角的汗珠混着泥水往下淌,糊了满脸,却没人肯歇一口气。李景安的胳膊酸了,手掌磨得生疼,指尖被铁锹柄磨出了新的血泡,他只是咬着牙,用布条草草裹上,依旧埋头挖渠,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弯。他心里清楚,此刻多挖一寸渠,地里的青苗就多一分生机,全队人的口粮就多一分保障,他是后生,是队里能扛事的人,这时候,不能退,也不能怂。
这份不退,是骨子里的犟,是肩头的责;这份不怂,是筋骨的硬,是本心的正。
挖渠排水,是硬碰硬的重活,垒坝挡水,是细磨细的巧活。李景安带着后生们把主渠挖通,浑浊的泥水顺着渠沟往大河里淌,地里的水位渐渐降了,他又转身冲到田埂上,和叔伯婶子们一起,扛着麻袋往坝上填,麻袋里装着碎石和干土,沉甸甸的,压得肩头生疼,他却一趟又一趟,跑得最快,扛得最稳。他知道,坝要垒得实,垒得高,才能挡住漫过来的泥水,护住青苗的根须,每填一袋土,每踩实一寸坝,都是在给希望添一分底气。
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不大,却绵密,打在身上,凉飕飕的,混着汗水,浸透了衣衫,可田埂上的人,没有一个肯停下手里的活。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是黑土地里的人,对青苗的执念,对收成的期盼,对故土的深情。李景安看着身边的叔伯婶子,看着他们佝偻着脊背,却依旧不肯停歇的模样,心里忽然就懂了,这片黑土地的魂,从来都不是土地本身,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肯吃苦,能扛事,懂相守,惜家园的人。这份懂得,不是书里的道理,是危难里的悟,是乡梓情的暖,是十七岁的后生,真正读懂故土、读懂乡亲的瞬间。
这份悟,是夏汛里的光,是担当里的暖,更是李景安心智里,最彻底的成熟。
这场夏汛的险情,终究是在全队人的齐心协力里,慢慢化解了。主渠通了,水排净了,坝垒实了,田地里的青苗,只是淹了半截秸秆,根须没伤,抖落泥水,依旧挺着腰杆,迎着风,向着阳,绿油油的,透着生生不息的韧劲。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田埂上响起了爽朗的笑声,那是劫后余生的欢喜,是众志成城的踏实,是黑土地上的人,最朴素的快乐。队长看着李景安,眼里是藏不住的赞许,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了三声“好后生”;叔伯们围着他,笑着夸他沉稳、能干、有担当;婶子们抹着脸上的泥水,眼里是疼惜,也是骄傲。
李景安只是憨憨的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眼里依旧是清亮的光,没有半分倨傲,没有半分自得。他知道,这份险,不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是全队人一起拼出来的;这份功,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汗水换来的。他只是做了一个后生该做的事,只是扛了一个晚辈该扛的责,仅此而已。
这份谦卑,是本心的纯,是风骨的正,是黑土地教给他的本分——成事不骄,担责不傲,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
忙完了地里的活,暮色已经沉沉落下,屯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雨后的清新,裹着烟火的暖意,飘得很远很远。李景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脚步依旧沉稳,只是腿肚子酸胀得厉害,手掌上的血泡磨破了,渗着血丝,臂膀也抬得费劲,可他的心里,却是满满的踏实与温热。推开家门,娘早已熬好了热粥,烧好了热水,看着他满身泥水、疲惫不堪的模样,眼里的疼惜涌了上来,却半句责备都没有,只是温声说:“安娃,辛苦了,快洗洗,趁热喝粥。”
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碟腌得爽口的咸菜,几块焦香的苞米饼子,依旧是寒门里最朴素的饭食,却熨帖了满身的疲惫,暖透了心底的寒凉。娘坐在炕边,看着儿子吃饭的模样,眼里的欣慰,是这辈子最踏实的光。她知道,她的安娃,真的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筋骨,有担当,有本心,有分寸,能扛得起风雨,能守得住家园,能对得起自己,也能对得起旁人。
夜色渐浓,雨后的晚风带着清凉,拂过窗棂,送来青苗的清香。李景安收拾妥帖,依旧坐在炕边,捻亮了那盏熟悉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炉火悠悠跳动,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着他沉稳笃定的眉眼。他捧起那本泛黄的书册,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依旧是一字一句地读,一笔一划地写。只是此刻的他,心境已然不同。白日里的险情,田埂上的担当,乡亲们的相守,都融进了他的心里,让他读懂了书里那些话的真正分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空谈,是危难时的挺身;“守望相助,同舟共济”,不是虚言,是乡梓间的温情;“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不是奢望,是立身的本心。
李老先生踏着雨后的月色来了,拄着那根枣木拐杖,步履依旧稳健。老先生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温润又深沉,没有过多的夸赞,只是轻声说:“安娃,你今日,立住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立住了,是立住了筋骨,立住了担当,立住了本心,立住了这片黑土地的脊梁。
老先生坐在炕边,慢慢说着话,字字句句,都落在李景安的心底:“咱黑土地的娃,立身,先立骨,再立心,最后立的,是肩头的责。骨硬,方能扛风雨;心正,方能守本心;责重,方能成脊梁。你今日挺身护田,不是逞能,是担当;不是逞强,是本分。这片黑土养了你,你护着这片土,这是根;乡里人帮了你,你守着这些人,这是情;读书明了理,你守着这份心,这是本。根在,情在,本在,人就立得住,路就走得远。”
老先生还说:“脊梁,不是天生的,是风雨压出来的,是责任扛出来的,是岁月磨出来的。有的人,身形高大,却无脊梁,遇事便躲,遇难便逃;有的人,年岁尚轻,却脊梁挺直,遇事挺身,遇难担当。这脊梁,是一个人的骨气,是一个人的本心,是一个人立在这世间,最坚实的根基。”
这些话,像一颗定心丸,落在李景安的心底,稳稳当当,也像一盏明灯,照亮他的前路,清亮通透。十七岁的他,彻底懂了,自己要做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懂埋头读书的书生,也不是一个只懂埋头干活的农人,而是一个立得住脊梁,守得住本心,扛得起责任,暖得起人心的人。这份懂得,是他人生里最重要的成长,是他从后生到男子汉的真正蜕变,也是这一章最核心的脉络:夏汛砺胆,挺身担责,厚土生情,脊梁立起。
屯子里的日子,依旧清贫,却也依旧温热。这场夏汛,磨了青苗,却让青苗的根扎得更深;砺了后生,却让后生的脊梁挺得更直;暖了乡人,却让乡梓的情变得更浓。李家窝棚的人,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旧是互帮互助,相守相伴,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屯子里,出了一个能扛事、能担当的好后生,出了一个能在风雨里,撑起一片天的脊梁。
李景安的日子,依旧是晨耕暮读,只是这份坚守里,多了几分顶天立地的气度,多了几分心系乡梓的温情。白日里,他在田垄间劳作,汗水淌进黑土,滋养着青苗,也滋养着他的筋骨;夜晚里,他在煤油灯下读书,墨香融进岁月,温润着书页,也温润着他的本心。他的手掌依旧粗糙,那是劳作的勋章;他的脊背依旧挺拔,那是脊梁的模样;他的眉眼依旧清亮,那是本心的澄澈;他的肩头依旧宽厚,那是担当的重量。
十七岁的李景安,是黑土地的后生,是乡里人的脊梁,是寒门里的星光。他的骨,是黑土磨的,硬如磐石;他的心,是书香润的,明如皓月;他的肩,是责任扛的,稳如泰山;他的情,是乡梓暖的,热如炭火。
盛夏的风,依旧滚烫,盛夏的雨,依旧滂沱,田垄间的青苗,在风雨里愈发茁壮,苞米穗渐渐饱满,黄豆荚慢慢鼓胀,向着秋收的方向,稳稳生长;李家窝棚的后生,在磨砺里愈发沉稳,脊梁挺直,本心笃定,担当在肩,情义在怀,向着前路的远方,稳稳前行。
夏汛挺身,立起的是肩头的责;厚土脊梁,撑起的是心底的光。
黑土无言,却孕育着最坚韧的生命;岁月无声,却沉淀着最纯粹的本心;后生不语,却扛起了最厚重的担当。
一九七一年的盛夏,李景安十七岁,骨硬,心正,责重,情暖,脊梁立,本心定。他的成长,不再是身形的拔高,不再是心智的成熟,而是真正立住了一个男子汉的模样,立住了这片黑土地赋予他的风骨与脊梁。
前路漫漫,依旧有风有雨,有苦有难,可他再也不怕。
只因,脊梁已立,初心如磐,心有热土,肩有担当,脚下有路,心中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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